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站在淋浴間裡，冷水從蓮蓬頭衝下來，打在肩膀和後背上。他沒有動，就讓水這樣沖，水流沿著背肌的紋理往下滑，經過腰際，順著大腿後側流到磁磚地上。水很冷，冷到皮膚繃緊、手臂上的青筋更明顯，但他沒調水溫。
他需要這個。
指尖殘留的觸覺記憶還在，不是真的溫度，是那一層薄薄的毛巾滑開之後，她後腰皮膚貼在他掌心上的感覺。他記得她沒有閃躲，連肌肉都沒有繃緊，就只是趴在那裡，呼吸平穩，像是他手放上去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把水關掉，抹了把臉，走出淋浴間。
更衣室的鏡子被水氣糊了一半，他用毛巾擦過，鏡面上映出自己的臉。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深吸一口，慢慢吐出來。右手手掌翻過來，看著自己的指尖——就是這幾根手指，二十分鐘前還停在她臀腿交界的那條線上，再往下幾公分就是大腿內側，他沒有繼續，停在那裡，然後收手。
「今天就到這裡。」
他記得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多平穩，平穩到連他自己都覺得過分了。
他把毛巾掛好，走回主場檢查器材。槓片歸位、啞鈴按重量排好、滑輪下拉機的握把沒有歪。他檢查得很仔細，一項一項摸過去，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腦袋清空。走到瑜珈教室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裡面是暗的，但空氣裡還有她的味道——不是洗髮精，是更淡的東西，可能是她身上的乳液，也可能是他記錯了。
關燈，鎖門，騎車回家。
禮拜五到禮拜一之間的那個週末，他照常上課、帶學員、排課表。禮拜一下午阿杰在櫃檯啃著便當問他：「欸沉哥，那個林小姐的課排得怎麼樣？」他回了一句「正常」，語氣跟討論槓片保養沒兩樣。阿杰也沒多問，繼續啃他的排骨。
禮拜一晚上六點四十五分，他換好運動背心和短褲，把瑜珈教室的地墊重新鋪過一遍。鋪到第三塊的時候自己的心跳比平常快，他察覺到了，停下來，站在原地做了兩次深呼吸，然後繼續鋪。
六點五十八分，玻璃門被推開。
林柔安走進來的時候，他正在器材區調整史密斯深蹲架的槓位。她今天穿的是繞頸綁帶的運動背心，墨綠色，後頸打了一個結，背心短版設計，腰線以下全空，配一條黑色瑜珈短褲。手上提著一個帆布袋，比平常那個大一點。
「教練。」她打了聲招呼，把感應卡收進帆布袋的側邊夾層。
「暖身先做，騎樓梯機，五分鐘。」他說完把槓位卡榫推上去，金屬聲在空曠的主場裡彈了兩下。
她點頭，把帆布袋放在休息區的椅子上，走向樓梯機。
這堂課他排了下肢——腿推機、羅馬尼亞硬舉、坐姿腿彎舉，最後用髖外展機收尾。每個動作他都站在旁邊，手放在她需要調整的位置：腿推機時掌根抵著她髖骨兩側確保骨盆不翻，硬舉時指腹貼著她腰椎確認中立位，腿彎舉時拇指按在她膕窩上方檢查股二頭肌的收縮。他的觸碰跟之前一樣精準，停在該停的位置，時間沒有多一秒也沒有少一秒。
但她今天的反應不太一樣。
硬舉第四組最後一下，她起身的時候核心沒有收緊，骨盆往前翻，腰椎微微塌下去。他從側面看到，右腳往前跨半步，左手手掌直接貼上她下腹，掌心平貼，往後帶。
「核心收住，骨盆不要前傾。」
她的手還握著槓鈴，手臂伸直，整個人被他這一下固定住了。她側頭看他，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把核心收緊，骨盆回到中立位。
「好，再一組。」他收手，退後一步。
