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商場出來，陳柏翰沒有送她回陽明山。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自己住處的路名。林語晴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紙袋擱在腿上，眼睛看著車窗外面。車子經過一排排熟悉的路口，她忽然開口：「我要回家。」
陳柏翰沒看她，只說：「先回我那裡把衣服換了。」
「我穿這樣回去就好。」
「你身上那件連身褲是我買的。」他語氣很平。「你媽問起來，你怎麼說？」
她抿住嘴唇，把臉轉向車窗。車窗映出她的倒影——鎖骨上的銀鏈一閃一閃，像在替她回答。
計程車在舊公寓巷口停下。她跟著他上四樓，腳踩在磨石子樓梯上，鞋跟一下一下敲出回音。開門進屋，他把紙袋放在茶几上，指了指浴室：「去換回你昨天那套。新的先放我這。」
她站著沒動，過了幾秒才走進浴室。關上門，她在鏡子前停了一下。黑色連身褲很合身，肩膀和鎖骨全露在外頭，襯得那條銀鏈格外顯眼。
她伸手去拉背後的拉鍊，拉到一半卡住，使了點力，指尖一滑，拉鍊停在腰際。她試了兩次都拉不開，浴室門忽然被敲了兩下。
「開門。」
她嚇了一跳，沒動。
「你皮夾不是放在陽明山？」陳柏翰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不高，卻像貼在耳邊。「你現在穿這件出去招計程車，又沒錢，打算叫司機開到陽明山再進去找錢？」
她咬住下唇，把門拉開一條縫。他站在門外，視線落在她背後卡住的拉鍊上。
「轉過去。」他說。
她沒爭，慢慢轉過身，背對著他。他的手指碰到她後頸，沿著拉鍊往下拉，動作很慢，指節隔著薄薄的布料壓過她脊椎。拉鍊到底的時候，他沒有把手收回去，拇指在她腰後按了一下。
「你自己換。」他退開一步，把門帶上。
林語晴站在原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他離去的腳步。
她換回原本那套衣服，把黑色連身褲折好放回紙袋。走出浴室時，陳柏翰坐在舊沙發上滑手機，聽見動靜才抬起眼，目光從她頭頂掃到腳踝。
「這樣比較像林家三小姐。」他說。
她不想接話，提起自己的包包，往玄關走了兩步。
「我幫你叫車。」他沒起身，只晃了一下手機。「到了跟我說。」
「不用，我自己……」
「你沒錢怎麼自己？」他打斷她，語氣沒有不耐煩，就是一句話壓下來。「還是要我再陪你搭一趟，送你到家門口，跟你媽打個招呼？」
她肩膀一僵，站在原地，捏著包包的手收緊。
陳柏翰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把耳邊一縷散下來的頭髮撥到耳後。他個子高，影子整個罩在她身上。
「回去，洗完澡早點睡。」他聲音低下來，拇指擦過她耳垂。「別讓你媽又問東問西。」
林語晴別開臉，沒有回答。他已經點開手機叫了車，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神情很淡，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車在巷口等她。她坐上後座，從後照鏡裡看見他站在公寓門口的鐵門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一直看著車子轉出巷口。
回到家，天色已經開始暗了。
她輕手輕腳上樓，經過客廳時，母親的房門開著，裡頭傳來講電話的聲音。她加快腳步，想趁沒人注意溜回房間，卻在二樓樓梯口撞見端著花茶上樓的張姨。
「三小姐，你回來啦。」張姨笑了一下。「太太剛剛還問你欸，說你昨天沒回家睡，打你手機也沒接……」
「我手機忘在房裡沒帶。」她低著頭，往自己房間走。「昨天住朋友家，忘了說。」
張姨應了聲，沒有多問。她關上房門，靠著門板站了好幾秒，才把手裡的小提包扔在床尾。
她坐到梳妝鏡前，鏡子裡的人穿著米白洋裝，長髮散在肩上，銀鏈貼著鎖骨，安安靜靜地垂著。她伸手去摸那枚骨頭吊墜，指尖碰到上頭淺淺的刻痕，那兩個字在她指腹下微微發燙。
「晴晴。」
她閉了閉眼，把吊墜塞進領口，拉高衣領遮住。
晚飯時，母親坐在長桌對面，大哥林語承加班沒回來，二哥在外有應酬，偌大的餐廳裡只有她和母親兩個人。菜一道道端上來，她盛了小半碗湯，喝得很慢。
「昨天晚上怎麼沒回來？」母親夾了一筷子菜，語氣不輕不重，眼睛看著她。
「住心盈家。」她報出大學室友的名字，低頭繼續喝湯。「下午有社團活動，結束太晚，就睡她那裡了。」
「心盈家？」母親放下筷子，停了兩秒。「心盈昨天下午不是陪她媽去宜蘭嗎？我在你姑姑的群組裡看到照片了。」
林語晴的手在湯碗邊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擠出一絲笑：「我記錯了，是另一個朋友，語涵啦。媽，你記得她，上次來我們家吃過飯的那個。」
母親沒有接話，只是一直看著她。那雙眼睛和林語晴很像，但多了幾十年歲月磨出來的銳利。
「晴晴，你最近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她笑出來，聲音比平常高了一點：「沒有啦，哪來的男朋友。」
「我聽人家說，今天下午在商場看到你跟一個男人走在一起。」母親語氣還是那麼平，像在聊茶花開得怎樣。「他年紀好像比你大些，穿深色上衣，個子很高。」
林語晴握著湯匙的手一縮，碗裡的湯輕輕晃了一下。
「沒有啦，媽。」她搖了兩下頭，嘴角還撐著笑。「你看錯了吧，我今天下午在家補眠啊，睡到張姨叫我起床才下樓的……不信你去問張姨。」
她不敢看母親的眼睛，低下頭繼續喝湯，湯匙碰在碗底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裡響得刺耳。
「是喔。」母親應了一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那兩個字聽起來輕飄飄的，卻像一根針，慢慢刺進來。
林語晴把碗裡的湯喝完，再也沒有說話。她低著頭，長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她知道母親沒有信。
她只希望母親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大哥。
晚飯後她上樓回房，鎖上門，在床邊坐下。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陳柏翰傳來的。
「到了？」
她回了一個字：「嗯。」
幾秒後，他又傳了一條。
「你媽問你了？」
她盯著那行字，指腹停在螢幕上，半天打不出字。
最後她回：「沒有。」
送出訊息後，她把臉埋進枕頭裡。銀鏈從領口滑出來，涼涼地壓在她鎖骨上。她沒有把它塞回去，就讓它躺在那裡，像陳柏翰留在她身上的印記。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明早九點，到店裡來找我。別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