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水聲還沒停。
陸沉走進淋浴間，把運動背心脫下來扔進旁邊的洗衣籃，轉開冷水沖了大約三十秒。水打在肩膀上，沿著背肌往下流，他雙手撐在牆面上，讓冷水把後頸那塊僵硬的肌肉沖散。她說要帶換洗衣服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明天會下雨——不是試探，是告知。他關掉水，抹了把臉，換上乾淨的運動服走回器材區，把剩下的器材歸位，感應燈一盞一盞在他身後暗掉。
禮拜五晚上六點五十八分，林柔安推開 IRON HAVEN 的玻璃門。
阿杰在櫃檯抬頭，她朝他點了下頭，沒停步直接往更衣室走。她今天穿淺灰色的短版削肩背心，背後是交叉綁帶的設計，下半身搭黑色瑜珈短褲，褲長比上次那件更短一點，露出大腿前側一小截肌肉線條。她換好衣服赤腳走進健身房的時候，陸沉正在器材區調整史密斯深蹲架的槓片。
「教練。」她走過去，肩上掛著一條小毛巾。
「先暖身。」他頭沒抬，把最後一片十公斤槓片扣上。「肩關節繞環，妳上次左肩活動度還差一點，今天多轉兩組。」
她應了聲好，站到鏡子前面開始做繞環。陸沉從器材區走過來，手裡拿著兩條彈力帶，在她斜後方兩步的距離停下來，視線掃過她肩胛骨的移動軌跡。她抬手的時候背心後面那兩條交叉綁帶會稍微繃緊，脊椎中段的凹陷在淺灰色布料下若隱若現。
「肩膀不要聳。」他說，聲音不大。
她從鏡子裡看他一眼，把肩膀壓低，繼續繞環。做完兩組之後他讓她換成髖部伸展，自己蹲下來在她側面觀察骨盆的傾角。她單腳站立，另一隻腿往後延伸的時候髖部有一瞬間的晃動，他伸手用兩指輕點在她左髖外側，不是扶，只是定點。
「這裡穩住。」
「嗯。」她吸氣，把核心收緊，晃動幅度立刻縮小。
暖身結束後他帶她做核心訓練，從棒式轉側棒式，再接登山者式。她趴在地墊上做登山者式的時候呼吸聲很重，膝蓋交替往胸口帶的節奏越來越快，短褲的褲腳往上捲了一點。陸沉單膝跪在她側面，視線從她的肩線移到腰椎，再移到髖部。
「速度放慢，最後五下控制著做。」
她把速度降下來，每一下膝蓋帶到胸口的時候都會悶吐一口氣。做完之後她直接癱在地墊上，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的汗沿著太陽穴往下淌。
「休息三十秒，然後上器材。」
她比了個 OK 的手勢，手指還在地墊上微微發抖。
下肢訓練的過程很緊湊。他讓她做高腳杯深蹲、保加利亞分腿蹲，最後在腿推機上收尾。她從腿推機下來的時候兩條腿在發抖，走路的時候膝蓋有點軟，她扶著旁邊的牆壁站了一下，回頭看他。
「教練，我的腿今天晚上應該不是自己的了。」
陸沉把腿推機的安全插銷扣上，走過來站在她旁邊。「還有收操，收完操就按。」
她聽到「按」這個字的時候眼神動了一下，不明顯，但睫毛眨動的頻率慢了半拍。她沒有接話，走到地墊區坐下來，把腿伸直，開始做腿後側的伸展。
收操的時候他多帶了一組髖屈肌的伸展動作。她左髖比右髖緊，上次幫她做胸椎伸展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今天下肢訓練的強度又拉高，這塊肌群如果沒鬆開，明天她上下樓梯會很痛苦。他讓她仰躺在地墊上，一條腿彎曲抱在胸前，另一條腿伸直壓地，他單膝跪在她伸直那條腿的外側，用手掌壓在她屈膝腿的膝蓋上方，緩慢往下加壓。
「痛要說。」
「還好，就是——」她話斷在半路，因為他又往下壓了一點角度，她的髖關節發出輕微的喀喀聲。她閉嘴，嘴唇抿成一條線，眉頭微微皺起來。
