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從沙發上轉過來，手裡還端著半杯溫水，目光先落在她臉上，再往下移到她頸間那條銀鏈上。
「什麼事？妳臉色不太好。」
林語晴在母親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指尖捏著那杯已經涼透的黑咖啡，杯身被她握出一圈水珠。她沒喝，只是端著，像端著一個道具，讓手上有東西可以抓。
「媽，我在想……搬出去住的事情。」
母親放下水杯，杯底敲在大理石茶几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搬出去？為什麼？」
「想試試看自己獨立。」林語晴把咖啡杯放到茶几上，手指從杯身移開的時候，指尖是冰的。「快畢業了，總不能一輩子住在家裡。學校附近有些套房不錯，離圖書館也近，下課可以直接過去念書，不用花時間通車。」
這些話她在計程車上練習過好幾遍，說出來的時候連語速都控制得很平穩。她甚至記得在「套房」兩個字後面停頓半拍，讓它聽起來像臨時起意，像真的考慮過生活機能。
母親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那種沉默比追問更難熬。
「是不是交了男朋友？」
「沒有。」林語晴搖頭，搖得太快了一點，她自己感覺到，連忙補了一句。「真的只是想獨立。心盈她們大三就搬出去了，我拖到現在已經很晚了。」
「心盈家在臺中，她不住臺北當然要租房，妳跟人家比什麼？」母親的語氣還算溫和，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是那種在董事會上聽簡報的眼神，一字一句都在找漏洞。「而且妳從小到大沒在外面住過一天，連洗衣機都不會用，煮水餃都能把鍋子燒焦，妳跟我講獨立？」
林語晴低下頭，讓頭髮從耳後滑下來擋住半張臉。她不是心虛，是她需要這個角度——低著頭的時候，母親看不到她眼眶泛紅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用力。
口袋裡的手機安安靜靜的，但她知道陳柏翰在等。
「我可以學。」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洗衣機那種東西，說明書上面都有寫。」
「那頸鏈呢？」母親忽然換了話題，語氣還是一樣平穩，但切入的角度像刀。「上次問妳，妳說是朋友送的。什麼朋友？叫什麼名字？做什麼的？」
林語晴的手指不自覺地摸上鎖骨間的骨頭吊墜，指甲摳了一下刻字的那一面。她沒有低頭去看，那個「晴晴」兩個字不用看，她閉著眼睛都認得。
「就……同學。」
「上次說是朋友，這次變同學。哪間大學的？哪個系？」
「媽，我們可以一件一件來嗎？」林語晴抬起頭，擠出一個苦笑。「我現在是想跟妳討論搬家的事，不是要審訊。」
母親往後靠進沙發裡，雙手交疊在膝上，看了她很久。
「妳爸不會同意的。」
「爸那邊，我可以自己去說。」
「然後呢？妳打算搬去哪裡？什麼樣的房子？房租多少？押金幾個月？跟誰住？」母親一連串問下來，每一句都疊在前一句的尾音上，不給她喘息的空隙。「這些妳都想過了嗎？」
林語晴張了張嘴，陳柏翰住處的畫面從腦子裡閃過去——那棟死巷底的五層舊公寓，樓梯間的燈永遠不夠亮，四樓的門一打開就是黴味和舊沙發。她不可能跟母親描述那個地方。
「還在看。」她說。「學校附近有幾間，想先去現場看完再決定。」
「那妳今天跟我商量什麼？不是什麼都還沒確定嗎？」
這句話刺進來的時候，林語晴愣了一下。
她發現自己反駁不了。因為母親說的是對的——她什麼都還沒確定，她只是收到一個命令，然後必須執行。就像在休息室裡被要求跪下，被要求說那些話，她執行了，但從來沒有時間想過為什麼。
母親站起來，端起水杯走向廚房，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妳最近怪怪的。從上個月開始就怪怪的。動不動往外跑，說詞變來變去，連皮夾都忘了帶出門。林語晴，妳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家裡？」
「沒有。」
「最好沒有。」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伴隨著水龍頭沖洗杯子的聲音。「搬出去的事，等妳爸回來再說。這段時間妳先想清楚，想清楚是真的要獨立，還是只是想逃開什麼。」
林語晴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几上那杯沒喝過的咖啡。深褐色的液面平靜無波，倒映出天花板的吊燈，和自己的臉。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涼掉的咖啡又酸又苦，滑過喉嚨的時候像吞了一口鐵鏽。
回到房間，她關上門，拿出手機。
螢幕上三條未讀訊息，都是陳柏翰的。不是問句，不是催促，是三個時間點，間隔剛好都是十分鐘。
「七點了。」
「七點十分。」
「七點二十。還沒打來。」
她點進通話紀錄，拇指懸在他的名字上面，懸了很久。落地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白色窗簾被冷氣吹得微微晃動，二樓看出去是庭院的樟樹和車道的盡頭。她知道他站在便利店的什麼位置，也知道他大概正在看著手機螢幕上那顆移動的小點——她的位置，從開幕結束到現在，一直停在陽明山別墅的範圍內，沒有離開過。
她按下通話鍵。
響了一聲就接起來。
「太慢了。」陳柏翰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來，低沉平穩，像他每次說話那樣，沒有怒氣，卻比怒氣更讓人喘不過氣。「妳媽怎麼說。」
不是問句。是命令句。
「她說要等我爸回來再討論。」林語晴壓低聲音，背靠在房門上，一隻手抓著頸間的鏈子。「我有開口了，我說想搬出去，說想獨立——」
「理由不夠。」
「什麼？」
「妳的理由不夠。什麼獨立、什麼畢業、什麼離學校近，那種東西說服不了妳媽。她不是一般的家庭主婦，妳比我清楚。妳拿應付同學那套去應付她，她一眼就看穿了。」
林語晴閉上眼睛，手指收緊，骨頭吊墜的邊緣陷進掌心。她沒有反駁，因為他說的是對的。
「明天再講一次。」他的聲音沒有停頓，像在交代店裡的排班表。「換一個理由。要夠大、夠急、讓妳媽沒辦法把妳扣在家裡。妳自己想，想不出來我再幫妳想。但不要讓我幫妳想，晴晴。」
最後那兩個字從話筒裡傳出來，像那條鏈子突然被人扯了一下，不是勒住脖子的力道，卻讓她全身的肌肉同時繃緊。
「我知道了。」她說。
「還有，今天開幕那杯咖啡，妳沒喝完。」
她一愣，轉頭看向房門的方向。那杯涼掉的咖啡還放在客廳茶几上，她忘了帶上來。他不知道，不可能知道——然後她想起來了。不是咖啡，是他那句「第二杯咖啡」，在休息室說的。他說要請她喝，她沒有喝，也沒有帶走。
「下次補喝。」她說，聲音比剛才啞了一點。
「下次是下次。今天欠的，我會記得。」
電話掛斷。
林語晴把手機放到床上，走進浴室，站在洗手檯的鏡子前面。鏡子裡的那個人穿著針織衫和長褲，長髮及腰，五官精緻，看起來什麼都沒少。她伸手摸上頸間的骨頭吊墜，用拇指蓋住那兩個字，然後放開。
明天她要想一個理由。一個夠大、夠急的理由。
一個能說服母親的理由，但真正的說服對象，是電話那頭的人。
窗外，陽明山的夜色落下來，把別墅區的燈火一盞一盞點亮。她房間的窗簾沒拉，落地窗映出她站在鏡前的側影，二樓的燈光從玻璃透出去，任何站在山下往上看的人，都能找到那一扇窗。
她知道他找得到。
從來不是假設，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