捷運車廂晃得很規律，林語晴靠在門邊的玻璃隔板上，看著窗外一閃一閃的光影。手機又震了。
「直接回來。晚上陪我出門。」
她盯著那行字，拇指在螢幕上方懸了一下，才回了一個「嗯」。
回到陳柏翰住處的時候，鐵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他坐在客廳那張木椅上，蹺著腳滑手機，聽見開門聲也沒抬頭。
「去換衣服。」他說。
「換什麼？」
「早上穿的那件。米白色那件。」
林語晴站在玄關沒動。「晚上要去哪？」
陳柏翰這才抬起眼，視線從她臉上慢慢往下移，在她胸口停了一下。鋼環隔著細肩帶的棉布頂出兩個小小的凸點，他看了兩秒，嘴角動了一下。
「朋友聚會。換衣服。」
她走進房間，從衣櫃裡拿出那件米白色細肩帶裙。早上才穿過，領口還留著一點溫泉館的硫磺味。她脫下身上的衣服，套上裙子，拉好肩帶。鏡子裡的女人看起來跟早上不一樣了，或者說，跟昨天不一樣。
她走出房間的時候，陳柏翰已經站在門口等她，手裡拎著車鑰匙。
「頭髮放下來。」他說。
林語晴抬手拆掉馬尾，長髮披散下來，落在肩頭和鎖骨上。他伸手把她的頭髮往後撥了一下，讓鎖骨和領口露出來，然後開門。
「走了。」
聚會的地點在板橋一間熱炒店，塑膠布簾、紅色圓桌、啤酒瓶堆在角落的塑膠籃裡。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有四五個人坐在靠牆那桌，全是男的，年紀大約二十五到三十，穿拖鞋和洗到領口鬆掉的T恤，桌上已經擺了兩盤炒蛤蜊和一盤三杯中卷。
「靠北，終於來了喔。」坐最外面那個平頭男站起來，一掌拍在陳柏翰肩膀上，視線繞過他肩膀，落在林語晴身上。「幹，這個誰？」
「我帶來的。」陳柏翰拉開椅子坐下，沒幫她拉。「坐。」
林語晴在他旁邊坐下。圓桌不大，她的膝蓋碰到他的腿，她往旁邊挪了一點。
對面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轉頭看陳柏翰。「你女朋友喔？」
「不是。」陳柏翰拿起桌上的啤酒罐，拉開拉環，喝了一口。「我養的。」
整桌安靜了大概兩秒。
平頭男先笑出來，笑聲很乾，像還沒搞清楚狀況就先笑了再說。其他人跟著笑，但眼神一直在林語晴身上轉，從臉看到脖子，從脖子看到胸口，再從胸口往下，停在裙擺和膝蓋之間那一小截大腿上。
「養的咧，講什麼肖話。」平頭男坐下，又看了林語晴一眼。「小姐妳叫什麼名字？」
「晴晴。」陳柏翰替她答了。
「幹，又不是在問你。」
「一樣。」
林語晴沒說話，手放在腿上，指節微微蜷著。桌面上的轉盤轉了一圈，有人把炒蛤蜊轉到她面前，她沒動筷子。
「晴晴喔，」眼鏡男把啤酒罐放在桌上，身體往前傾，手肘撐在桌沿，「妳跟柏翰認識多久了？」
「一陣子了。」她說。
「一陣子是多久？他這個人很難搞欸，妳受得了他喔？」
坐在陳柏翰左手邊那個穿黑色背心的男生一直沒講話，從他們進門開始就在喝啤酒，眼睛卻沒離開過林語晴。他放下啤酒罐，忽然開口。
「欸，她胸部那邊是怎樣？」
林語晴的背脊僵了一下。
裙子是細肩帶的，棉布軟，貼身。鋼環的形狀隔著布料頂出兩個小小的凸點，在熱炒店黃色的燈光下，只要稍微留意就看得到。
「什麼怎樣？」平頭男順著黑背心的視線看過去，瞇了一下眼睛，然後表情變了。他把啤酒罐放下，聲音壓低。「幹⋯⋯她沒穿內衣喔？」
「有東西。」黑背心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柏翰把啤酒罐放下，金屬罐底碰在塑膠桌布上，發出一聲悶響。
「想看就問。」他說。
林語晴轉頭看他。他沒看她。
平頭男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笑聲比剛才更乾。「靠，你講真的還假的？」
「你覺得我像在開玩笑？」