「就是什麼？」
「就是說不上來，不是痛，是很痠。」她的聲音比平常低，尾音有點抖。
他維持壓力五秒，然後慢慢鬆開。「換邊。」
右邊的活動度明顯比左邊好，加壓的過程她幾乎沒皺眉。做完之後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站起來，把地墊上的瑜珈枕跟彈力帶收走。
「器材我收，妳先去按摩室等我。」
「按摩室在哪？」
「走廊走到底，更衣室對面那間。」
她點點頭，抓起毛巾站起來。走路的步伐還是有點不穩，但比剛才從腿推機下來的時候好多了。陸沉看著她走進走廊，然後開始收器材。他把槓片卸下來歸位，用酒精把地墊擦過一遍，動作很俐落，但速度比平常快。收完之後他走到飲水機前面喝了半杯水，才往按摩室的方向走。
按摩室的門虛掩著，間接照明的燈光從門縫透出來，偏黃，亮度不高。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林柔安站在按摩床旁邊，手裡還握著那條小毛巾，背對著門，正在看牆上那張肌肉解剖圖。她聽見腳步聲轉過來，表情很平靜，但毛巾被她捏在手心裡，邊角已經皺成一團。
「趴上去，」他把門帶上，鎖扣落下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格外清楚，「先隔毛巾。」
她爬上按摩床，動作很輕，趴好之後把臉側向一邊，手臂交疊墊在額頭下面。按摩床的軟墊上有個透氣孔的設計，她呼出來的氣從那裡散掉，聽起來像很小聲的嘆息。陸沉從旁邊的櫃子上拿了一條乾淨的按摩用毛巾，對折成長方形，鋪在她背上。
他先從斜方肌開始，掌根壓在她後頸底部，順著肌肉纖維的方向往外推。她肩膀很硬，右邊比左邊更明顯，推壓的時候肌肉底下有細小的結節，像沒煮透的糯米粒。他加重力道，那些結節在他的掌根下滑開，她的背肌微微抽了一下。
「這裡痠多久了？」
「很久了，」她的聲音隔著手臂傳出來，悶悶的，「坐辦公桌的報應。」
他沒回話，繼續往下推到肩胛骨內側。毛巾吸收了她背上的汗，觸感從棉質的粗糙慢慢變成微濕的溫熱。他的拇指沿著她肩胛骨的內緣畫了一個小弧，她吸氣，背部的肌肉跟著隆起，然後在吐氣的時候塌下去。
「放鬆，不要用力。」
「我沒有用力。」
「妳有。」
他重複了一次同樣的動作，這次她真的沒用力，肩胛骨在他的拇指下像兩片被水浸軟的木片，順著他的力道往外滑開。毛巾在這個過程中往下滑了一點，露出後頸底部一小片皮膚，他沒把它拉回去。
從背部推到腰部，再從腰部推到髖骨上緣。她的腰很細，豎脊肌兩側的線條在毛巾下若隱若現，他隔著毛巾用掌根往外推壓的時候，她的髖部會不自覺地往按摩床的方向壓。毛巾又往下滑了一截，這次露出大半個後背。
他把毛巾拿掉。
掌心直接貼上她皮膚的時候，室內的溫度好像突然高了兩度。她的皮膚比毛巾滑，比毛巾燙，脊椎的骨節在他掌下清楚得像一串被皮膚包住的念珠。他照同樣的路徑從斜方肌推到髖骨，沒有因為少了毛巾就改變力道，但她身體的反應不一樣了——推到肩胛骨的時候她屏息，推到腰的時候她吐氣，推到髖骨上緣的時候她悶哼了一聲，聲音比上次在瑜珈教室那聲更輕，但更長。
他的手掌停在她髖骨上緣，拇指壓進臀肌與腰椎之間的凹陷處。這裡是臀中肌的起點，久坐的人這塊區域會緊得像被抽緊的橡皮筋。他用拇指以外側向畫圓的方式按壓，一圈，兩圈，第三圈的時候她的臀部微微收緊，腳趾在按摩床尾端蜷了一下。
「這裡很痠？」他問，聲音比平常低。
「嗯。」她只發出一個音節，沒有抬頭，沒有說更多。
