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亮之後,林棠縮在毯子裡,像被那句話釘在沙發上,腦子裡嗡嗡作響。爸按掉電視,媽打了個好大的哈欠,說睏了,要上樓。她跟著站起來,腿還有點軟,得扶著椅背才穩住。林硯已經走到樓梯口,回頭看她一眼,語氣平平的,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早點睡,明天要早起。」她點頭,其實根本不知道明天要早起做什麼,只記得自己低著頭上樓,經過他身邊時聞到他身上有洗衣精的味道,混著一點她不敢去想的氣味。
接下來的日子,林棠幾乎把自己關在房裡。面試通知一直沒來,她白天窩在床上滑手機,滑到手指發痠也停不下來;晚上聽見樓下碗盤碰撞的聲音,餓了才下樓,專挑爸媽在客廳的時候。林硯倒像真的收了手,準時上下班,回來就洗澡、看電視、回房,偶爾問她一句「面試通知來了沒」,她說沒有,他就繼續吃他的東西。她反而更不自在,好像那片毯子底下的手還在,一下一下地試探她,連他幫她挾菜時手腕擦過她手肘,都讓她縮得飛快。
到了第二個禮拜三,晚餐桌上,媽忽然放下筷子,說她跟爸週五要下南部出差,去三天,禮拜天晚上才回來。爸接過去,說已經跟樓下管理室打過招呼,包裹跟信件幫忙看著。林硯應了聲好,繼續剝他的蝦,剝完一隻放到林棠碗裡。她低頭扒飯,那隻蝦躺在白飯上,像一個她不敢碰的訊號。
「你們兩個在家沒問題吧?」媽看著她。林棠點頭,嘴巴裡塞著飯,含糊說沒問題。林硯笑笑的,說他都幾歲了,顧個家哪有什麼問題。媽又提了冰箱跟瓦斯的事,他一一應下,林棠始終沒抬頭,只看著自己的碗,想起客廳那晚燈突然亮起來,他的手指在毯子裡擦過,就著電視光看了一眼。她捧著碗,指節慢慢收緊。
晚飯後她把碗筷收進水槽,洗得很快,水開得嘩啦響,把耳朵都灌滿。林硯站在流理臺對面收剩菜,錫箔紙包了一包又一包。她沒看他,只感覺他一直在那裡。等她關水,他遞過來一條擦手巾,說:「妳這幾天都躲著我。」她接過毛巾,擦了又擦,十根手指頭都擦乾了才開口:「我哪有。」他沒接話,只把便當盒蓋上,說水果切好了在冰箱。她說不餓,轉身上樓,一步一階,背挺得很直,直到拐進走廊才敢喘氣。
房裡燈沒開,她靠著門板站了很久,心臟跳得又快又重。下午才換過的淺灰棉褲,褲頭有點鬆,她伸手去拉,卻碰到自己腰側的皮膚,觸感清晰得嚇人。她走到床邊坐下,手機亮了一下,是媽在群組裡貼高鐵票,說禮拜五清早出發。她回了一句收到,打了三次才打對。林硯幾分鐘後也回:開車送你們去車站。她盯著那行字,想打點什麼,最後只按了已讀。
她早早洗了澡,換上白T跟那條洗過好幾遍的運動短褲,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滲進來,細細一條,躺在天花板上。她翻了個身,又翻回去,覺得腳底涼涼的,縮起來又太熱,最後整個人蜷成一小團。樓下還有電視聲,悶悶的,隔著地板傳上來,後來沒了,變成拖鞋走路的聲音,拖著拖著上了樓。
隔壁響起開門聲。她的房間在他斜對面,房門從來不鎖,只虛掩著一條縫。她瞪著那條縫,外頭的光忽明忽滅,伴著他走動的影子,一閃而過。片刻後,有人在門板上敲了兩下,不重,卻在安靜裡響得出奇。她整個人一僵,沒出聲。
「睡了嗎?」是林硯,聲音壓得很低,像不想驚動爸媽。她抓著被子,喉嚨像被掐住,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還沒。」門被推開一點,他站在門框旁,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有蘋果、芭樂、幾顆剝好的葡萄,用保鮮膜包著。他沒走進來,只在門邊站定,眼鏡片映著走廊的燈,看不清眼睛。
「放在妳桌上?」他問。她坐起來,伸手去接:「我自己拿。」她碰到他的手,涼涼的,很穩,沒有多餘的動作。她低著頭說謝謝,把盤子擱在床頭櫃上,沒看他。他卻沒走,靠著門框,聲音更低了:「這幾天家裡就我們兩個。」她心頭一跳,像有人在她耳邊說了一句早就知道卻不敢聽的話。她「嗯」了聲,盤子裡的葡萄在燈下瑩瑩發亮,像幾顆小珠子。他沒再說什麼,只站了一會,後退一步,把門重新帶上,留了一道縫。
她坐在原處,盯著那盤水果,過了好一陣子才拿起叉子,叉了片蘋果。手是抖的,蘋果卻很脆,咬下去的聲音在房裡特別響。她慢慢嚼,慢慢吞,甜味漫開來,和喉嚨底的澀攪在一起。她又叉了一顆葡萄,還沒送到嘴邊,就聽見隔壁他走回房的腳步聲,地板細碎地響,然後是窗戶拉上的聲音,像在收攏什麼東西。她含著葡萄,忽然不敢咬,怕太大力,連自己都會嚇到。
等到四周完全靜下,她才把嚼也不嚼就吞了。她重新躺下,眼睛盯著門縫,外頭的光像退潮一樣,一點一點暗下去。她知道他還沒睡,因為門縫透進來的影子還時不時變一變,像有人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又像只是風吹動了窗簾。她的腳趾縮了縮,想起那晚在毯子底下,他手掌貼在她腿根時問的那句「妳自己感覺得到嗎」,耳根一下燒起來。她翻身面朝牆壁,把被子拉高,遮住半張臉,只留眼睛露在外面,盯著那條細細的光縫。隔壁又響起腳步,接著是「喀」的一聲,像檯燈被按掉。光縫一暗,完全沒了。她閉上眼,聽見自己的心跳,又沉又響,像有什麼東西正從他房間漫過來,越過那道牆,爬滿她整張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