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了林瑶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醒了,就自己穿上衣服回去吧。以后一周来一次。快滚吧!”
衣服砸在脸上。布料带着我自己的味道——汗味、淫水的腥味,还有那股让我想吐的骚味。我闭着眼,让那些衣服在脸上盖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把它们拨开。
手指还在抖。指尖没有力气,扣个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
我没有看她们。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我盯着地板上的裂缝,盯着墙角那滩还没干的水渍,盯着铁盆边缘的反光。什么都看,就是不看她俩。
裙子拉下去的时候碰到下体,我咬住嘴唇,把那声抽气吞了回去。肿得厉害,布料一蹭就疼,像砂纸磨在破皮的伤口上。
鞋在床底下。我弯腰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床沿缓了几秒。手指碰到鞋帮,拽出来,套上。鞋带没系,我就这么趿拉着站起来。
腿是软的。膝盖打弯,每走一步大腿内侧的肌肉都在抖。那种抖不是疼,是脱力之后的虚——像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突然停下来,才发现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我走到门口。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王艳的声音。
“自己路上小心点,别让人半道上劫了去。”
我没有回头。门把手是凉的,金属的凉意从掌心窜上来,让我的手指稳了一点。我用力一拧,门开了。
走廊的灯很暗。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块,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梯口挪。三楼、二楼、一楼,每下一级台阶,膝盖都在发软,每次软下去我都觉得自己要滚下去了,但没有。我没有滚下去。
楼道口的铁门推开,外面的风扑上来。
是晚上。天全黑了,但空气里还残留著白天的燥热,混着汽车尾气和烧烤摊的油烟味。风吹在脸上,带走了一点汗,也带走了那个房间里的腥味。我站在楼道口,大口大口喘气,像溺水的人刚浮出水面。
街上没什么人。对面的水果摊已经收了,铁皮卷帘门拉下来,上面喷着一串电话号码。路灯把路面照得发黄,飞蛾绕着灯泡转,影子投在地上,一圈一圈。
我找到车。车门拉开的时候,里面的热气扑面而来,皮座味冲进鼻子。我坐进去,关上门,把外面的世界关在玻璃外面。
方向盘的皮套被我握得发黏。
发动机响了。仪表盘亮起来。
我把车开出去。
路上经过三个红绿灯。第一个红灯,我踩着刹车,腿还在抖。第二个红灯,我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眼白上的血丝还没有退。第三个绿灯,我踩油门的脚终于不抖了。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保安室的灯亮着,值班的老头在里面打瞌睡。栏杆抬起来,我把车停进车位。熄火之后,车里只剩下引擎冷却的嗒嗒声。
我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包里的手机亮了。我拿出来看,是微信消息。王艳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笑脸。那个黄色的圆脸,嘴角往上弯,眼睛瞇成两条缝。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
上楼,开门。
我走进浴室,把裙子脱掉。镜子里的身体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菜市场看见的那些褪了毛的鸡,青一块紫一块。乳房上有指印,小腹上有绳子勒出的红痕,大腿内侧被绳子磨破了皮,渗出浅浅的血丝。阴户肿得不成样子,颜色从正常的肉粉色变成了深紫色,像被谁狠狠揍了一拳。
我打开花洒。温水冲下来,浇在那些痕迹上。水从肩膀流下去,流过乳房,流过小腹,流到大腿内侧的时候,我嘶了一声。疼,但水不能停。我把水温调低,凉水刺激皮肤,让那些痕迹更红了,但也让肿胀的地方舒服了一点。
洗完之后我没有吹头发。我裹着浴巾走进卧室,往床上一倒。床垫陷下去,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李峰那半边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像我这边,乱成一团。
我翻过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没开,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我的手慢慢抬起来,摸上自己的小腹,顺着那一道道绳痕往下摸。手指划过红痕的时候,我能摸到它们微微凸起,像皮肤下面埋了一根根细线。
我在床上躺着,手指在那些勒痕上来回摸。
我想起很多事情。想起第一次见到王艳,穿着那件玫红色的连衣裙,嘴唇涂得像刚喝了血。想起林瑶的手,那些指节粗大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干掉的烟垢。想起那个铁盆,里面的尿溅出来,溅在我的脚背上,还是温的。
想起那个假阳具推进来的感觉。很硬,很凉,带着橡胶的味道。它一点一点撑开我的时候,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但叫没叫出来又有什么区别呢。到最后我不是叫了吗。不是喊了吗。不是亲口说了我自愿吗。
我是自愿求你插我的母狗。
那几个字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停在勒痕上,不动了。指甲掐进手心,掐得生疼。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一颗一颗,先是稀稀落落的几滴,然后越来越密,连成一片。我听着雨声,手从勒痕上移开,搭在空着的半边床上。李峰那一边。他今晚不回来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的妻子被吊在别人的房间里,被操到失禁,被操到翻白眼,被操到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床上。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在那个该死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敲代码。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李峰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烟的味道——他不抽烟,但他同事抽,衣服上总沾回来一点。我闻着那个味道,眼泪流出来,洇进枕头套的棉布里。
我没有哭太久。眼泪停了之后,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被子裹着我,裹得很紧,像茧。像那个绳子还在我身上,一圈一圈,从手腕缠到脚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盖住了街上所有的声音,盖住了隔壁电视的新闻联播,盖住了楼上走路的脚步声。世界只剩下雨,和我。
我闭上眼睛。勒痕在我手指下面微微发烫,那些红色的、青色的、紫色的痕迹,像一张网,从我的身体上长出来,把我缠住。
我没有去抓它。
我只是摸着那些勒痕,一条一条,从起点摸到终点。像在记住它们。像在把什么东西刻进骨头里。
然后我睡着了。
梦里有人在笑。是王艳的笑声,尖尖细细,像指甲刮玻璃。她在说,明天再来。林瑶的声音接上去,一周来一次。
两个声音搅在一起,绕着我转,转了一整夜。
窗外的雨停了,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但我的手上,还留着那些绳子勒过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