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語晴回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一點。
陽明山別墅區的夜色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路燈把長長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她踩著自己的影子走進鐵門，高跟鞋的聲音在石板上答答響。保全認出她，低聲喊了聲「三小姐」，她點點頭沒有說話。
客廳的燈還亮著。母親坐在沙發上翻雜誌，抬頭看她一眼。「晴晴，這麼晚才回來。」
「跟朋友吃飯，聊得太晚了。」她笑了一下，那種乖巧溫順的笑容她練了二十二年，嘴角的弧度剛剛好，不多不少。
母親沒再多問，叮囑她早點睡就上樓了。
林語晴站在原地，聽著母親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轉角，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垮下來。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支廉價手機，黑色的塑膠殼在客廳水晶吊燈的映照下，廉價得刺眼。
她回到自己房間，鎖上門，把那支手機放在梳妝臺上，和她的香奈兒化妝包並排放在一起。
兩個世界的東西。
她盯著那支手機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傳來蟲鳴的聲音都停了。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點開通訊錄。
只有一個聯絡人。
瀚。
她按照他的設定沒有改名字，光看著這個字，就覺得喉嚨發緊。她把螢幕按掉，將手機塞進手袋最深的那一層夾層裡，拉上拉鍊。今晚她不想再看見它。
但她也知道，明天她一定會把它拿出來。
洗澡的時候她把水溫調得很高，熱水沖在背上，蒸氣朦朧了整間浴室。她閉著眼，回想今晚在便利店裡發生的一切，那個男人說話的方式、他看她的眼神、他把手機推到她面前的動作，每一個細節都像燒紅的鐵烙在她記憶裡。她按下水龍頭，水聲戛然而止，浴室一下子安靜得可怕。鏡子裡自己的臉被霧氣糊成模糊的輪廓，這是最後一次，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明天去赴約，把這件事處理乾淨，然後永遠不要再見到這個人。
她不知道自己相不相信這句話。
隔天林語晴一整天都在學校。
X大外文系的教室裡，教授在前面講解英國文學史，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半頁不知所雲的線條。旁邊的同學湊過來低聲問她週末要不要一起去東區新開的下午茶店，她笑著說好，聲音裡聽不出任何異常。
下午四點她離開學校，搭計程車回到陽明山。她站在衣帽間裡，對著一整排的衣服發呆了半分鐘，最後選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和深藍色的窄裙。她告訴自己選這套是因為低調，不是因為那個男人曾經看過她穿香奈兒套裝的樣子，而她不想在他面前再穿得那麼光鮮。
五點半她坐在梳妝臺前補妝。口紅塗到一半，手忽然停下來。上週她在信義區百貨公司偷的那支口紅，現在就放在她化妝包的夾層裡，和昨晚那支廉價手機只隔了一層布料。
她放下口紅，兩隻手撐在桌面上，低下頭，長髮從肩膀滑落蓋住了半張臉。她維持這個姿勢好一陣子，然後抬起頭，把頭髮攏到耳後，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沒事的。」
鏡子裡那張精緻的臉沒有回答她。
時間是七點四十分。
她提前二十分鐘到了便利店附近。這次她沒有開家裡的車，搭計程車到路口就下了，站在騎樓下，隔著一條馬路看對面那間便利店的燈光。冷藏櫃的自動燈還是一明一暗，跟昨晚一模一樣，店裡沒有其他客人。她看見陳柏翰站在收銀臺後面，還是那身制服，袖子捲到手肘，正在整理架上的香煙。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打發時間，或者說，像是在等什麼人。
她深呼吸一次，用力到胸腔發痛，然後踏出騎樓，穿過馬路，推開便利店的玻璃門。
叮咚。
陳柏翰轉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和昨晚一樣，沉沉的，像深夜的海。他沒有說話，只是揚了揚下巴，示意她走進去。
「我準時了。」她說，站在收銀臺前面，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很好。」他從收銀臺後面走出來，繞過櫃檯，站到她面前。距離很近，近到她可以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他比她高一個頭，低下頭看她的時候，店裡日光燈的光線在他臉上切出很深的陰影。
「把東西給我。」
