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地板涼得像鐵。
林語晴側臉貼著磁磚，假陽具還在震，震得她大腿內側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抽。她聽不見自己的哭聲了，只聽見那根東西在體內悶悶地響，像隔著一層水。
然後連那個聲音也變得很遠。
眼前黑掉之前，她最後一個念頭是——原來人真的會因為太過頭而昏過去。
再睜開眼，頭頂是那盞昏黃的吊燈。
她躺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身上蓋著一件薄毯，坐墊軟得陷下去，她整個人都被包在裡面。身上蓋了一件薄毯，毯子邊緣磨到鎖骨的皮膚有點刺，是那種洗過太多次、起了毛球的棉質，聞起來有洗衣粉的味道。
震動沒了。下體空空的，只剩酸麻，像被什麼東西撐開太久，合不攏。
她動了一下腳趾，小腿肚立刻抽筋，痛得她悶哼出聲。
「醒了？」
陳柏翰的聲音從左邊來。她偏過頭，看見他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隻馬克杯，杯口冒著熱氣。他換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袖棉衫，袖子推到小臂，看起來像剛洗過澡，頭髮半乾，瀏海垂下來遮住半邊眉骨。
他沒有問她還好嗎。他不會問這種問題。
「坐得起來嗎？」
她試了試，手臂軟得像泡過水的麵條，撐到一半又倒回去。陳柏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彎下腰，一手穿過她後頸，一手託著她手肘，把她扶起來靠在沙發扶手上。動作不快，也沒有特別溫柔，就是穩，像在搬一件重物，確定放好了才鬆手。
他把馬克杯遞到她面前。
「喝掉。」
她接過杯子，兩隻手捧著，指尖還在抖。熱水，什麼都沒加，燙得她舌頭一縮，但嚥下去之後胃暖了，手指才慢慢穩下來。
陳柏翰在她對面的木椅上坐下，就是那張椅背很高、扶手還垂著棉繩的木椅。他靠著椅背，一隻手搭在扶手上，看她喝。
她喝了半杯，抬起眼看他。
他的眼神跟平常一樣，不冷不熱，像在檢查一件東西有沒有故障。可她看到他的指節上有一道很淡的紅痕，剛才託她後頸的時候她感覺他的掌心是燙的。
她把杯子放下，喉嚨動了兩下，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陳柏翰。」
他沒應，只是稍微抬了抬下巴，表示聽到了。
「可不可以……不要再這樣玩我。」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在喉嚨裡先磨過才放出來。「剛剛、我以為我真的死掉了。」
客廳很靜。窗外巷子的路燈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塊歪斜的長方形。
陳柏翰看著她，沒有馬上回答。
她以為他會說「你死不了」，或者「你死了我也不虧」。她已經習慣他每一句都像刀刃，快，而且準。可這次他沒有。
他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蹲下。
這個高度讓她得低下頭看他。他的膝蓋抵著地板，一隻手按在她身側的坐墊上，離她的大腿很近，但沒有碰到。他微微仰著臉，路燈光打在他側臉上，她把他的表情看得很清楚——不是嘲笑，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種她沒見過的神情。
好像她在說一件他剛才也想過的事。
「你沒死。」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到什麼東西。「你只是暈過去。」
「我知道我暈過去。」她的眼眶又熱了，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下來，但她沒有轉開臉。「可是我暈過去之前，真的覺得……我撐不住了。不是腿軟，不是快受不了，是真的、下一口氣吸不上來。」
她用手背擦眼淚，擦完又流，索性不擦了。
「你走掉的時候，我趴在客廳地上，假陽具還在我裡面，你跟我說繼續騎，我就繼續騎。我都照做了，你說的每一件事我都照做。可是你不在，我騎到自己連哭都哭不出來，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碎得斷斷續續。
「我不是在跟你討價還價，也不是要你心軟，我知道你不會。我只是……只是想問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這樣玩到這個地步。我真的、會怕。」
說完，她閉上嘴，嘴唇抿得很緊，像怕自己再多說一個字就會崩掉。
陳柏翰沒有移開視線。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下巴上掛著的那滴眼淚。不是溫柔的擦法，是抹，很俐落，像擦掉桌面上的水漬。
「你怕，不是因為差點死掉。」他的聲音很平，不帶刺，卻比帶刺的時候更讓人無法反駁。「你怕，是因為我不在旁邊。」
她愣住。
他收回手，站起來，從茶几上抽了兩張衛生紙，塞到她掌心裡。
「你高潮的時候抓著地板的樣子，我看到了。」他走回木椅坐下，語氣像在說今天晚餐吃了什麼。「你抓不住任何東西，只能抓地板。我關燈的時候，站在門口看了你一下，你沒看到。」
她把衛生紙捏成一團，沒有擦臉，只是握著。
「所以你怕的不是那個東西，不是做到昏過去。」他往椅背一靠，雙手交叉在胸前。「你怕的是我不管你了。」
她沒有否認。
窗外的路燈閃了兩下，又穩下來。整條巷子都睡了，只有他們兩個還醒著。
「我不會不管你。」他說。
四個字，落在地上，沒有回音。
林語晴握著那團衛生紙，慢慢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抖了兩下，沒有聲音，眼淚從指縫滲出來，滴在毯子上，一塊一塊的深色。
陳柏翰沒有起身，也沒有再多說一句。他就坐在那張木椅上，靜靜看她哭，眼神裡沒有不耐煩，也沒有軟化，只是看著。像在等她自己停，也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運轉。
她哭了好一陣子才放下手，眼睛紅腫，鼻頭也紅，整張臉狼狽得不行。她吸著鼻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到肩膀。
「你剛剛……抱我上沙發的嗎？」
「不然呢。」他站起來，拿起那杯已經涼掉的水，走去廚房倒掉，重倒一杯溫的。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轉身走進房間。再出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條折得四四方方的薄被，往她腿上一丟。
「睡這裡。天亮再回去。」
她接住被子，手指陷進折縫裡，仰頭看他。
「那你睡哪裡？」
「你不用管。」
他走到玄關，關掉客廳的燈。燈熄了，只剩窗外路燈的橘光，只剩窗外路燈的橘光，把他的身影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陳柏翰。」她在黑暗裡叫他的名字。
他的腳步停了一下。
「謝謝。」
他沒回頭。房門關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個句點。
林語晴縮進沙發裡，把兩條被子裹緊，閉上眼睛。下體還在痠，小腿肚隱隱抽痛，但她的心跳終於慢下來了。
茶几上的馬克杯還冒著最後一絲熱氣，在暗掉的客廳裡，像一個沒說完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