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林語晴站在便利店對面的騎樓下，看著那塊褪色的招牌，手心全是汗。
她換了一身淺灰色連帽衫配牛仔褲，長髮綁成低馬尾，臉上脂粉未施。鏡子裡那個人看起來不像林家的三小姐，像個普通的大學生。
但心不是。
心跳從出門就沒慢下來過，一路搭公車的時候、走過三個路口的時候、現在站在這裡的時候，胸口那個東西像被什麼握著，一下一下地擂。
她低頭看了手錶上的時間。
九點五十八分。
還有兩分鐘。
騎樓旁邊是一間早餐店，煎臺上的蛋餅滋滋作響，油煙味飄過來混著醬油膏的甜鹹。她聞到那個味道，想起自己從昨晚到現在什麼都沒吃，胃裡空空的，卻一點也不餓。
九點五十九分。
她深吸一口氣，踩過馬路，推開便利店的玻璃門。
感應鈴「叮咚」一聲。
陳柏翰不在收銀臺。
店裡只有一個染金髮的年輕男生在補飲料櫃，聽見鈴聲頭也沒抬，懶懶地喊了一句「歡迎光臨」。林語晴站在門口，視線掃過整間店——貨架、冰櫃、報架、那扇通往倉庫的門——沒看到陳柏翰。
她正要往前走，手機響了。
她正猶豫要不要進去，玻璃門忽然被人從裡面推開，陳柏翰探出頭來，朝巷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她轉頭，透過玻璃門看向外面。
銀色廂型車停在巷口，引擎已經發動。
那一瞬間她腦子裡閃過很多念頭——上車會去哪裡、會不會有危險、要不要現在轉身就跑、叫家裡司機來接她、報警、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然後她想起昨晚公車站牌旁邊的長椅上，自己握緊拳頭的時候，指甲陷進掌心的那個痛感。
不是害怕。或者說，不完全是。
她把那些念頭一顆一顆吞回去，推開玻璃門，走向那輛車。
車門拉開的瞬間，她看見陳柏翰坐在駕駛座。他沒穿制服，一件黑色短袖，袖子捲到肩膀，露出手臂上淺淺的青筋。他轉頭看她一眼，那眼神跟昨晚一模一樣——像在看獵物，也像在看仇人。
「上車。」
她坐進副駕駛座，車門還沒關好，車子就動了。
一路上他沒說話。
林語晴看著車窗外面的街景從商店變成公寓、從公寓變成老舊的住宅區，路越來越窄，樓越來越矮，騎樓底下堆著回收的紙箱和報廢的機車。她從來沒來過這一帶，陽明山別墅區的街景是修剪整齊的杜鵑花和私人車道，這裡的街景是生鏽的鐵窗和晾在陽臺外面的內衣褲。
車子拐進一條死巷，停在一棟五層樓的舊公寓前面。
「下車。」
她跟著他走進公寓大門，爬上窄窄的樓梯。磨石子地板被踩得發亮，樓梯間的燈泡有一顆壞了，光線一明一暗地閃。爬到三樓的時候，她小腿已經有點痠，球鞋踩在磨石子階梯上發出悶悶的聲響，整棟樓都聽得見。
四樓。他掏出鑰匙開了門，側身讓她先進去。
屋裡不大。
客廳擺著一張深灰色布沙發，茶几上放著一臺筆電和幾本書，電視櫃旁邊堆著幾個紙箱。窗簾是拉上的，日光從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一道的細線條。空氣裡有一點洗衣精的味道，淡淡的，混著灰塵的氣息。
她站在客廳中央，不知道該坐哪裡。
他關上門，鎖上。
鎖舌「喀」的一聲。
林語晴的肩膀輕輕跳了一下。
「脫掉。」
他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不帶任何起伏，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轉過身，看著他。
陳柏翰靠著門板，雙手抱在胸前，那雙眼睛從上到下掃了她一遍，視線最後停在她臉上。
「連帽衫，牛仔褲，」他說，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全部。」
林語晴感覺到自己的喉嚨動了一下，吞下一口空氣。
「昨天不是脫過了，」他說，嘴角微微勾起，但那不是笑。「還是要我幫妳？」
她沒動。
雙腳像被釘在地板上，手指蜷在身側，指甲輕輕刮著牛仔褲的側縫線。她知道他手上握著什麼，知道拒絕的後果是什麼，知道從昨晚在倉庫裡說出「我聽你的」那四個字開始，自己就沒有回頭路了。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真的抬手解開第一顆釦子的時候，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抗拒。
她的手放在連帽衫的下擺，停了三秒。
然後往上拉。
衣料擦過頭頂，髮尾被勾到，幾根長髮從馬尾裡散出來貼在脖子上。她把連帽衫丟在一旁，冷空氣立刻攀上她裸露的手臂，細小的疙瘩一顆一顆浮起來。她下意識把手臂往胸口靠，擋住那片鎖骨和鎖骨以下。
「繼續。」