她一楞。「什麼東西？」
「手袋。」
她的手指不自覺抓緊了手袋的提把。那裡面有她的化妝包、錢包、手機，還有上週偷的口紅和昨晚他給她的那支廉價手機。「為什麼要給你。」
陳柏翰沒有回答這句話。他伸出手，直接扣住她手袋的提把，力道不大，但很穩。她試著往回拉，發現根本拉不動。
「放開。」她的聲音開始緊了。
「林語晴。」他叫她的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妳現在可以走出這扇門，我不會攔妳。後果妳自己知道。」
又是這句話。又是那個她踩不到底的懸崖。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
他把手袋拿過去，拉開拉鍊，翻都沒翻，直接將手伸進最深的那個夾層，拿出那支廉價手機。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住那支黑色手機的時候，像握著一個他等待很久的東西。他解鎖螢幕，看了一眼，然後把它放進自己口袋。
「你的東西。」他把手袋還給她。
她接過來，抱在胸前，像抱著一面盾牌。
「跟我來。」他轉身往店鋪後方走。店鋪深處有一扇門，上面貼著「倉庫 員工專用」的牌子，他推開門，側身，回頭看她。
便利店的燈光在他背後拖出長長的影子。門後面是一條狹窄的走道，日光燈少了一半，光線暗了很多。她抱著手袋站在原地，腳像被釘在磁磚地上。
「猶豫什麼。」他的聲音從那半明半暗的地方傳過來。「怕我吃了妳？」
她走進去了。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聞到的不只是清潔劑的味道。還有咖啡的苦味，和他體溫散發出來的那種乾燥溫暖的氣息。她強迫自己直視前方，不要轉頭看他，但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蹦出來。
走道盡頭是一間小小的休息室，一張桌子、兩張折疊椅、一個舊款飲水機，牆角堆著幾箱沒拆的貨。桌子上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著，畫面停在一個資料夾的視窗。
「坐。」他拉開一張椅子，自己坐在另一張。
她沒有動。「你到底想怎樣，直說好不好。」
陳柏翰靠上椅背，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用那種獵人打量獵物的目光從上到下掃過她全身。米白色針織衫、深藍窄裙、素面高跟鞋，他的視線停在她手腕上那隻卡地亞手鐲，然後回到她臉上。
「把衣服脫了。」
五個字，乾淨俐落，像在說「幫我拿一瓶礦泉水」。
林語晴的瞳孔驟然收縮。她後退一步，背撞上休息室薄薄的隔板，發出一聲悶響。「你瘋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筆電轉過來，螢幕對著她。上面是一個影片檔案，縮圖是她昨晚在便利店裡的畫面，監控鏡頭的角度，清晰得可以看見她臉上每一個表情。旁邊還有另一個檔案，日期標註是上週，縮圖裡的背景是信義區百貨公司。
「妳選。」他說。
她的指甲掐進手袋的皮革裡，掐出一道淺淺的月牙印。
休息室的日光燈發出低頻的嗡嗡聲，像蒼蠅在耳邊振翅。隔板另一側傳來冷藏櫃壓縮機啟動的轟鳴，牆壁微微震動。她覺得自己被困在一個很小的箱子裡，空氣正在一點一點被抽走。
「我只脫外套。」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陳柏翰沒有反對。
她把米白色針織衫的釦子一顆一顆解開，手指抖得不像話。針織衫褪下來的瞬間，冷空氣貼上手臂，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乳白色的絲質襯衣下，鎖骨的線條若隱若現。她抱著自己的手臂，把目光別向旁邊，死盯著牆角那幾箱貨，箱子上印著「寶特瓶飲料」的字樣。
他站起來了。
椅子退後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格外刺耳。她聽見他的腳步聲，一步，兩步，然後他的影子籠罩住她。一隻手伸過來，手指扣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但很堅決地把她扳回來，強迫她直視他。「看著我。」
他的指尖是粗的，帶著薄繭，觸在她細嫩的皮膚上有種砂紙般的粗糙感。他的拇指壓在她下唇邊緣，可以感覺到她嘴唇的微顫。
「林家的三小姐。」他低聲說，語氣不像稱讚，像在唸一句判決。「陽明山別墅，兩個哥哥，一個姊姊，家裡六個傭人，從小到大沒人逆過妳的意思。所有人都覺得妳乖巧懂事，成績好，家教好，什麼都好。」
她聽著，雞皮疙瘩從手臂蔓延到後頸。
他怎麼知道這些。
「這樣的千金大小姐，」他的拇指沿著她的下唇慢慢滑過，力道比剛才重了幾分，嘴唇被壓得微微翻開，露出貝齒的下緣。「為什麼會偷東西？」
她的眼眶開始發熱。不是因為他的動作，而是因為這個問題。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她就是想要，沒有理由的想要。偷竊當下的刺激感，那種隨時會被發現的顫慄，讓她覺得自己不是林家那個完美的三小姐，而是一個真實的、活生生的人。
