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語晴醒來的時候，窗外的路燈已經滅了。
晨光從那扇老舊的鋁窗透進來，灰濛濛的，像摻了水的牛奶。她翻了個身，薄被從肩膀滑下來，露出鎖骨上那條銀色頸鏈。吊墜壓在枕頭邊，冰冰涼涼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指腹碰到刻紋——晴晴。
客廳很靜。茶几上的馬克杯不見了，應該是陳柏翰半夜出來收走的。
她坐起來，毯子堆在腰間。下體還有一點痠，小腿肚的抽痛倒是退了。廚房那頭傳來輕微的碰撞聲，像瓷碗碰在流理臺上，一下，然後沒了。
「醒了就起來。」
陳柏翰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不高不低，跟平常一模一樣。
她應了一聲，把毯子疊好，薄被也疊好，整整齊齊擱在沙發扶手上。赤腳踩在地板上，冰冰的，走到廚房門口。
他背對著她，正在倒什麼東西進碗裡。身上還是那件深灰長袖棉衫，袖子推到小臂，頭髮全乾了，後腦杓有一小撮翹起來，不知道是睡出來的還是隨便抓的。
「刷牙洗臉。浴室鏡子後面有新牙刷。」
她把昨晚他端給她的那杯溫水喝掉最後一口，走進浴室。
鏡子裡的女人眼睛還有點腫，嘴唇偏乾，長髮亂得跟鳥窩一樣。她盯著自己看了幾秒，從鏡子後面摸出一支沒拆封的牙刷，粉紅色的，便利商店那種最便宜的款式。
她刷牙的時候，聽見他在外面走動，腳步聲從廚房移到客廳，又移回來。很輕，但她每一聲都聽得很清楚。
出來的時候，茶几上多了一碗稀飯。旁邊擺著一碟醬瓜，一碟肉鬆，筷子已經放好了。
「吃。」
他坐在木椅上，手裡端著自己的那碗，已經吃了大半。
林語晴坐到沙發上，端起碗，稀飯的熱氣撲在臉上。她夾了一筷子肉鬆拌進去，吃了兩口，才發現自己真的餓了。
「吃完帶你去個地方。」
她抬起頭。「什麼地方？」
「商場。」
她筷子頓了一下，又繼續攪碗裡的稀飯。「……你要買東西？」
「你買。」他把空碗擱在茶几上，往椅背一靠，雙手交叉在胸前。「你身上那套衣服，昨天穿到今天。你覺得我會讓你穿同一套出去？」
她低頭看了一下自己——昨天那件襯衫領口有點皺，裙擺也壓出摺痕了。確實，穿著這身走在他旁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在外頭過了一夜。
「我自己回去換就好——」
「我說帶你去買。」
語氣沒有變重，但每個字都像鐵釘釘進木頭裡，拔不出來的那種。
她不再說話，低頭把稀飯吃完。醬瓜很鹹，肉鬆太甜，但她全部吃乾淨了，連碗底最後一粒米都扒進嘴裡。
---
星期天的商場人不多。十一點剛開門，空調還涼涼的，地板擦得發亮，各家專櫃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剛睡醒的眼睛。
陳柏翰走在她前面半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確定方向。她跟在後頭，手抓著包包帶子，目光忍不住往旁邊的櫥窗飄。
他帶她走進三樓一間時裝店。不是什麼大牌子，但店裡裝潢很乾淨，米白色牆面，木頭地板，架上的衣服按顏色排列，看得很舒服。
店員迎上來，笑臉盈盈。「歡迎光臨——兩位隨意看喔，有需要再跟我說。」
林語晴站在一整排洋裝前面，手指一件一件撥過去。碎花的太甜，純黑的太冷，最後她挑了一件墨綠色針織連身裙，袖口收得窄窄的，裙擺剛好到膝蓋。
她把裙子從架上抽出來，轉頭想看價錢吊牌，視線卻對上站在店中央的陳柏翰。
他沒在看衣服。他在看她。
眼神很沉，像在估量什麼東西的價值，又像在確認那東西還是他的。
