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他身後關上，那股腥甜的味道還悶在房裡沒散。
林語晴跪在水泥地上，手裡的衛生紙已經揉成一團濕爛。她低頭看著自己膝蓋旁邊那灘印子，大腿內側黏糊糊的感覺讓她想立刻衝進浴室沖掉，但這裡沒有浴室，只有頭頂那盞日光燈，和一整片看不出去的玻璃。
她撐著置物櫃站起來，腿還是軟的，針織衫拉回原位的時候布料擦過乳尖，一陣刺麻從胸口竄上來。她咬著牙把長褲穿好，褲襠那塊濕印貼上大腿內側，冰涼的觸感讓她縮了一下。
門外傳來陳柏翰的聲音，隔著那扇塞了黑色膠條的門板，聽起來有點遠，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咖啡機旁邊的杯子拿三個過來，外帶杯。」
不是對她說的。應該是在跟其他店員講話。
林語晴把手裡的衛生紙丟進角落的垃圾桶，指尖碰到頸上的銀鏈，金屬還是涼的，但吊墜上那股腥味還沒散。她從置物櫃上又抽了兩張衛生紙，沾了點飲水機的冷水，低頭擦過鎖骨和吊墜表面。
骨頭形狀的銀墜在日光燈下反著光，上面刻的那兩個字——晴晴——被水漬填滿又抹開。
她把衛生紙丟掉，深吸一口氣，推開休息間的門。
走廊上的空氣比房裡涼很多，便利店空調的低頻嗡聲從前面櫃檯的方向傳過來。她走出來的時候正好撞上一個穿制服的年輕店員，對方看了她一眼，立刻低下頭快步走過去，像怕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陳柏翰站在櫃檯後面，正在往咖啡機裡倒咖啡豆。他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
「幫我拿一下杯蓋，在你左手邊。」
林語晴愣了一下，才發現他是在對她說話。櫃檯旁邊果然擺著一疊杯蓋，她伸手拿起來，指尖還有點抖，杯蓋在掌心裡晃了一下才穩住。
陳柏翰接過去的時候，手指擦過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她整條手臂都僵了。他把杯蓋扣上外帶杯，推到櫃檯檯面上。
「你的第二杯咖啡。」
熱咖啡，什麼都沒加。黑得透不出一點光。
林語晴接過來，杯身的熱度燙得她掌心一縮，但她沒放下。她捧著咖啡站在櫃檯前面，公關組的幾個人在店門外整理背板，沒人往裡面看，但她總覺得自己身上那股味道會飄出去。
「我該回去了。」她說，聲音不大，自己聽起來都覺得有點飄。「公關組在等我。」
「等一下。」陳柏翰拿抹布擦咖啡機的蒸氣管，動作不緊不慢，像根本沒把她的話聽進去。「有件事今天跟你講。」
他把抹布擰乾掛好，轉過身來。櫃檯的高度剛好擋在他腰線以下，但他那雙眼睛越過檯面看過來的時候，林語晴覺得自己又跪回那塊水泥地上了。
「你今天晚上回去，跟家裡說你要搬出去住。」
「什麼？」
「搬出去。」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就像在說「幫我拿一下杯蓋」那樣平常。「理由自己想。跟同學住、跟閨蜜住、想離學校近一點，隨便你編。」
林語晴握著咖啡杯的手收緊了，紙杯被捏出一條凹痕。
「我沒有要搬出去。」
「你有。」陳柏翰從櫃檯後面走出來，繞過她身邊的時候順手把她的咖啡杯往旁邊推了一下，免得她捏爆了燙到自己。他走到店門口那面落地玻璃前，背對著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你不是說你媽在問？」他滑了一下螢幕，頭也沒回。「問你去哪、問你跟誰、問那條鏈子哪裡來的。你覺得她下一次問，你還能編什麼？」
林語晴沒講話。母親昨晚那句「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還在耳朵裡黏著，連同那張心盈在宜蘭比YA的照片，像一根刺紮在喉嚨裡吞不下去。
「搬出去就不用每天交代。」陳柏翰把手機收進口袋，轉過來看著她。「跟你媽說你想獨立，她搞不好還會覺得你終於長大了。」
「搬出去住哪裡？」她聽見自己問，聲音比剛才更小。
「我那裡。」
三個字，落地有聲。外帶杯在她手裡又凹了一條。
「你瘋了。」她說，語氣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堅定。
陳柏翰笑了。不是那種真的笑，是嘴角動了一下，笑完就沒了，眼神還是一樣沈。
「你現在才發現？」
他走回來，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沒停，只丟下一句話。
「回去想理由。晚上傳給我，幫你修。」
他走進員工走廊，帆布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林語晴站在原地，手裡的咖啡杯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像誰握過又放開的手。
她推開店門走出去，公關組的人圍上來問東問西，她笑著一一回答，說今天開幕很順利，說咖啡很好喝，說大哥有事先走但很支持這個案子。那些話從她嘴裡流出來，流暢得像排練過一百次。
但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她自己設的提醒——明天下午有系上的課，記得帶報告。
她盯著螢幕上那行字，拇指在「搬出去」三個字的輸入框上懸了很久。最後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跟公關組的人擺擺手，說自己叫車回去就好。
計程車往陽明山的方向開，車窗外的街景從商業區變成住宅區，再變成盤山公路兩旁濃濃的樹蔭。她把額頭靠在車窗玻璃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來——剛才在那間休息室裡，她的額頭也是這樣貼著另一片玻璃。
只是那片玻璃是防彈的，外面看不進來。
也聽不到。
她閉上眼睛，手機又震了一下。
陳柏翰傳來的。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理由想好了？」
她沒回。過了五分鐘，第二條訊息進來。
「不用回。晚上打電話跟我說。」
然後第三條。
「用講的，不要打字。我要聽到你聲音。」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大概看到她握著手機的手在抖，但什麼都沒說。陽明山的別墅區到了，司機把車停在雕花鐵門前面，她付錢下車，站在門口抬頭看自己房間那扇窗。
二樓，從外面看是一整面落地窗配白色窗簾，很漂亮。
但陳柏翰知道是哪一扇。
他說過。不，他根本不需要說——他站在門外等她回家的那個晚上，一定抬頭數過了。
林語晴推開鐵門走進去，換上室內拖鞋，經過客廳的時候母親從沙發上轉頭看了她一眼。
「回來啦？開幕怎麼樣？」
「很順利。」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貼在臉上，像從公關組那邊一路帶回來的，忘了撕下來。「媽，我有件事想跟妳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