他換到左邊，同樣的按壓方式，同樣的節奏。左髖的緊繃程度比右邊嚴重，拇指壓下去的時候可以感覺到肌肉底層的沾黏，像被揉皺的紙。他加深力道，她整條左腿從臀部到大腿後側都緊了一下，然後放鬆，再緊一下，再放鬆，跟著他按壓的節奏像在呼吸。
他的手掌往下移，移到臀腿交界的皺褶處。
手指停在那裡。
不是猶豫，是判斷。他感覺得到她臀肌下緣的肌肉在他指腹下微微顫動，像水面被風吹過。她的呼吸變重了，胸腔貼在按摩床上的起伏從側面看得很清楚，速度比剛趴下去的時候快，但沒有亂。她什麼都沒說，他也沒動。
室內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跟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
他的手指在那條界線上停留了大約五秒。然後他繼續往下，按到她大腿後側的膕繩肌，用掌根從膝蓋後方往上推到臀肌下緣，然後收手。
「今天就到這裡。」他把手抽回來，聲音很穩，像在說一組訓練結束。
林柔安趴在那裡，過了大約三秒才撐起身。她坐起來的時候按摩床的軟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臉頰上有一塊被壓紅的印子，頭髮亂得比暖身時更嚴重，幾縷捲髮黏在脖子側邊。她看著他，嘴唇微張，像是要說什麼，但最後只應了一聲：「好。」
她從按摩床上下來，赤腳踩在地板上，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不是故意停的，是門口在他身後，她要出去得等他側身讓開。他側身，她走過去，肩膀沒有碰到他。
「教練，」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沒有馬上轉開，「謝謝。」
「去沖洗，水溫我幫妳調好了。」
她點了下頭，開門走出去。走廊的感應燈亮起來，她的腳步聲往更衣室方向去，然後是更衣室的門打開又關上。陸沉站在原地，把按摩用毛巾折好放回櫃子上，用酒精噴在按摩床上擦了一遍。他擦得很仔細，連邊角都沒放過，擦完之後把酒精瓶放回櫃子，才發現自己右手的指尖還有她皮膚的溫度，不是真的溫度，是殘留的觸覺記憶。
更衣室的水聲響起來的時候，他正在把櫃子上的按摩油按標籤排好。水聲比上次大，不是從洗手檯傳出來的，是淋浴間的蓮蓬頭。他停下手上的動作，沒有轉頭，只是站在原地聽。水聲持續了大約十分鐘，中間有一段是悶悶的，聽起來像是水打在身體上而不是打在磁磚上。
水聲停。他拿起抹布把櫃子表面擦過最後一次，關掉按摩室的燈，走回主場。主場的燈已經全暗了，只剩器材區邊緣那排間接照明，光線很弱，照在槓片架上一格一格的金屬邊框上，像沒關好的抽屜。
他站在器材區等了幾分鐘。更衣室的門打開，林柔安走出來，換回進場時的衣服，頭髮半乾，髮尾還滴著水，肩膀上那條小毛巾換成了隨身包裡拿出來的乾毛巾，她邊走邊用毛巾按著後頸。
「禮拜一見。」她經過器材區的時候說，腳步沒有停。
「禮拜一見。」他回。
玻璃門被她推開，晚風灌進來一秒，然後又關上。陸沉把剩下的燈全關掉，往淋浴間走。他的腳步聲在空無一人的健身房裡迴盪，穩穩的，只有走到更衣室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門縫裡飄出來的洗髮精味道還沒散，是她的味道，甜的，混在水氣裡像剛剝開的水果。他深吸一口，繼續往前走，推開淋浴間的門，把冷水轉到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