整桌又安靜了。熱炒店的廚房裡傳來鍋鏟敲鐵鍋的聲音，蔥爆豬肉的油煙味從布簾後面飄過來。隔壁桌有人劃酒拳，喊很大聲，但這一桌六個人都沒說話。
眼鏡男推了一下眼鏡，看了林語晴一眼，又看陳柏翰。「你認真的？」
陳柏翰沒答，拿起啤酒罐又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放下罐子的時候，嘴角還掛著一點啤酒沫。
「晴晴。」他說。
林語晴的手指掐進掌心裡。
「給他們看。」
她沒有動。熱炒店的冷氣開得很強，出風口正好對著她，冷風吹在她鎖骨和肩頭上，雞皮疙瘩一顆一顆冒出來。她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隔著棉布，隔著鋼環，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
「不要讓我說第二次。」
她轉頭看他。他的眼神很平，跟那天在便利商店第一次逮到她的時候一樣，沒有怒氣，沒有不耐煩，只有一種篤定——篤定她會照做。
她抬手，手指勾住左邊的肩帶。
肩帶從肩頭滑下來的時候，棉布鬆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她把右邊的肩帶也勾下來，裙子領口垮到胸口，卡在鋼環上方，沒有再往下掉。
平頭男的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黑背心放下啤酒罐，身體往椅背上靠，雙手抱胸，眼睛直直看著。
陳柏翰伸手，手指勾住領口的邊緣，往下拉。
棉布滑過鋼環的時候，環口的金屬勾到布料，發出很輕很細的「嗤」一聲。裙子領口被他拉到胸口以下，兩邊乳房露出來，鋼環穿在乳頭上，在黃色的燈光下反著一點冷光。環口扣得很緊，乳頭周圍的皮膚還有一點淡淡的紅，是昨天穿環時留下的。
「幹⋯⋯」平頭男的聲音很輕，像被人掐住喉嚨。
眼鏡男推眼鏡的動作停在半空中，手指僵在鏡框旁邊。黑背心還是沒說話，但抱胸的手放下了，放在桌上，指節慢慢收緊。
「她自己要穿的？」平頭男問。
「我穿的。」陳柏翰把啤酒罐拿起來，晃了晃，剩沒幾口。他喝掉，捏扁罐子，丟在桌上。「用釘槍打的。」
「靠⋯⋯你不會痛喔？」平頭男這句話是對著林語晴問的。
林語晴沒答。她的手指還掐在掌心裡，指甲陷進肉裡，有一點痛，但這個痛讓她知道自己還在這裡，沒有飄走。
「會痛。」她說。
她說的很小聲，但在安靜的這一桌，每個人都聽到了。
陳柏翰轉頭看她。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拍，然後移開，伸手把她領口拉回來。手指碰到她鎖骨的時候，他的指尖很涼，沾過啤酒罐的關係。
他把她的肩帶勾回肩膀，動作不算溫柔，但也沒有弄痛她。
「看夠了。」他說，語氣跟剛才叫啤酒的時候差不多。「吃飯。」
平頭男第一個回過神來，乾笑了兩聲，拿起筷子夾了一塊三杯雞，嘴裡嘟囔著「你們兩個真的很誇張」。眼鏡男把眼鏡推回去，低頭喝啤酒，耳根有一點紅。黑背心沒說話，拿起啤酒罐又喝了一口，視線移開了。
林語晴坐在原位，胸口隔著棉布還能感覺到鋼環的重量，很輕，但一直都在。
陳柏翰夾了一塊炒蛤蜊放進她碗裡。
「吃。」
她拿起筷子，夾起那塊蛤蜊，放進嘴裡。蒜頭和九層塔的味道很重，她嚼了兩下吞下去，燙到舌頭，眼淚差點嗆出來。
「等一下想去哪裡？」陳柏翰問。
她愣了一下。「不是你要我來的？」
「結束了。想去哪裡？」
她看著他，不確定這是不是另一個陷阱。他的表情跟平常一樣，沒什麼表情，挾了一塊中卷放進嘴裡慢慢嚼。
「⋯⋯我想吃豆花。」她說。
陳柏翰把筷子放下，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一下嘴角。
「吃完帶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