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再看玻璃外面。哥哥還在跟櫃檯點餐，嘴巴一張一合，聲音被那層玻璃和加厚的牆壁吞得一乾二淨。她只看見他的側臉，連他點什麼都讀不出來。
身後的人沒有停。
陳柏翰的髖骨一下一下撞在她臀上，把她整個人頂得貼緊玻璃。她的小腿在抖，膝蓋撞著金屬框，腳趾在鞋裡蜷得發疼。她張著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像被水嗆到那樣斷斷續續。
「他走了。」
他的聲音貼在她耳後，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林語晴這才敢睜開眼睛。玻璃外面，櫃檯前空了。店門還在輕輕晃，哥哥的背影已經過了自動門，走進騎樓，一下子就不見了。
她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一樣，額頭抵著玻璃往下滑。眼淚流得滿臉都是，鼻水也跟著下來，混在一起，她也沒手去抹。
陳柏翰沒有停。他扣住她的腰，把她拉回來一點，又狠狠頂進去。她的膝蓋已經撐不住了，整個人掛在他手臂上，只剩腳尖勉強點著地。
「妳哥走了，現在可以好好叫了。」他說，語氣淡得跟剛才一模一樣。
「不要了……真的不要了……」她的聲音又抖又啞，像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
「妳不是不要。」他的手從她腰上移開，往上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面對玻璃。「看妳自己的臉。」
她看見了。
玻璃上那張臉，眼淚和鼻水把妝都弄花了，嘴唇微張，眼睛紅得嚇人。那張臉她不認得。
「這是誰？」他問。
她不想答。可他下身的動作一下比一下重，每一下都撞在她最深的那一點上，逼得她張開嘴，舌尖抵在玻璃上，吐出模糊的三個字。
「是……母狗……」
「誰的母狗？」
「主人的……」
他鬆開她的下巴，手沿著她的胸口往下滑，停在頸鏈的位置。銀色的骨頭吊墜貼在她鎖骨上，被汗水浸得溫熱，他指尖一勾，那條鏈子就陷進她後頸的肉裡。
「戴著這個，就是我的。」他低聲說，下身的節奏慢了，卻更深，深得她整個人弓起背，指甲在玻璃上劃出細小的聲響。
林語晴閉上眼睛，不再看。她聽見自己喉嚨裡溢出來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又尖又碎，像別人在叫。她把額頭抵回玻璃上，任由眼淚沿著鼻樑滴下去，落在她赤裸的胸口。
哥哥一定不知道。
不知道妹妹在哪裡，不知道妹妹被弄成什麼樣子。他剛才只是進來買杯咖啡，買完就走了。走出店門的時候，她的牛仔褲褪在膝蓋下面，整個人被按在玻璃上，離他不到五公尺。
想到這裡，她的身體反而更熱了。
熱得她羞恥，熱得她恨自己。
那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讓她整個人像被電到一樣縮緊，連腳背都繃直了。
「妳真的有感覺了。」陳柏翰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貼著她的後頸，癢得她全身起雞皮疙瘩。
他終於放開她。
林語晴整個人跪到地上去。她膝蓋撞上地板，牛仔褲纏在腳踝上，上身往前趴，肩膀抖得厲害。她聽見他在她身後整理皮帶和褲鏈，金屬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緩慢。
冷氣吹在光裸的背上，涼得她一陣發顫。
「把衣服穿好。」他走到休息間的椅子旁，抽了兩張面紙回來，蹲下，塞進她手裡。「擦一擦，出去以前不要讓我看到妳這張臉。」
她接過面紙，胡亂抹了抹臉。面紙很快濕透了，她乾脆用手背去擦，可是針織衫還在地上，她半截手臂也是光的。
「褲子，」她啞著聲音說，「我的褲子……」
「自己穿。」
她手腳發軟，牛仔褲卡在腳踝上，拉了好幾次才拉回腰間。內褲也捲在裡面，她沒力氣整理，只能草草把褲頭扣上。針織衫被丟在玻璃牆前面，她爬過去撿起來套上，整個背還在抖。
陳柏翰已經坐回椅子上，蹺著腿看她。他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腕，皮帶扣得整齊，看起來跟方才那個人完全不像同一個。
「你哥進來的時候，」他忽然開口，「妳是不是真的怕他看見？」
她沒看他，低著頭整理衣襬。
「怕什麼？」
她仍不說話。
「怕他發現他的妹妹是這樣的人，還是怕他發現，妳其實不想被我停下來？」他語氣平平的，像在問一個早就有答案的問題。
林語晴的指尖捏緊了衣擺。
「我要回去了。」她說。
「回答我的問題。」他沒有起身，只是看著她。
休息間很小，冷氣聲嗡嗡地響。她站在門邊，臉上的妝花了，頭髮黏在頰邊，看起來狼狽得可憐。
「我不知道。」她終於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陳柏翰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太多，一站近，她就得仰起頭才能看到他的臉。他伸出手，把她頰邊那絡濕掉的頭髮撥到耳後，動作慢得不像安慰。
「回家以後，再跟妳媽提一次搬出來的事。」他說，「就說妳要搬來我這裡。」
她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我不可能這樣說。」她脫口而出。