但她說不出口。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碎得幾乎聽不清楚。
他放開她的下巴，退後一步。她以為結束了，正想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針織衫，他的手卻忽然按上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往後推。她的背再一次撞上隔板，這次更重，薄薄的隔板發出喀啦的聲響。
他一手撐在她頭側的隔板上，另一隻手按在她肩膀，將她整個人禁錮在他的身體和牆壁之間。她被困住了，動彈不得，抬起頭只看得見他鎖骨那一帶和微微突起的喉結。
「明天開始，」他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低沉而慢，像水滴穿石，「我傳訊息給妳，妳就照做。每一條。不問理由，不打折扣。」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隔著薄薄的襯衣清晰可見，柔軟的弧度一上一下，像被困住的鳥在拍打翅膀。
「如果我說不呢。」她強撐著最後一絲倔強，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身體往前再壓近了一點，近到她的膝蓋可以碰到他的褲管，近到兩人之間只剩下她交叉抱在胸前的雙臂那幾公分的距離。他在這個距離停住，低頭，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那妳現在就可以說。」
耳邊的熱氣讓她全身僵住，一種從脊椎尾端竄上來的顫慄沿著背脊一路爬升，像電流，像冰水，她分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聲大到她懷疑整間店都聽得見。
她沒有說不。
她咬著下唇，咬到發白，最後把頭別開，露出一截白皙的頸子。頸側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輕輕跳動，在日光燈的映照下，那是一道招展的弧線。
陳柏翰看著那道弧線，嘴角微微揚了一下，不是笑，是獵人看著獵物走進陷阱邊緣時的那種等待。
他收起撐在隔板上的手，轉身走回桌前，拿起筆電蓋上，放進揹包裡。
「妳可以走了。」
林語晴彎腰撿起地上的針織衫，手忙腳亂地套上，釦子扣錯了一顆又拆開重扣。她抱著手袋，轉身就往門口衝，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答答答答的急響。
「等等。」
她的腳步像被按下暫停鍵似的僵住。
「明天早上十點，收訊息。」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疾不徐。「遲到不回，妳知道後果。」
她沒有回頭。
她推開倉庫的門，穿過那條狹窄的走道，經過收銀臺，推開玻璃門，走進夜色裡。
感應鈴「叮咚」一聲響。
馬路上的車流聲再次湧進耳朵，她站在便利店門口，大口喘氣，像是剛才在水裡憋了很久終於浮上水面。夜風吹過來，她感覺到自己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還沒有退，鎖骨那一帶還殘留著他拇指壓過的觸感。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指尖碰到的瞬間，心跳又漏了一拍。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手。
手指還在發抖。
但不是因為害怕。或者說，不完全是因為害怕。
她把那隻手緊緊握成拳頭，握到指甲陷進掌心，發痛的感覺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她踏下便利店門口的臺階，沒有叫車，沿著騎樓一直走一直走，高跟鞋的聲音在夜裡答答作響，像在追著自己跑。
走經過三個路口，她在一個公車站牌旁的長椅上坐下來，拿出手機，看見同學傳來的訊息問她星期六下午茶要訂幾點。
她盯著螢幕上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後打了一個「三點」。
她把手機放回手袋，手背碰到最內層的夾層時，才想起那支廉價手機已經被陳柏翰拿回去了。
明天早上十點。
沒有手機，她要怎麼收到訊息。
她楞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他拿走那支手機不是要斷她後路，是要她明天早上十點，自己去便利店找他。
自己走進那個門，自己站到他面前。
把主動權親手交到他手裡。
她抱住自己的手臂，低下頭，長髮垂落蓋住了整張臉。公車站牌的燈箱在旁邊亮著，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縮成小小的一團。
夜風吹起她裙擺的一角，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