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語晴站在便利店門口，隔著玻璃門看見陳柏翰已經在裡面了。
他沒穿平常那件店員背心，換了件淺灰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正彎腰對著櫃檯攤開一卷圖紙。旁邊站著幾個穿工裝的男人，其中一個指著牆面說了些什麼，陳柏翰聽完沒立刻回話，只用指節敲了敲圖紙上的某個位置，然後點了一下頭。
那種表情她見過。他在會議室裡看柏軒商行的評估報告時，就是這副模樣——不是店員，不是威脅她的那個人，是另一種她還說不清楚的姿態。
她推開門，門上風鈴響了兩聲。
陳柏翰抬頭看她一眼，沒笑，也沒多餘的表情，只是下巴朝櫃檯旁邊的空地一抬：「站那邊等，別擋路。」
工裝師傅們轉頭看她，又轉回去繼續談施工的事。林語晴抿著嘴走到角落，背靠著冰櫃站好。冰櫃的壓縮機在她身後嗡嗡作響，涼意透過米色針織衫滲進背脊。
她看著陳柏翰跟師傅討論圖紙，語氣平穩，每句話都簡短得像裁切好的材料。他問隔板要用什麼料、電線走哪裡、休息間的門要往哪邊開，師傅提了兩個方案，他聽完垂下眼皮想了兩秒，選了比較貴的那個。
「確定嗎？這價差不少。」師傅多問了一句。
「做就對了。」陳柏翰把圖紙捲起來，往師傅手上一塞。
那一瞬間，林語晴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不是那個在舊公寓裡把她綁在木椅上的陳柏翰，也不是那個深夜傳訊息命令她「不準穿內衣」的陳柏翰。他正在蓋一間店，用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在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這裡看他做這些事。
師傅們開始搬材料進店，其中一個人扛著一疊石膏板經過她面前，她側身讓了讓。陳柏翰走過來，手裡多了一串鑰匙。
「跟我來。」
他繞過櫃檯，推開後方一扇寫著「員工專用」的門，走進一條窄走廊。林語晴跟在後面，鞋跟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空洞的迴音。
走廊盡頭有兩扇門，陳柏翰推開左邊那扇，側身讓她先進去。
是個不大的空間，四面牆都是剛粉刷過的淺灰色，還聞得到淡淡的油漆味。靠裡面的那面牆上有一整片玻璃，從她站的角度看過去，玻璃後好像還有一間更小的房間，但視線被反光遮住，看不清楚。
「這是休息間。」陳柏翰站在她身後，離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襯衫上的洗衣粉味道。「之後員工吃飯休息都在這裡。」
林語晴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想去摸那片玻璃，指尖還沒碰到，手腕就被他從背後握住了。
「你覺得這片玻璃跟一般的有什麼不一樣？」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貼在她耳後，氣息掃過她頸側，那一小塊皮膚立刻起了細細的疙瘩。她下意識縮了一下肩膀，但手被他握著，沒縮回來。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有點緊，像喉嚨裡卡了東西。
陳柏翰鬆開她的手腕，繞過她走到那片玻璃前。他抬手敲了兩下玻璃，聲音很悶，像敲在很厚的東西上。
「防彈的。」他說，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裡層用三層膠合，子彈打不穿——」
他頓了一下，側頭看向她。
「聲音也打不穿。」
林語晴愣了一拍才反應過來。
她轉頭看向四周的牆壁，注意到這些牆壁的厚度不太對勁。一般休息間的隔板頂多十公分，但這幾面牆少說有二十五公分厚，門框邊還塞著一圈她沒見過的黑色膠條。
「你為什麼要在便利店裝這種東西？」她問，眉頭皺起來。
陳柏翰沒有回答。他雙手插進口袋，靠在玻璃旁邊的牆上，嘴角浮起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覺得呢？」
她不喜歡這種笑法。每次他露出這種表情，接下來發生的都不會是什麼好事。
「陳柏翰，你到底在打什麼算盤？」她的聲音開始恢復了一點底氣，那種大小姐的口吻不自覺地跑出來。「一間便利店的休息間，沒必要搞成這樣吧？這裡又不是——」
「不是什麼？」
他打斷她，語氣平得像把刀片壓在桌上。
林語晴嘴張到一半，忽然說不出話。她想起昨晚母親在餐桌上問她「你最近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時的眼神，想起那個被戳破的謊言，想起母親端起水杯說「是喔」的瞬間。
她現在看陳柏翰，有種和昨晚很像的感覺。就是那種——對方知道的事遠比她多，而她手裡連一張能翻的牌都沒有。
陳柏翰從口袋裡抽出一隻手，朝那片單向玻璃指了指。
「這間休息間，從裡面看出去是櫃檯和店門口，一清二楚。」他稍稍彎下身，把視線壓到跟她齊平的高度。「但外面看不到裡面。聽不到裡面。也猜不到裡面在幹什麼。」
他直起身，走回她面前，伸手把她垂在肩前的幾綹頭髮撥到背後。指腹擦過她鎖骨上那條銀鏈，力道很輕，輕得像羽毛掃過去。
「九點開門，你是今天的客人。第一杯咖啡請你喝。」
他越過她，推門走回走廊。腳步聲在水泥地上響了幾下，然後停住。
「等我忙完，再好好告訴你——」他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這間休息間能做什麼。」
風鈴聲遠遠響起，有客人進店了。外面的世界開始轉動，幾個師傅在櫃檯那邊喊陳柏翰過去確認管線位置。
林語晴一個人站在那間狹小的灰色房間裡，抬頭看著那片什麼都看不透的玻璃。玻璃倒映出她自己的臉，鎖骨上的銀鏈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從玻璃外面看進來，她現在這個呆呆站著的表情，櫃檯前的客人一輩子也看不到。
但如果有個人，站在玻璃的另一面看著她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拉緊肩上的包包，快步走出休息間，把門在身後關得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