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刺眼的光劈在脸上。她翻了个身，往被子里缩了缩，脑子里还是昨晚那个重复了不知多少次的噩梦——公厕湿冷的地面，林瑶靴子踩在脸边的声响，王艳举着手机时屏幕反出的冷光。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很久。阳光照进来，卧室安安静静的，床的另一半空着，被子掀开的痕迹还是李峰回来时留下的。
李峰。
苏云慢慢坐起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素灰色的睡衣。她听见客厅有动静，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厨房水龙头打开又关上。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才起身走出去。
李峰正在厨房热牛奶。他穿着那件旧格子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歪在鼻梁上。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冲她笑了一下。
“醒了？”
苏云走过去，李峰张开手臂把她搂进怀里。他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干燥的，温热的。苏云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昨晚几点回来的？”她问。
“四点多。数据库那事儿折腾了一整夜。”李峰拍拍她的后背，“你今天不是要去公司交方案吗？牛奶热好了，喝一杯再走。”
苏云松开他，接过杯子。牛奶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看着李峰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又从冰箱里拿出果酱。他的动作很熟练，三年来每个早上都是这样。以前苏云会觉得这种日常平淡得有点无聊，现在她才明白，能这样站在厨房里喝一杯热牛奶，是多不容易的事。
“怎么了？”李峰回过头看她，“眼睛红红的，没睡好？”
“有点。”苏云低头喝牛奶，“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记不清了。”她把杯子放进水槽，“我去换衣服。”
她挑了件深色上衫，配一条到脚踝的长裙。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一圈青灰，但化上淡妆应该看不出来。苏云对着镜子涂粉底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颤。她放下粉扑，握了握拳，等那股颤抖过去，才继续画眉毛。
出门时李峰在沙发上翻杂志。他昨晚加班，今天补休。苏云弯腰穿高跟鞋的时候，他放下杂志走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路上慢点。”
城市的另一端，王艳和林瑶窝在一间逼仄的出租房里，空调坏了，风扇转得有气无力。苏云那两千块钱，两人吃喝玩乐，不到一个星期就花了个精光。王艳坐在床沿，脚翘在矮桌上，一边抠着指甲一边骂：「这破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最近查得严，站街的姊妹被抓了好几个，姐，咱们不能出去做了。」
林瑶倚在床头，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细烟，眉头皱得深：「那也不能坐吃山空。这种时候，总得找点稳妥的路子。」
王艳忽然侧过头，眼中精光一闪：「你记得那骚货不？那姓苏的娘们，看着就是好人家出来的。她老公也是个体面人。身份证还在咱们手上。她怕咱们怕得要死。你说——」她顿了顿，嘴角勾出一抹笑，「——这不就是个现成的长期饭票？」
林瑶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慢慢笑了：「你想怎么弄？」
「她能拿出一回两千，就能拿出第二回。」王艳把指甲刀往桌上一扔，「等咱们花完了，就去找她。我知道怎么用她那身份证找到她家。」
林瑶点点头：「行。不过光要钱没意思。」她的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眼神暗了暗，「上回在厕所里，她最后喷那一下，也很带劲么。这回，咱们把网撒大点。」
接下来几天，一切如常。
苏云每天早起上班，晚上回家做饭，周末和李峰去超市采购。她刻意不去想那天晚上的事，把那件被撕破的衣服和那只扔掉的高跟鞋当作某种象征性的切割——仿佛只要她不去回忆，那些画面就会像旧照片一样慢慢褪色。
但恐惧是褪不掉的。
她开始绕路走，不再经过那片停车场。每次走在街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的后背就会瞬间绷紧。如果那脚步声是女人，而且不止一个人，她的手指就会不自觉地攥紧包带，指甲掐进掌心里。
李峰什么都没发现。他最近项目紧，三天两头加班，回来倒头就睡。苏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丈夫，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说？说自己在公厕被两个妓女用假鸡巴强奸？还被拍了视频，身份证和钱都被抢走了？
她说不出口。
好在日子一天天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苏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也许她们只是抢钱，也许那些视频早就删了，也许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星期六，天气放晴。
李峰前一天晚上又在公司加了通宵班，天亮才回来。苏云给他热了粥，看着他吃完，又催他去洗澡睡觉。李峰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往床上一倒，没两分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苏云把卧室门轻轻带上，走到客厅，窝进沙发里。她打开手机刷了一会儿朋友圈，又翻了翻工作群的消息。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晒得沙发暖融融的。她打了个哈欠，把靠垫调整了一下位置，正准备闭上眼睛眯一会儿，门铃响了。
苏云愣了一下。
她没约任何人，快递最近也没买东西。她放下手机，正要起身，卧室的门开了。李峰揉着眼睛走出来，睡衣扣子系错了位，露出一截锁骨。
“我去开。”他说着往门口走。