八點十分，訓練結束，他帶她到瑜珈教室做收操。髖屈肌伸展、鴿式、大腿後側伸展，每個動作他都在旁邊，手放在她需要加壓的位置。鴿式的時候她前腳屈膝、後腿伸直，髖部有點翻，他單膝跪在她身後，兩手扶著她骨盆兩側，輕輕幫她把髖轉正。
「深呼吸，吐氣的時候再往下。」
她照做。吐氣的時候身體往下沉了一點，背心的綁帶勒進後頸，腰線的弧度更明顯。他的手還在她的骨盆上，沒有收。
「教練，」她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有點悶，「今天還要按摩嗎？」
「要。」
他只回了一個字。
收操結束，他讓她先去更衣室換衣服，自己走進按摩室。按摩床重新鋪過，乾淨的床單，折好的毛巾放在櫃子上。他把按摩油拿出來放在床邊的小推車上，又走到調光開關前把亮度轉暗。調暗之後他想了一下，又把亮度調回來——太暗了，太暗本身也是一種訊息。
門被推開。
林柔安走進來，換掉了運動服，穿著自己帶來的換洗衣物——一件細肩帶的短版背心，淺灰色，棉質的，領口很低；下半身是一條深藍色的居家短褲，褲管很寬。她赤腳走進來，腳趾踩在軟膠地板上沒有聲音，頭髮還紮著馬尾，幾縷碎髮貼在脖子兩側。
「趴著。」他指了指按摩床。
她走過去，爬上按摩床，趴下來。他從櫃子上拿了一條毛巾，對折，輕輕蓋在她腰間——不是上次那樣蓋住整片背，這次只蓋在腰上，肩膀到上背全露，短褲的褲管下緣到大腿中段也全露。
按摩油擠在掌心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聽得很清楚。他先搓熱，兩手放在她上背的斜方肌，拇指沿著肩胛骨內側往上推，力道比上次重一點。她悶哼了一聲，不是痛的哼，是肌肉被推開的那種。
「這幾天有痠嗎？」
「大腿後側有一點，左邊比較緊。」
「好。」
他順著脊椎兩側往下，掌根推到腰際的時候停了一下，兩手移到她左髖的位置，隔著短褲的布料按下去。髖關節附近的軟組織很緊，拇指壓進去的時候可以感覺到肌肉裡有幾條微微的結。
「這裡？」
「嗯……對。」
他多按了幾下，力道慢慢加重。按到第三下的時候，他的手從短褲的褲管下緣滑進去，直接貼在她左髖的皮膚上。沒有隔毛巾，沒有隔布料，就是手掌貼著皮膚，指腹沿著臀腿交界的那條線往外推。
她沒有動。
他繼續按，手指沿著那條線走，從臀側往外推到髖骨突出的位置，再繞回來，經過大腿後側，慢慢往內收。按到第三圈的時候他的手指滑進大腿內側，很輕，輕到像是在量距離，拇指壓在內收肌群上，剩下的四指貼著大腿外側。
她的呼吸變了。
不是急促，是慢下來了，很深、很慢，像是在控制什麼。
「翻身。」他的聲音從喉嚨裡出來，壓得有點低。
她翻身的時候手背擦過他的前臂。不是故意的——至少看起來不是，是她翻身時手臂自然垂下，手背就這樣從他的手腕一路滑到手肘。體溫在他前臂上畫了一條線，短短兩秒，誰都沒有收回。
她躺平了。
背心因為翻身的動作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腰。他站在按摩床旁邊，兩手還在她大腿上，左手停在她左大腿外側，右手停在內側，沒有動。燈光打在她身上，鎖骨的線條很漂亮，連著肩膀一路往下，背心的細肩帶貼在鎖骨下方，領口的邊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她的手還放在身體兩側，手指輕輕彎著，沒有握拳，也沒有抓床單，就只是彎著。她的嘴唇微張，舌尖輕輕舔了一下下唇，然後開口。
「教練，」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按摩室裡聽得很清楚，「這樣也算收操嗎？」
他的手還在她大腿內側，沒有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