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鑽進來，在客廳地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光線。
林語晴是被對面公寓傳來的電鑽聲吵醒的。她皺著眉翻了個身，薄毯從肩膀上滑下去，一時間想不起自己在哪裡。沙發的觸感不對，枕頭的味道不對，連空氣裡飄著的氣味都不對——不是家裡那臺香氛機的玫瑰味，而是木頭櫃子、舊書和淡淡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睜開眼，看見陌生的天花板。
然後她看見自己脖子上的銀色頸鏈在晨光裡亮了一下，什麼都想起來了。
她猛地坐起來，薄毯堆在腰際，頭髮亂得不像話。客廳很安靜，角落的檯燈還亮著，廚房沒有聲音，房間的門半開著，裡面沒人。
「……陳柏翰？」
沒人應。
她赤腳踩在地上，走到房間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床上棉被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正，像是根本沒人睡過。她轉身看客廳茶几，遙控器旁邊壓著一張對摺的紙條，拿起來一看，筆跡很硬，每個字都像用刀刻的。
「早餐在桌上。門是密碼鎖，出去記得鎖。上班前打給我。」
她把紙條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寫。放回茶几上，走進廚房，流理臺上放著一個三明治和一杯已經涼掉的豆漿。三明治用保鮮膜包著，是便利店的包裝，標籤上印著日期和價錢。
她站在廚房門口，把那杯豆漿捧在手裡，低著頭慢慢喝了一口。
涼的，但喉嚨很乾，一口接一口。
換好衣服、簡單梳洗之後，她在客廳的揹包裡翻出化妝包，對著手機螢幕補了妝。睫毛膏刷到一半，手頓了一下——她想起今天早上九點半有部門會議，十點要去事業部看昨天的營業報表。
她看了一眼手機。八點二十三分。
沒有陳柏翰的訊息，也沒有未接來電。
他沒叫她起來。
她把化妝品塞回揹包，穿上昨天那雙低跟鞋，在門口站了一下。門把旁邊的密碼鎖亮著綠色燈號，她伸出手又縮回來，最後還是按下陳柏翰昨晚告訴她的那組數字，鎖扣咔一聲彈開。
她推門出去，把門帶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茶几上的紙條還在原來的位置，檯燈沒關，薄毯一半掉在地上。
她把門鎖好，下樓。
走進林氏集團大樓的時候，櫃檯的接待小姐站起來喊了她一聲「林小姐早安」，她點點頭，腳步沒有停。電梯門關上，鏡面映出她整整齊齊的套裝和梳理好的長髮，頸鏈藏在襯衫領子下面，看不見。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她推門進去，幾個主管轉頭看向她，眼神裡有一閃而過的打量，很快又收回去。
她拉開椅子坐下，把文件從揹包裡拿出來排在桌上。
會議進行到一半，她的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螢幕亮起來，訊息預覽只顯示幾個字——「陳柏翰：開會？」
她沒點開，把手機翻面蓋住。
會議結束後她收拾文件準備離開，事業部的人已經等在門口要跟她對報表。她站在走廊上低頭翻數字的時候，一雙皮鞋停在她面前。
她抬起頭。
林語承站在她面前，西裝筆挺，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他臉上沒有笑容，眉頭中間那條紋比平時更深，嘴唇抿成一條線。
「跟我來。」
他只說了三個字，轉身就走。
林語晴站在原地，手裡的文件夾按在胸口。旁邊事業部的同事識趣地退開，說報表不急，下午再對。她把文件夾抱緊，跟上林語承的腳步。
他走進走廊盡頭那間空的小會議室，等她進來之後把門關上。門鎖咔嗒一聲扣住，他沒有坐下，靠在會議桌邊緣，兩手抱在胸前看著她。
「妳昨晚在哪裡。」
不是問句，語氣平平的，每個字都像石頭扔在地上。
她站著，手指摳在文件夾的邊角上。「……朋友家。」
「哪個朋友。」
「你不認識。」
