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語晴站在便利店的監控死角，把那條絲巾塞進手袋的時候，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
她其實不缺這條絲巾。家裡衣帽間裡的愛馬仕絲巾多到可以掛成一面牆，每一條都比手上這條貴上幾十倍。她只是覺得好玩，只是想在這個無聊透頂的週三夜晚，找一點點不屬於林家大小姐該做的事來做。
收銀臺後面的店員正在整理貨架，背對著她。她把絲巾塞好，若無其事地繞過飲料櫃，往門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輕而穩，跟平常逛完百貨公司一樣從容。她甚至還朝門口的方向鏡撥了一下頭髮，確認自己的妝容完好無瑕。
「小姐。」
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她聽見。
她沒停，繼續往前走。
「門口那位，手上拿著沒結帳商品的客人。」
便利店的玻璃門已經感應打開，夜風吹在她臉上，涼得她後頸一緊。她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掛著標準的名媛微笑。
「不好意思，您在跟我說話嗎？」
陳柏翰從貨架後面走出來。比她高出快一個頭，短髮，眼神沉得像深夜的海。制服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前臂。他沒笑，也沒生氣，只是靜靜看著她，像在看一件已經確認過的事實。
「手袋裡的絲巾，拿出來。」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陳柏翰沒有跟她爭辯。他從褲袋拿出手機，螢幕朝她轉過去。畫面裡，監控鏡頭清清楚楚拍到她把絲巾從架上取下、摺好、放進手袋的全過程。角度完美，畫質清晰，沒有任何可以辯駁的空間。
林語晴的臉終於紅了。
「我、我只是忘了結帳——」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抖，連自己都覺得可笑。她身上穿著香奈兒的套裝，手腕上的卡地亞手鐲在日光燈下反著光，說忘了結一條不到兩百塊的絲巾，大概連三歲小孩都不會相信。
陳柏翰把手機收回口袋，繞過她走到店門口。他伸手把感應門的開關撥了一下，玻璃門闔上，門把上掛著的「營業中」牌子輕輕晃動。
「坐下。」
他指了指靠近收銀臺旁邊的折疊椅。
林語晴瞪大眼睛。「你說什麼？」
「我叫妳坐下。」他說完這句就沒再看她，逕自走回收銀臺後面，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動作不疾不徐，像在做一件每天都會做的事。
她的腿在發軟。理智告訴她應該直接走出去，告訴他林家律師團可以讓這間小店從地圖上消失；但另一個聲音在她耳邊嗡嗡作響——萬一他把這段監控傳出去呢？萬一他發給記者呢？林家大小姐在便利店偷東西，她媽會氣到住院，她爸會把她禁足一整年，那些每天都在等她出醜的名媛圈姊妹淘會把這件事當成年度笑話，一直笑到明年。
她坐下了。
折疊椅的鐵管隔著裙布傳來冰涼的觸感，她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陳柏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她看見了。那不是笑，是獵人看見獵物走進陷阱時的表情。
「林語晴。」他念出她的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張購物清單。「林家三小姐，今年二十二，X大外文系四年級，住陽明山別墅區。家裡有兩個哥哥、一個姊姊，妳是老麼。」
她的臉色刷地變了。
「你怎麼知道——」
「我還知道妳上禮拜在信義區另一間店也拿過東西。」他從牛皮紙袋裡抽出另一張照片，放在收銀臺上推過來。照片裡是她彎腰挑選化妝品的側影，手上抓著一支還沒拆封的口紅。「那次沒人發現，對吧？很可惜。」
林語晴的嘴唇在發抖。她想站起來，想甩他一巴掌，想尖叫。但她什麼都沒做，只是死死盯著桌上那張照片，指甲掐進掌心。
陳柏翰繞過收銀臺，走到她面前。他單手撐在她身後的牆上，身體微微前傾，把她整個人罩在自己的影子裡。她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精、咖啡、還有便利商店特有的那股冷氣味。距離近到她能看見他制服領口有一小截線頭，離她的鼻尖不到一個手掌的距離。
「現在妳有兩個選擇。」他伸出另一隻手，用食指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力道不大，但足夠讓她沒辦法把頭轉開。「第一，我現在把這些照片和監控畫面寄給妳爸，順便附上一份報案三聯單。」
她的呼吸停了。
「第二——」他的拇指從她下巴滑過，停在她下唇旁邊，沒有碰到嘴唇，但距離近到她能感覺到他指腹的溫度。「從今天開始，妳聽我的。」
「你瘋了。」她終於擠出這三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可能吧。」他沒有否認，直起身，把手從她臉上移開。轉身的動作很俐落，制服下襬揚起一小片陰影，下一秒他就回到收銀臺後面，拿起馬克杯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黑咖啡。「決定權在妳手上。」
便利商店的冷氣嗡嗡作響。冷藏櫃的自動燈一明一暗。林語晴坐在那張折疊椅上，覺得自己像站在懸崖邊，前後都是深淵。
她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
也從來沒有這麼清醒地感覺到，過去二十二年的人生，從這一刻開始，全部都不一樣了。
「你想怎樣。」她說，語氣裡已經沒有剛才的氣焰，只剩下勉強維持的冷靜。
陳柏翰放下杯子，從口袋裡拿出另一支手機。「這支給妳。存好我的號碼。接到訊息，二十分鐘內回覆，超過時間我會認為妳選了第一個選項。」
他把手機放在收銀臺上，推到她面前。
黑色的，最便宜的款式，跟她現在放在手袋裡的最新款摺疊手機完全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她盯著那支手機，眼眶開始發酸。不是委屈，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恐慌。這個男人不是想要錢，不是想勒索一筆就結束。他要的比錢多很多，而她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到底踏進了怎樣的局裡。
「我現在可以走了嗎。」她問，聲音小得像蚊子。
「拿走妳的東西。」他指了指收銀臺上的絲巾和那支手機。
林語晴站起來，腿軟得不像是自己的。她伸手拿起那兩樣東西，絲巾的布料滑過指尖時，她覺得自己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再想碰任何一條絲巾了。
她走向門口的時候，他在背後說了一句話。
「明天晚上八點，準時。」
她沒回頭，推開門走進夜色裡。便利店的感應鈴「叮咚」一聲響，像句號。
馬路上的車流聲重新湧進耳朵，城市的霓虹燈照在她臉上，剛才在店裡發生的一切像一場過於真實的惡夢。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支廉價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個已經存好的聯絡人，名字只有一個字。
「翰」。
夜風吹過來，她握緊那支手機，指節的溫度把它一點一點暖起來。她知道明天晚上八點她會來，不是因為害怕他把照片寄出去，是因為他看她的眼神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像在看著仇人，又像在看著獵物。
而她不知道哪一種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