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柏翰沒有馬上抱住她。
他的手放在她後腦，一下一下順著她哭濕的頭髮，力道不重，像在摸一隻跑太遠又自己回來的貓。她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他胸口，揹包倒在她腳邊，拉鍊沒拉好，露出一截衣服的袖子。
他等她哭了大概一小段時間，沒有催，也沒有說「不要哭」那種廢話。等她抽噎的頻率慢下來，他才把門推上，一隻手扣著她後腰，半拖半拉把她帶進屋裡。
「站在門口哭，是想讓整棟樓的人都聽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貼在她頭頂。
林語晴搖頭，鼻子蹭在他的T恤上，把那塊布料哭得又濕又皺。她吸著鼻子從他懷裡退開半步，用手背抹臉，眼睛紅紅的，睫毛黏成一撮一撮。
然後她看見客廳的樣子，愣住了。
沙發上堆著衣服，茶几上疊了好幾個空便當盒，地上散著幾張圖紙和報價單，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和食物放太久混在一起的氣味。那張木椅還在客廳中央，椅背高，扶手垂著白色棉繩，上面的灰塵沒有擦過。
她眨眨眼，眼淚還掛在下巴上，卻已經忘了要哭。
「你這裡……」她聲音啞啞的，「怎麼可以亂成這樣。」
陳柏翰看她一眼，沒答話，徑自走進廚房倒了杯水。她聽見水壺碰撞杯沿的聲音，目光還在客廳裡掃。沙發角落塞著一件她上次留下來的針織外套，被捲成一團壓在抱枕下面，袖口垂到地上。
她把揹包撿起來靠在門邊，蹲下去撿起沙發旁邊那幾張圖紙。紙張邊緣皺皺的，她把它們疊整齊放在茶几角落，又順手把髒便當盒一個一個疊起來。
陳柏翰端著水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把茶几清出一半，正彎腰撿沙發上那堆衣服。她把他的深色T恤和幾件休閒褲分開疊好，動作很俐落，不像她平常那樣慢吞吞。
他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一陣，杯子舉到嘴邊沒喝。
「妳會做家務？」
語氣裡沒有驚訝，更像在問一個讓他不高興的問題。
林語晴手沒停，把最後一件摺好的T恤放在沙發扶手上。「在家裡都會幫忙收啊，又不是大小姐就不用做。」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他，彎腰去撿抱枕下面那件針織外套。外套抽出來的時候抖了一下，細細的灰塵在燈光下飄開。
「我家的傭人比我還會偷懶。」她把外套摺好，疊在那疊衣服最上面，「小時候我媽規定我們自己的房間要自己整理，說連棉被都不會摺的人長大會沒出息。」
陳柏翰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過來。她正蹲在茶几旁邊把便當盒疊整齊，髮尾垂下來遮住半張臉，脖子上的銀色頸鏈在動作間輕輕晃動。
他彎下腰，從她手裡把整疊便當盒拿走。
「這是我的地方。」他說，聲音很淡，「不用妳收。」
林語晴抬頭看他。她眼睛還紅著，鼻頭也紅，蹲在地上像一隻被拎進陌生籠子裡的小動物。但她沒有縮，也沒有把頭低下去。
「你讓我住在這裡，」她說，聲音還有點啞，可是語氣很穩，「那這裡也是我住的地方。我受不了亂成這樣。」
兩個人對看了幾秒。
陳柏翰瞇了瞇眼。他把便當盒扔進廚房垃圾桶，回來的時候從她身邊經過，抬手在她頭頂拍了一下。不重，但也不輕。
「隨便妳。」
他坐到沙發上，一隻手搭在椅背，看著她繼續收。她把圖紙分類疊好放在電視櫃旁邊，便當盒清完之後拿廚房抹布擦茶几，連桌腳旁邊那圈灰塵都沒放過。她經過木椅旁邊時頓了一下，目光在垂著的棉繩上停了一瞬，然後繞過去繼續擦。
不到一個鐘頭，客廳變得完全不一樣。沙發上沒有堆東西，茶几亮亮的，地上的雜物全收進角落的紙箱裡。她甚至把他亂丟的遙控器和幾支筆在茶几上排整齊，方向一致。
她站在客廳中央，兩手叉腰，喘了一口氣。頭髮因為一直彎腰亂了，幾絲黏在臉頰上，她隨手往耳後撥。
陳柏翰從頭到尾坐在沙發上看著她。他的目光跟她的手移動，跟她的腳步移動，跟那條頸鏈移動。
「看什麼。」她發現他在看，語氣有點防備。
他沒有移開視線。「想知道林家三小姐還有什麼不會的。」
「很多啊。」她把抹布拿去廚房洗乾淨晾在水槽邊，走出來時順手把廚房的燈關了。「我不會煮菜，不會開車，不會跟人家吵架。你開心了吧。」
陳柏翰拍了拍身邊的沙發。
林語晴站在廚房門口，手指在褲縫邊搓了一下。她走過去，沒有坐他旁邊，挑了另一側的單人沙發坐下來。身體陷進坐墊裡，她這才感覺到全身都在痠，從肩膀到小腿都像被擰過一遍。
她靠進椅背裡，眼皮很重。
「明天早上幾點要起來？」她問，聲音已經含含糊糊的。
「七點。」
「……那麼早。」
「便利店早班。」
她唔了一聲，頭往旁邊歪，靠在沙發扶手上。客廳安靜下來，只剩冰箱低低的運轉聲從廚房傳來。她脖子上的頸鏈在鎖骨上靜靜躺著，骨頭吊墜上的「晴晴」兩個字被燈光照得微微反光。
陳柏翰沒有叫她起來。
他坐了一陣，起身從房間拿出一條薄毯，抖開，蓋在她身上。她動了一下，把毯子往上拉到下巴，整張臉縮在裡面，只露出半隻耳朵和一截銀色鏈子。
他把客廳大燈關掉，留一盞角落的檯燈。
走回房間之前，他在她面前站了一拍。她已經睡著了，呼吸很淺很慢，睫毛在昏黃的光線下投了一小片影子。
他伸出手，指尖在她頭頂輕輕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