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把上一堂課用的瑜珈墊靠牆放好，走出教室時走廊的感應燈已經亮了。他沒急著去淋浴間，先繞回主場把空調調高一度，再走到史密斯機旁邊低頭看槓片架。星期三晚上六點四十分，外頭天色暗了一半，落地窗外馬路上的車燈連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紅線。他把最外側那組槓片推齊，金屬邊緣擦過橡膠地墊，發出很悶的一聲。健身房裡沒有別人，飲水機的壓縮機在角落運轉，每隔幾秒就嗡一下。
他拿起掛在深蹲架上的毛巾擦手，掌心乾了之後又抹了一次後頸。星期三晚上的課留在他腦子裡的不是動作細節，是她從地墊上站起來回頭說「禮拜五見」之前，嘴角那個很短的彎。他當時沒多想，這幾天騎車來健身房的路上卻會忽然閃過那個畫面，然後心跳多一拍。他把毛巾折好掛回去，用腳把地墊邊角踩平，動作很慢，像在等什麼。
感應門「嗶」的一聲響，比他預計的早了一點。林柔安走進來，外頭的空氣又熱又悶，她帶進來的那陣風裡有淡淡的洗衣精味，混著一點皮膚上的香氣。她今天穿黑色短版繞頸背心，下襬只到肋骨下緣，背後一整片挖空，後頸一條細帶交叉綁著；下半身是鐵灰色瑜珈短褲，褲管貼著大腿最上緣，腰線收得乾乾淨淨。她把包包放上置物架，水瓶擱在長凳上，轉頭看他，點了個頭。
「教練。」
陸沉把最後一片槓片推正，拍掉手上的止滑粉。「今天背跟核心，先熱身。」他往深蹲架前的地墊走，蹲下來把兩條伸展帶從籃子裡拿出來，「關節先開，妳右肩跟左髖的狀況還沒完全跟上。」
她脫了鞋子，赤腳踩上地墊，腳背的皮膚在燈下白得有點透明。他先把一條伸展帶遞給她，自己留一條，站到她斜前方示範肩關節的繞環動作。她照做，手臂舉高的時候背心跟著往上提，肋骨下緣露出來，皮膚底下的陰影跟著呼吸起伏。他看了兩秒就把視線移回她的肩膀。
「右邊繞的幅度小一點，不要硬拉。」他走到她身側，左手扶住她手肘，另一手貼在她肩胛骨外緣，「從這邊開始轉，不是手在帶。」
他的手掌壓上去時她呼了一口氣，很短，像被空調的冷風嗆了一下。他帶著她繞了五圈，拇指一直按在她肩胛骨下緣那條筋上，等她的肩膀不再往上聳才放開。她沒看他，視線落在前面鏡子裡兩個人的倒影，下唇被牙齒輕輕咬了一下。
「左髖，」他蹲下來，把伸展帶圈在她左腳腳底，另一端握在自己手上，「趴著會比較好拉。」
她順著他的手勢躺上地墊，左腳伸直，右腳屈膝踩地。他單膝跪在她左邊，把她的左腿慢慢往上抬，伸展帶繃緊的時候她的大腿後側在發抖。他另一手按住她左髖前側，拇指壓進髂腰肌的凹陷處。
「吐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不要跟我的手對抗。」
她吐氣，左腿又高了一點，瑜珈短褲的褲管順著重力往下滑到髖骨上緣。他看見她閉著眼睛，睫毛在微微顫，嘴唇張開一點，呼吸從鼻子裡噴出來的節奏很慢。他手上的力道沒鬆，等到她髖關節的緊繃感過去才把腿放下來。
「換腳。」
他沒看她，把伸展帶換到她右腳。她坐起來的時候背心歪了，繞頸的帶子滑到肩膀邊，鎖骨整片露出來，胸口的皮膚因為剛才的伸展泛著一層很薄的紅。她自己把帶子拉好，嘴角動了一下。
「熱身都這麼久？」
「看狀況。」他站起來，把伸展帶捲好丟回籃子，「妳今天身體比上次緊，多花五分鐘不虧。」
她沒接話，走到滑輪下拉機旁邊坐下。陸沉從鏡子裡看她調整座椅，發現她今天沒有等他過去就自己把椅墊往上調了兩格。他站在原地，手裡的水瓶轉了半圈，沒說什麼。
他走到她身後，右手掌貼在她右側背闊肌上，掌心隔著薄薄的布料壓住那條肌肉的起點。「肩胛骨往下收，」他的拇指沿著她肩胛骨內緣往下推，「這裡先啟動，手臂只是掛著。」
她吸氣，下拉的時候橫桿降到鎖骨下方，速度比上禮拜穩，但左肩還是會微微往上一聳。他沒出聲，左手直接按上去，拇指壓進斜方肌最緊的那一束，力道比之前重。她喉嚨裡漏出一聲很短的聲音，像吞嚥到一半被堵住。