林語承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沒有打開，手掌壓在上面。「媽昨天晚上打了十幾通電話給我。她說妳把衣服跟東西塞進揹包，從二樓窗戶翻出去，叫都不叫一聲就走了。」
林語晴沒說話。
「妳知道媽血壓高嗎？她昨晚吞了兩顆藥才睡得著。」他的聲音還是很平，但每個字的間距越拉越長，像是壓著什麼東西不讓它跑出來。「爸下禮拜才回來，她一個人坐在客廳，坐到半夜兩點。」
林語晴的眼眶紅了一圈，但她沒有哭。她把文件夾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兩手交握在身前，指節捏得發白。
「我有說我要搬出去，是她不聽——」
「那不是搬出去。」林語承打斷她，手掌從紙袋上移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是逃跑。半夜翻窗戶，連一句話都不留，妳覺得這叫搬出去？」
她咬住嘴唇內側，把那句「你不懂」吞回去。
林語承盯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領口，銀色鏈子從襯衫邊緣露出一小截。他沒有伸手，只是看著那一小截鏈子，眼神沉下去。
「那條鏈子誰給妳的。」
「……朋友。」
「上次問妳也說朋友。」他的聲音變低，低到只有這個房間裡聽得見。「上禮拜商場那個穿深色上衣很高的男人，也是妳朋友？」
林語晴的手指在身後掐進掌心。
「我二十二歲了，」她的聲音有點抖，但沒有斷。「我要住哪裡、跟誰來往，不用每件事都跟你交代。」
林語承站直身體。
他比她高一個頭，站在她面前的時候，會議室的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他的影子裡。
「妳覺得妳現在做的事，對得起林這個姓嗎。」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會議室安靜了很久。
牆上的時鐘秒針走了半圈，空調的出風口嗡嗡響著，窗外樓下的車聲很遠。林語晴低著頭，睫毛上掛著水光，但她沒有抬手去擦。
林語承拿起桌上的牛皮紙袋，從裡面抽出一張紙，放在她旁邊的椅子上。
「這是媽今天早上親筆寫的。她不傳訊息、不打電話，用筆寫。」他把紙袋夾回腋下，走向門口。「妳自己看。」
門打開又關上，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她沒有馬上去拿那張紙。她站在原地，把臉抬起來，用力眨了幾下眼睛，讓睫毛上的水氣散掉。然後她轉頭，拿起椅子上那張對摺的信紙。
打開來，母親的字跡一筆一劃，工工整整，用的是家裡書房那支她從小看到大的鋼筆。
「晴晴：
媽媽昨晚沒有睡。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擔心。
妳長大了，有自己的決定，媽媽攔不住妳。但是妳什麼都不說，半夜揹著包包就走了，媽媽連妳去哪裡、跟誰在一起、安不安全，都不知道。
如果妳覺得這個家讓妳待不下去，至少告訴媽媽為什麼。如果妳覺得媽媽問太多讓妳煩，那媽媽以後少問一點。
但是不要用這種方式走。
媽媽等妳回來。」
信紙在她手裡輕輕顫著。
她把信紙摺回去，摺得很慢，沿著原來的痕跡一道一道壓平。放進文件夾最內層，拉上拉鍊。
手機又在桌面上震了。
她翻過來看。陳柏翰傳了一條訊息，沒有問號，沒有表情符號，只有四個字。
「打電話來。」
她把螢幕按滅，把手機翻回去蓋住。
會議室的門被她從裡面打開，走廊上的日光燈很亮，她瞇了一下眼。高跟鞋踩在磁磚上的聲音很脆，一步一步往電梯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長廊裡越拉越長。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走進去，按下一樓。
門關上之前，鏡面裡的她抬手摸了一下領口底下那截銀色鏈子，指尖在吊墜上停了一瞬，然後把手放回身側。
她沒有按通話鍵。
但她也沒有把那條鏈子扯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