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聲停了。
林語晴擦著頭髮走出來，身上只套了件寬鬆的白色短褲，上半身還光著，鎖骨上掛著那條銀鏈子，骨頭吊墜貼在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客廳的窗簾還沒拉開，晨光從布簾縫隙鑽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
陳柏翰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拎著便利店的紙袋，往茶几上一放。他已經換好制服，深藍色的 polo 衫紮進長褲裡，頭髮還帶著剛洗過的濕氣。
「早餐。」
「又是飯糰喔。」她走到茶几邊，彎腰往紙袋裡看了一眼。
「不吃就餓到中午。」
「我又沒說不吃。」她小聲嘟囔，伸手去拿飯糰。指尖剛碰到包裝袋，門外突然響起拍門聲。
不是按門鈴。是手掌直接拍在鐵門上，又重又急，連著拍了三四下，整扇門都在震。
林語晴手一抖，飯糰掉回紙袋裡。
陳柏翰轉頭看了門一眼，表情沒變。他走過去，沒有先看貓眼，直接拉開內門。鐵門外站著林語承。
林語承穿著淺灰色西裝，領帶還打得整整齊齊，像是直接從公司殺過來的。他身後是死巷斑駁的水泥牆和生鏽的樓梯扶手，跟他的穿著完全不在同一個世界。他的視線先落在陳柏翰臉上，停了一秒，然後越過他的肩膀，看見了屋裡的人。
林語晴就站在客廳中央，上半身一絲不掛，只有一條銀鏈子垂在胸口。她手裡抓著剛撿起來的飯糰，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連拿衣服遮都忘了。
林語承的臉色從鐵青轉成死白，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兩下。
他沒有吼。他推開鐵門，一腳踏進門檻。
陳柏翰側過身，沒有後退，正好擋在他和林語晴之間。兩個人身高差不多，面對面站著，中間只隔半步。
「憑什麼進我家。」陳柏翰的聲音不高，語氣像在問今天禮拜幾。
林語承沒看他。他的目光越過陳柏翰的肩膀，死死盯著林語晴。「晴晴，穿衣服。跟我回去。」
林語晴這才像被電到一樣，猛地轉身去沙發上抓了件襯衫——是他的，尺寸太大，她胡亂套上，釦子一個都沒扣，兩手抓著衣襟交疊在胸前，轉回來的時候嘴唇在發抖。
「哥——」
「穿衣服！」林語承這聲吼了出來，聲音在狹小的客廳裡撞了一圈，撞得她肩膀縮了一下。
「她穿著了。」陳柏翰說，語速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清楚。「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林語承終於把視線移回陳柏翰身上。他看著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像在看一份有問題的合約書，要從頭到尾一條一條挑出漏洞。
「你就是柏軒商行那個姓陳的。」
不是問句。語氣是平的，篤定的，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
陳柏翰沒有否認。
客廳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林語晴站在沙發邊，襯衫的下擺蓋到大腿一半，兩條腿光著，腳趾摳著冰涼的磁磚地。她看著兩個男人的側臉，一個是從小幫她瞞著爸媽偷溜出門的大哥，一個是這三個月每天晚上睡在她旁邊的男人。他們之間只隔半步，誰都沒有退。
「晴晴。」林語承的目光繞過陳柏翰，落在她臉上。他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輕到像是在哄。「媽的血壓這三個月沒正常過。爸還不知道你住這種地方。你把東西收一收，現在跟我走，我當沒看過這間房子。」
林語晴抓著衣襟的手指收緊了。她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發不出聲音。
陳柏翰偏頭看了她一眼。不是警告，不是命令，就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到像是在便利店的櫃檯後面抬頭看進來買咖啡的客人，確認對方要不要加糖。
她讀懂了。
「我、我自己要來的。」她的聲音很細，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不是他——不是他逼我。」
林語承的下顎肌肉繃了一瞬。他沒回她的話，重新盯住陳柏翰。「你怎麼認識她的。」
「便利店。」陳柏翰說。
「怎麼讓她住進來的。」
「她自己按的門鈴。」陳柏翰把手插進制服褲口袋，肩膀靠上門框，姿態鬆得像在等一杯咖啡泡好。「半夜來的，帶一個揹包，站在門口哭。你要不要問她為什麼哭。」
林語承的拳頭握緊了。指節一根根泛白。
「哥，你別——」林語晴往前跨了一步，襯衫下擺晃動，露出一截大腿根。她自己發現了，又縮回去，聲音更急了。「你別在這裡動手，拜託你，真的不是他——」
「妳閉嘴。」林語承的聲音冷下來了。不是吼，是比吼更可怕的平靜。「妳從二樓窗戶翻出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會查到這裡？有沒有想過媽半夜坐在客廳等到兩點？有沒有想過柏軒商行的登記地址就他媽的是一間三十坪不到的老公寓？」
每一個「有沒有想過」都像一巴掌，搧在她臉上。
她的眼眶紅了。
陳柏翰從門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半步。這半步讓他和林語承之間的距離縮到不到一隻手臂的長度。