「不要用脖子勾，」他胸口離她後腦不到半個拳頭，「再拉，我看著。」
她照做，這一次左肩沒再聳。他手掌還壓在她肩膀上，感覺到底下的肌肉從緊繃慢慢變軟，體溫從布料裡透出來，沿著他的指腹往上爬。她做完一組，把橫桿放回去，金屬撞擊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健身房裡彈了兩下。
她偏過頭，髮尾掃過他手臂，說：「我想調重一格。」
陸沉低頭看她，她眼睛很亮，額角有一點細汗，嘴唇因為剛才用力咬過紅得不太自然。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走到機臺旁把插銷拔起來，往上移了一格，插回去之後用手指敲了一下那塊鐵片。
「選得好。」他說，語氣平得不像稱讚。
她笑了一下，很輕，鼻翼撐開一點。她重新握上橫桿，吸氣，往下拉。這次下來得慢，肩胛骨控制得很好，背部肌肉從背心邊緣鼓起來，線條很淺但看得見。他蹲在她右後方，視線從她後腦滑到頸椎，再滑到那條陷在皮膚裡的繞頸細帶。帶子綁得很緊，在她後頸壓出一道淡紅色的痕。
她做完站起身，自己去裝水。他留在原地，看她光腳走過整片橡膠地墊，腳跟抬起來的弧度很小，小腿後側的肌肉線條被燈光勾得很清楚。她停在飲水機前彎腰裝水，短褲的褲腳往上一縮，大腿後側跟臀部連接的那條線繃緊又鬆開。他轉開視線，把滑輪下拉機的重量調回來，力道大了點，插銷撞在鐵片上「喀」的一聲。
收操的時候他拿了一個瑜珈枕放在地墊上，讓她趴上去做胸椎伸展。她趴下時背心後面的挖空被撐開，兩片肩胛骨像被手掌整面託出來。他跪在她左邊，右掌壓在她肩胛骨之間，左手扶住她後腦，讓她不要仰頭。
「慢慢吸氣，吐氣我壓。」
她吸氣，背部拱起來又陷下去。他跟著她的呼吸往下壓，掌心下的脊椎一節一節滑開，骨頭碰撞的觸感從手腕震到肩膀。她悶哼一聲，聲音被瑜珈枕吃掉一半。
「這裡真的很緊。」她說，臉埋在手臂裡，語氣比上禮拜直接。
「星期一課後留下來，我幫妳按開。」他語氣很淡，像在安排一個普通的課後項目。
她頓了一下，才說：「好，你排。」
她撐起身，頭髮亂得比平常嚴重，幾縷捲髮貼在脖子上，汗水把髮絲黏在皮膚上，像深色的線貼著白色的底。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喘了兩口氣，伸手把後頸的細帶解開重新綁，動作很慢，手指繞到脖子後面的時候手臂內側露出一小片皮膚。
「教練，」她綁好帶子，視線在鏡子裡對上他，「我禮拜一會記得帶換洗衣服。」
陸沉站在她身後兩步，手裡的水瓶沒轉開。他從鏡子裡看她——嘴唇腫腫的，鎖骨上有一層汗光，背心因為剛才趴著的姿勢捲了邊，腰窩在短褲上緣若隱若現。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眨，嘴角那個弧度很淺，像在說一件早就跟自己講好的事。
他點了一下下巴。「禮拜一見。」
她站起來走了。赤腳踩過地墊的聲響很輕，走廊的感應燈跟著她一路亮過去。更衣室的門關上的時候他聽見門鎖扣上的聲音，不大，但在空得只剩空調嗡鳴的健身房裡清楚得過了頭。他站在原地，把水瓶轉開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吞下去的時候喉嚨緊了一下。
他關掉主場大部分的燈，只留器材區邊緣那排間接照明。往淋浴間走的路上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指尖還留著她肩胛骨下緣的觸感，像壓過一片發燙的薄瓷。他沒停步，經過更衣室門口時裡面的水聲剛好響起來，細細的，混在空調的低頻裡。他走過去，腳步聲很穩，只有後頸的肌肉比進場時繃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