「我沒說妳要跟她講是我。」他收回手，插進褲袋裡，「妳要用什麼理由，自己想。但要搬出來。」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門外的便利店還有客人，自動門叮咚的聲音一陣一陣傳過來，她站在休息間裡，卻覺得那些聲音離自己好遠。
「我媽連昨晚的事都還在問。」她低聲說，「她不會讓我搬的。」
「那是因為妳的理由不夠大。」陳柏翰側過身，替她把門鎖轉開。「妳又不是第一次騙她。這次編個她不能拒絕的。」
他拉開門，外面的走廊燈光打進來，她下意識瞇了瞇眼。
「我要回去準備了。」她又說了一次，聲音比剛才還輕。
陳柏翰沒再攔她，只在她走出門前，伸手按了一下她後頸。那條銀色的頸鏈被壓進皮膚裡，涼得她一縮。
「跑了就去找妳。」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提醒她明天會下雨，「妳知道我去得了。」
她沒回頭，快步走過走廊，經過櫃檯時連看都不敢看。她只想趕快離開這間店，離開那個貼著單向玻璃的房間，離開那股還黏在她身上、怎麼擦都擦不掉的氣味。
自動門叮咚一聲，把她吐到騎樓外面。
九點多的太陽已經很大，曬得她眼睛刺痛。她站在路邊，伸手攔計程車，手還在抖。上了車，她報了家裡的地址，整個人縮在後座角落，把臉轉向車窗。
車子繞過幾個路口，她才慢慢回過神。針織衫裡面空空的，內衣剛才不知道被他收到哪裡去了。她不敢低頭確認，只把外套拉緊了些。手機在包包裡震了一下，她沒看。
她知道是陳柏翰。
到家以後，她從後門溜進屋裡，先躲回二樓房間把衣服換了。她把那件針織衫和牛仔褲全扔進洗衣籃，又鎖上房門，站在浴室鏡子前看自己。
脖子上的銀色頸鏈還在。骨頭吊墜貼在鎖骨中間，上面沾著一點乾掉的痕跡。她伸手去擦，擦不乾淨，反而讓指尖也沾上了那股腥味。
她把水龍頭扭到最大，用冷水沖了半天的臉。
晚上，林語晴下樓吃晚飯。飯菜已經端上桌，母親坐在老位置，大哥的位置空著。她低著頭扒了兩口飯，忽然放下筷子。
「媽，」她說，「我還是想搬出去住。」
母親的筷子停在半空。
「又來？不是說了等你爸回來再談？」
「爸回來也不會讓我搬。」她的聲音不大，但沒有閃躲，「我已經成年了，媽。我想自己住一段時間。」
母親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神情從不耐慢慢變成另一種東西，像是終於確定女兒真的不對勁。
「晴晴，你老實跟媽講，」母親放下筷子，語氣壓得低低的，「你外宿那晚，是不是跟男人在一起？」
林語晴看著碗裡的白飯，一顆一顆亮晶晶的，像剛才玻璃上的光。
「沒有。」她說。
「你脖子上那條鏈子，誰送的？」
「我自己買的。」
「林語晴。」母親叫她全名，聲音冷了下來，「你什麼時候學會跟我說謊的？」
她沒有哭，也沒有大聲反駁。她只是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說了一句連她自己都意外的話。
「我已經決定了。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搬。」
母親沒有追出來。
林語晴回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她沒有開燈。黑暗中，她摸到脖子上的銀色頸鏈，指尖停在骨頭吊墜上。那上面刻著她的名字。
小小的「晴晴」兩個字，像一塊燒紅的鐵，燙進她掌心裡。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
明明最想逃開的人是他，最不該去的地方就是他的公寓。可她把一個揹包塞了幾件衣服和幾樣化妝品，就從二樓窗戶翻了出去。傭人都在廚房，沒人看見她溜下一樓，從車庫旁邊的小門離開。
她身上只帶了手機和一張悠遊卡。她叫了車，報出那個死巷舊公寓的地址。車子開過半個山，窗外的夜景一點一點落進盆地裡，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聽得見。
她想起他公寓那棟五層舊樓，樓梯間暗暗的，四樓的門打開時會有一條長長的光湧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等等敲了門，第一句話要說什麼。
車子停在巷口，她付了車資，提著揹包走進那條死巷。路燈昏黃，舊公寓的外牆斑駁，她踩著樓梯一階一階往上走，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盪開，又沉下去。
四樓。她站在門前，手指停在門鈴上面，停了很久。
裡面沒有聲音。
她閉了閉眼，按下去。
門從裡面打開，陳柏翰站在門口，穿一件深色T恤和家居長褲。他看見她，眼底沒有半點意外，像早就知道她會來。
然後他側了側身，讓出一個位置。
林語晴站在門外，揹包從肩上滑下來，撞在地上。她的嘴張了又閉，眼裡的水光在昏黃的燈泡下亮成一片。
她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最想逃開的人是他。
可她撲進他懷裡，兩條手臂繞上他的背，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搬出來了。」她哭著說，聲音悶在他的衣服裡，斷斷續續，「我真的……搬出來了……」
陳柏翰沒有問她為什麼哭，也沒有馬上抱住她。過了一兩秒，他的手才落到她後腦，一下一下順著她哭濕的頭髮往下摸。
「進來。」他說。
她哭得說不出話，只把他抱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