「你說完了。」他看著林語承的眼睛，語氣像在結帳。「說完就出去。她要上班，我要上班。」
「她要上班？」林語承幾乎笑出來，那個笑容卡在嘴角，扭曲得不像笑。「你讓她穿這樣上班？」
「哥——」林語晴的聲音終於裂開了，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沿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陳柏翰的襯衫領口上。「你不要這樣講話——我不是——我沒有被怎樣——」
「晴晴。」林語承叫她名字的時候，聲音裡終於有了痛。那種痛不是憤怒，是看著自己親手帶大的妹妹站在破公寓的客廳裡，穿著別人的襯衫，鎖骨上掛著一條來歷不明的鏈子，哭著說自己沒有被怎樣。
他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回去，重新看向陳柏翰。
「柏軒商行的案子，我壓著沒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玩什麼？」
陳柏翰沒說話。
「資本額五十萬，登記地址是這棟公寓，負責人姓陳，二十五歲，沒有接過任何集團級的案子。」林語承的語氣回到他習慣的節奏，冷靜、條理分明，像在會議室裡做結案報告。「你從第一天就不是來做生意的。你是來找我妹的。」
「找到三個月了。」陳柏翰說。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戳在林語承最痛的那根神經上。
林語承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以為我不敢動你。」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陳柏翰聽得到。
「你試試看。」陳柏翰的聲音同樣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直接震出來的。
林語晴站在兩步外，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只看見兩個男人的眼神在空氣中撞在一起，誰都沒有閃開。她的眼淚掉得更兇了，卻不敢出聲，怕自己的聲音會打破某種平衡，讓這一切炸開。
「晴晴，」林語承沒有回頭，眼睛仍然盯著陳柏翰，「最後一次。跟我走。」
她沒有動。林媽媽的視線從女兒臉上移到那件過大的襯衫，再移到茶几上那個便利店紙袋，最後停在陳柏翰身上。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晴晴，妳在做什麼。」不是質問，是確認，確認眼前這個畫面是不是真的。林語晴的嘴唇抖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搖頭，眼淚掉得更兇。林媽媽往前走了兩步，高跟鞋踩在散落的滷味上，她也沒低頭看，眼睛始終釘在女兒身上。「妳瘦了。」她說，聲音忽然碎了。「妳瘦這麼多。」
客廳很安靜。窗外有鳥叫，摩托車在巷口發動引擎，油門催了兩下又熄火。
「我住在這裡。」她的聲音很小，卻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沒有吞回去。「哥，我住在這裡。我自己選的。」
林語承的肩膀繃緊了一瞬，然後慢慢地鬆下來。他往旁邊讓了半步，讓出身後的走廊。樓梯間傳來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一階一階往上，伴著手扶欄杆的摩擦聲。林媽媽從他身後走出來，穿著家裡的素色外套，頭髮沒整理，臉色蠟黃，眼眶深陷，像是這三個月都沒睡好。她手裡還拎著一個保鮮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一進門就看見了林語晴——穿著男人的襯衫，釦子沒扣，鎖骨上掛著一條銀鏈子，眼淚還掛在臉上，站在客廳中央，整個人像被抓到偷竊的小孩。林媽媽的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保鮮盒從她手裡滑下來，摔在磁磚地上，蓋子彈開，裡面的滷味散了一地。
他沒有看她。他看著陳柏翰，一字一字地說：「你最好確定她永遠不會後悔。」
陳柏翰沒有回答。
林語承往後退了一步，退出門檻。他的皮鞋踩在走廊磨石子地上，發出沉沉的悶響。他終於轉頭看了林語晴一眼，那一眼裡面有太多層東西——憤怒、心疼、不甘、還有一種她看不太懂的決絕。
「媽的信，妳看了嗎。」
她點頭，下巴在抖。
「看了就不該讓我一個人來。」他說。
然後他轉身，往樓梯走去。腳步聲一階一階往下，很穩，不急。
陳柏翰把鐵門拉上，門鎖「喀噠」一聲落回原位。他轉過身，看著還站在原地的林語晴。
襯衫從她肩膀上滑下來一半，鎖骨上的銀鏈子被眼淚打濕了，骨頭吊墜貼在皮膚上反著一點點光。她兩手還抓著衣襟，指節握得發白，整個人像剛剛從水裡被撈起來一樣。
「他——他會不會去報警——」她的聲音還在抖。
「不會。」陳柏翰走過去，把滑下來的襯衫拉回她肩膀上，動作很輕，指尖擦過她的鎖骨。「他不敢。報警等於讓妳爸知道。」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他。他的表情和剛才在門口時一模一樣，沒有得意，沒有緊張，像是早就料到林語承會查到這裡，也早就料到林語承會一個人來。
「你故意的。」她說。
他沒回答，走回茶几邊，從紙袋裡拿出那個被她捏得有點變形的飯糰，遞給她。
「吃完。要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