她心跳漏了一拍，把裙子掛回去，又拿起另一件米白色的襯衫洋裝。領口打了個小蝴蝶結，腰身收得很好，剪裁簡單，但質料摸起來很軟。
「這件好看嗎？」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陳柏翰慢慢走過來，站在她身後半步，低頭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洋裝，又看向她的臉。
「你問我？」
她捏著衣架的指節發白，但沒有收回視線。「這裡只有你跟我。」
他伸手接過那件洋裝，翻了翻吊牌，又掛回她手上。動作很慢，指腹擦過她手背的時候，她整條手臂起了雞皮疙瘩。
「去試穿。」
不是好看或不好看，是去試穿。
林語晴抓著衣架走進試衣間，拉上布簾。狹小的空間裡只有她一個人，日光燈打下來，鏡子裡的女人臉頰有點紅，眼神不太安定。
她脫掉襯衫，解開裙子的暗釦，把洋裝從頭上套下去。拉鍊在背後，她反手摸了兩次才拉到頂。
鏡子裡的人穿著米白色洋裝，腰線剛好，裙擺垂墜的弧度很漂亮。領口的蝴蝶結襯得鎖骨更細，銀色頸鏈露在外面，吊墜剛好落在領口的凹處，像衣服本來就設計成那樣。
她深吸一口氣，拉開布簾走出去。
陳柏翰靠在試衣間外面的牆上，聞聲轉頭，目光從她的臉一路滑到腳踝，再從腳踝拉回來，停在吊墜的位置。
「轉一圈。」
她轉了一圈。裙擺揚起來又落下，很輕，像花瓣合攏。
「這件。」他說。
「……還有別件想試。」
他挑了一下眉，沒攔她。
林語晴又挑了兩件——一件淺灰針織衫配深藍窄裙，一件黑色削肩連身褲。她一件一件試，每件都穿出來給他看。他每次都只說一兩個字：「可以」「太素」「轉一圈」。
最後她站在試衣鏡前，身上穿著那件黑色連身褲，削肩的設計露出一整片鎖骨和肩膀的線條，銀鏈在黑色布料的襯託下亮得刺眼。
「這件你穿最好看。」店員在一旁笑著說，手上已經捧了前面那幾件的庫存。「小姐肩膀很漂亮，削肩的款式很適合你喔。」
「全部包起來。」陳柏翰說。
林語晴從鏡子裡看他。他已經掏出皮夾，抽了兩張千元鈔放在櫃檯上，完全沒有要問她意見的意思。
「等一下——至少讓我付。」
「你付？」他側過頭看她，嘴角勾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確實是笑的。「你帶錢了？」
她一愣，下意識去摸包包裡的皮夾——空的。昨天出門只帶了手機跟鑰匙，皮夾放在陽明山房間的抽屜裡，根本沒拿。
「你昨天出門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要帶錢？」他把找零收進口袋，提起店員遞過來的紙袋，轉頭看她。「還是你覺得，跟我出來不需要？」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把其中一袋塞進她手裡，紙袋的提繩壓在她掌心上，粗粗的。
「走了。」
他已經轉身往店門口走，步伐跟來的時候一樣，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她胸口發緊。
她提著紙袋跟上，隔著半步的距離，看著他後腦杓那一小撮翹起的頭髮。
店外的商場走道依舊沒什麼人，空調涼涼的，地板很亮。她走在他身後，忽然想起剛才試穿每一件衣服的時候，自己都站在鏡子前等他開口。
不是問他好不好看。是等。
她握緊紙袋的提繩，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裡。
下午一點的陽光從商場天窗灑下來，照在那條銀色頸鏈上，折射出一小點光，落在她鎖骨的凹處，像一枚釘子，釘在她身上最顯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