她扣住牛仔褲的釦子，指尖用了兩次力才把它從釦眼裡推出去，拉鍊滑下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特別響。褲子落在腳踝，她扶著旁邊的沙發扶手，一隻腳一隻腳地從褲管裡抽出來。
現在她身上只剩一套淺粉色的內衣。
她沒有看他。
視線落在茶几上那疊書的最上面一本——封面磨損的《刑法總則》，書脊上貼著圖書館的條碼貼紙，旁邊放著一隻沒蓋上筆蓋的原子筆。
「全部。」
這兩個字像一把小刀，輕輕劃過她的後頸。
她解開內衣背扣的時候，手沒抖。
她不是第一次在別人面前脫衣服。游泳池的更衣室、姊妹淘一起去泡溫泉的湯屋、大學迎新宿營被學姊拉去一起沖澡——那些時候，身體只是身體，赤裸只是赤裸。
現在不是。
現在她每褪下一件，就感覺自己少了一層什麼，不光是衣服，還有某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從身體裡面被一層一層剝掉。
內衣落在地上。
她沒用手遮。
不是不想遮，是知道遮了他也不會移開視線。
陳柏翰從門邊走過來，一步一步，皮鞋鞋跟敲在磨石子地板上，沉沉的。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
她被迫看向他的眼睛。
「昨天在倉庫，妳說不害怕。」他的拇指在她下頷線上來回摩挲了一下。
「那不叫害怕，」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對自己說話。「那叫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放開她的下巴，繞到她身後，拉開茶几前面的抽屜。
林語晴聽見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輕，很短，像是鑰匙圈或者什麼小東西——然後他走回來，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
他坐在沙發上，背靠著椅背，雙腿微微張開。
「過來。」
她走向他，赤裸的腳底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個人往下帶，她膝蓋一彎，人就跪在地板上，跪在他兩腿之間。
「手。」
他把她的手拉過去，按在他牛仔褲的拉鍊上。
林語晴的手指觸到金屬的拉鍊頭，冰涼的，和牛仔布料底下透過來的體溫完全是兩個世界。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表情沒有任何動搖，像在做一件已經演練過無數次的事情。
她拉下拉鍊。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哭。
或者說她知道，但不想承認。
她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手指順著他的動作慢慢摸索。客廳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傳來遠處摩托車經過的聲音，還有她不穩的呼吸聲。
陳柏翰的手放在她的後腦上，沒有用力往下壓，五根手指穿過她的頭髮，輕輕握著，像在掌控一個易碎的東西——也像在提醒她，他隨時可以收緊。
林語晴閉上眼睛。
世界變得很窄很小，窄到只剩下這個老舊公寓的四樓客廳、磨石子地板的涼意貼著她的膝蓋、手指之間陌生的觸感、還有後腦上那隻手。
然後她聽見他的呼吸變了。
很短，從鼻子裡出來的時候帶著壓抑的低音。
他把她的手推開，從茶几上抽了兩張衛生紙，不急不忙地擦乾淨自己的手，再擦她的手。動作很仔細，一根一根手指地擦，力道卻不輕。
「妳學得很快。」
他把衛生紙揉成一團，隨手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裡，站起來，低頭看著還跪在地上的她。
「明天下午四點。」
他一邊說一邊走向大門，拉開鎖，把門打開。
「穿裙子。」
門在她身後關上的時候，林語晴還跪在原地。
她慢慢撿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回去。連帽衫套上的時候，衣領勾到了耳朵，她沒有拉正，就讓它歪著。
走到樓下的時候，她站在公寓門口，拿出手機，看見螢幕上同學又傳了一條訊息：「晴晴妳下午茶要訂哪家的蛋糕？上次那間還是換一間？」
她打了三個字：「都可以。」
然後她抬頭看著巷口的天空，夾在兩排舊公寓之間，灰灰的，窄窄的。
她把那條歪掉的衣領拉正，深呼一口氣，踏出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