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床尾爬進來的時候，林語晴已經站在衣櫃前了。
她拉開櫃門，指尖劃過一排洋裝，最後停在一件米白色細肩帶及膝洋裝上。布料很薄，貼身，但不會太隆重。她盯著那件洋裝看了很久，又低頭看自己胸前。
兩個鋼環隔著睡衣把布料頂出小小的凸起，不明顯，但她知道它們在那裡。穿上胸罩會壓得發疼，他昨晚收工具時「提醒」過，頭三天不準穿。
所以她沒穿。
洋裝套上去，拉鍊拉好，她轉過身看鏡子。晨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薄薄的布料貼在皮膚上，胸前兩個點格外清晰，像有人用指尖把洋裝從裡面往外輕輕一頂。她拉了拉肩帶，沒用，那兩顆凸起更明顯了。
陳柏翰從客廳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盤煎得焦焦的蛋餅。他靠在門邊，沒出聲，視線從她的臉一路滑到胸口，停在那兩道若有似無的弧度上。
「很好看。」
她把衣櫃門關得太用力，櫃身搖了兩下。
「我還沒說要穿這樣。」
「妳選了，就穿這樣。」他把盤子擱在矮櫃上，走過來，食指勾起她肩上滑下來的細帶，替她拉回原位。指尖擦過鎖骨的時候，她全身繃了一下。「去刷牙，吃完我載妳到路口。」
她沒動，盯著鏡子裡他站在自己身後。兩人差了一顆頭，他的下巴幾乎快碰到她頭頂。洋裝很薄，她的背能感覺到他靠近時身上那股熱度。他身上有煎蛋的油煙味，混著洗衣粉，很討厭，又很乾淨。
「我不能自己搭車嗎？」
「今天不行。」
「為什麼不行？」
他沒回答，伸手拉開她洋裝背後的拉鍊，又慢慢拉回原位。動作很慢，慢到她覺得拉鍊的每一寸移動都像在她脊椎上劃了一道。
「因為我會看到妳上車。」他說。
她到公司的時候，打卡鐘旁正好擠了一群同事。
林語晴走進去的那一瞬間，原本鬧哄哄的櫃檯靜了半拍。櫃檯的妹妹先看到她，嘴裡那句「晴晴早」講到一半卡住，視線往下，又往上，最後很努力地固定在她眼睛上。
她點頭笑了一下，走進辦公區。窄窄的走道，兩旁的同事三三兩兩講話，她經過時有人停了嘴，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裝作在看電腦螢幕。她聽見背後很細的耳語，碎碎的，像蒼蠅繞著耳邊飛。
「她今天是不是沒穿內衣啊？」
「小聲點啦。」
「真的很明顯欸……妳看側面──」
她沒回頭，背挺得很直，下巴收著，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喀喀響，每一步都穩，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胸前的鋼環貼著洋裝布料，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乳尖在冷氣房裡慢慢發硬，布料下的形狀又鮮明瞭一點。
會議室門推開，組長抬頭看她，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復正常，比了比對面的椅子。
「語晴，這邊。」
她坐下，把包包擱在腿上。隔著會議桌，對面的男同事喝水喝到一半，眼睛往她領口掃了一眼，手裡的紙杯抖了一下，幾滴水滴在桌上。他慌慌張張抽衛生紙擦，整張臉紅到耳尖。
「你沒事吧？」她問，語氣很平常。
「沒、沒事，嗆到。」
她點頭，沒再說什麼，翻開桌上的資料。乳環的形狀壓在洋裝裡，她每換一個姿勢，布料就貼得更緊，像有人一直用手指從裡面往外按。她忽然很想伸手遮，又知道那麼做更糟。遮了，等於在所有人面前承認自己知道那是什麼。
她只能坐得更直，讓那兩個小凸起大大方方地停在布料底下，彷彿只是洋裝的剪裁問題。
會議開到一半，她的手機在包包裡震了一下。她沒看，隔了一陣又震一下。第三次震的時候，她把手伸進包包，螢幕亮著，陳柏翰的訊息浮在上面。
「被多少人看見了？」
她手指一抖，手機滑回包包裡，發出不大不小的碰撞聲。組長停了下來，幾雙眼睛看過來，她搖搖頭，低聲說不好意思，翻開下一頁資料。
散會後她第一個走出會議室，往茶水間走。身後有人跟了上來，是隔壁組的林盈芝，跟她同期進來，平常會一起買飲料。林盈芝拉住她的手腕，聲音壓得不能再低。
「語晴，我跟妳講一件事，妳不要生氣。」
她停下腳步。
「他們在群組裡面……截了剛剛開會的畫面，圈妳的……呃……胸部，說妳沒穿內衣，還有人放大來看。」
林盈芝講完，自己先皺了整張臉，像做錯事的人是她。
「我知道了。」林語晴說，聲音沒什麼起伏。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腕，林盈芝還握著她，指尖涼涼的，帶一點手汗。「謝謝妳告訴我。」
「妳要跟組長講嗎？我可以幫妳說話。」
「先不用。」
她把手抽回來，轉身繼續走。茶水間的門關上，她才鬆開一直捏著包帶的那隻手。指尖有點發麻，掌心全是汗。她站在飲水機前，看水流進杯子裡，蒸氣慢慢上升，玻璃杯內緣結了一層霧。
她沒哭。
只是胸口那兩個鋼環變得很燙，像有人用打火機在下面輕輕來回烤。她忽然懂了，他為什麼要她今天不準穿胸罩，為什麼要她穿這件洋裝，為什麼要送她到路口。
那不是好看。
那是他放在她身上的第二條鏈子，別人看不見，卻全都看得出來。
手機又震了。
她拿出來，點開螢幕。這次是一串字，整整齊齊地躺在對話框裡，像早就打好的草稿。
「讓那些名字、體重、存款加在一起都不如妳的人，看妳今天像什麼。」
她閉了閉眼，把手機壓進懷裡，像怕被茶水間角落的監視器拍到。
然後她回了一句。
「像你的東西。」
送出。已讀。他沒有再回。
她抬起頭，把水喝完，杯子洗乾淨，放回杯架上。鏡子裡，她的妝沒花，口紅也還在，只是眼眶比平常紅了一點，像被熱水蒸氣燙過。
下班前，她去了一趟洗手間，坐在馬桶上，把頭埋進雙掌裡，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洋裝裡，乳環貼著胸貼，她終究還是買了兩片，在公司樓下便利商店，買完才發現這間是他們直營店的第二家分店。櫃檯店員不認識她，但她還是像做賊一樣，把發票搓成一團，塞進外套口袋裡。
走出洗手間的時候，她已經恢復成平常那個林語晴。背挺直，下巴微收，高跟鞋依然喀喀響，每一步都像在告訴所有人，那些耳語傷不了她。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
今天下班，她不會回陽明山。她會走進一棟老舊公寓四樓，脫掉這件洋裝，站在他面前。
而那個畫面，會比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更讓她害怕，也更讓她離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