苏云坐回沙发，听见李峰打开门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哎呀，这是苏小姐的家吧？您好您好，打扰了——”
苏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那个声音她死都忘不掉。带着点沙哑的，尾音往上翘，听起来客客气气的，但骨子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腻味。是王艳。
李峰站在门口，看着门外站着的两个女人。一个矮胖，一个高瘦。矮胖的那个穿着一件紧身的玫红色连衣裙，裙摆短得几乎遮不住大腿根，腿上裹着黑色渔网袜，脚踩一双亮面细跟凉鞋。高瘦的那个穿着黑色露脐上衣，低腰牛仔短裙，露出一截纹着图案的腰身，腿上一条黑色丝袜，脚上是一双黑色长靴。
他认出来了。这两个女人就是在公园里骂小孩的那两个妓女。
“你们……”李峰皱了下眉，“有什么事吗？”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滑了一点。玫红裙子那双腿裹在渔网袜里，网眼勒出一个个小小的菱形格子，勒进肉里，勒出一点鼓胀的弧度。黑色长靴踩在门垫上，靴筒紧紧包着细长的小腿，往上是一截蕾丝边的黑丝。
李峰觉得嗓子有点干。他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开，但身体有个地方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睡衣裤子很薄，他往后退了半步，希望门框能遮住那点不体面的变化。
王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嘴角扯了一下，心里冷笑，脸上却堆出最灿烂的笑容。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卡片，双手递过去。
“我们在街上捡到一张身份证，心想肯定苏小姐不小心掉了。这不，专程送过来了。”
李峰接过身份证，低头一看，确实是苏云的。照片上她扎着头发，嘴唇微微抿着，是他熟悉的那张脸。
“这……”他抬头看了两人一眼，“谢谢你们。请进，进来坐吧。”
他侧身让开，王艳和林瑶已经一前一后跨进了门。王艳的凉鞋踩在玄关的地砖上，林瑶的长靴跟在她身后，两人弯腰脱鞋。
“不用换鞋——”李峰话没说完，王艳已经蹬掉了凉鞋，林瑶也弯下腰去解靴子的拉链。
玄关很窄，两个人并排弯腰，把李峰挤得往后退了一步。一股酸馊的脚汗味在玄关弥漫开来，是林瑶的脚。她脱掉长靴，露出一双穿着黑色丝袜的脚，袜尖隐约能看见脚趾的形状。汗把丝袜洇湿了一块，贴在脚背上，那股味道更浓了。
但李峰的眼睛盯着的不是那个。
他的视线钉在王艳身上。王艳弯腰换拖鞋的时候，那条短裙往上蹿了一截，露出大腿根。渔网袜的末端勒进肉里，再往上是白花花的一截大腿，然后——
没有内裤。
一丛黑黢黢的毛发，两片暗色肥厚的肉唇，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李峰眼前。他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处不该看的地方，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王艳换好拖鞋，直起腰，转过身来。她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转身的时候，她的手顺势一摆，手掌不偏不倚地拍在李峰的裆部，五指一收，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实实在在摸到了那一团卵蛋。
李峰闷哼一声，腰猛地弯了下去，脸涨得通红。
“哎呀！”王艳连忙缩手，一脸惊慌，“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是的，我这手笨——”
“没、没事。”李峰勉强直起腰，声音有点哑。睡衣裤子前面支起了一个明显的帐篷，他连忙用手扯了扯裤角，试图遮掩。
林瑶在旁边换好了拖鞋，把那双臭烘烘的长靴踢到鞋柜底下。她看了一眼李峰裆部那顶帐篷，鼻腔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王艳转过身，大步往客厅走，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哎呀，您这家真漂亮，装修得真有品位——”
苏云坐在沙发上。
她看着王艳走进客厅，看着林瑶跟在后面。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指甲抠进手机壳里。
愤怒和恐惧同时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她想站起来，想尖叫，想把茶几上的烟灰缸砸过去。但她的腿像是钉在了沙发上，嘴唇抖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王艳看见她，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哎哟，苏小姐在家呢！正好正好，您看您身份证掉了，我们给您送回来了。”
苏云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哆嗦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李峰走了过来，对王艳和林瑶笑了笑，“两位请坐，请坐。真是太感谢了。”
王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林瑶跟着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王艳翘起二郎腿，渔网袜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
“李先生您太客气了，”王艳笑着说，“我们也就是举手之劳。您和您太太真是郎才女貌，一看就是感情特别好的那种夫妻。您是高大帅气，苏小姐长得漂亮，皮肤白，身材又好，先生您可真有福气。”
李峰被这通恭维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哪里哪里，你们才是热心人。亲爱的——”他转头看向苏云，“去泡壶茶吧，家里不是有那个龙井吗？”
苏云没有动。
她盯着王艳。王艳也在看她，眼神里全是戏谑。那眼神在说：去吧，乖乖去泡茶，你不敢不去的。
“阿云？”李峰又叫了一声。
苏云慢慢站起来。她的腿在发软，膝盖像是灌了铅。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厨房，身后传来王艳咯咯的笑声，还有她丈夫李峰客客气气的说话声。
“两位怎么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