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一暗,她反而更睡不著了。被子蓋到下巴,悶得臉頰發熱,腿伸直也不是,蜷起來也不是。她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耳朵裡全是自己吞口水的聲音。喉嚨乾得像含著一團棉花,越想越渴。
她掀開被子坐起來,腳底踩到地板,涼意沿著小腿竄上來。房裡黑黑的,只有窗簾邊緣透進一點街燈。她摸黑找到拖鞋,沒穿,光著腳走到房門前,拉開門。走廊更暗,樓梯口那盞夜燈壞了兩天,還沒換。她扶著牆,一步一步下樓,木頭階梯在腳跟下發出很輕的吱呀聲。
客廳不是全暗的。電視關著,茶几旁那盞落地燈亮著黃黃的光,照出一小塊暖色。林硯坐在沙發靠外側,背向樓梯,手機的光映在眼鏡片上,白白的一小片。他沒回頭,只把臉往她的方向偏了偏,像早就聽見她下樓。
「睡不著?」他問。
她站在樓梯最後一階,手指摳著扶手的圓頭。「下來喝水。」聲音有點啞,她清了清喉嚨,往廚房走。經過他背後時,聞到他身上沐浴乳的味道,混著一點木質調的香,是他睡前會擦的那罐。他換了衣服,不是上班穿的襯衫,是深灰色的薄長袖家居服,領口鬆鬆的,露出一小截鎖骨。長褲也是同色系,鬆鬆堆在腳踝旁。他整個人陷在沙發裡,一條胳膊搭在椅背上,像等了很久。
她沒多看他,走進廚房倒水。杯子是下午洗好晾在瀝水架上的那一個,杯壁上還掛著細小水珠。她打開淨水器,水聲嘩啦嘩啦響,把客廳那股安靜沖散了一點。她仰頭喝了一大口,水很冰,沿著喉嚨滑下去,胸口那塊燥熱才稍微壓下去。
「幫我倒一杯。」他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不大,像在跟她說天氣。
她又拿了一個杯子,倒了七分滿,端出去。走到茶几旁,他拍拍身旁的位置,不是拍得很用力,就兩下,手掌在椅面上碰了碰。她站著沒動,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大腿上,抬頭看她。那雙眼睛在黃燈下顏色變淺,像隔著一層霧看人。
「站著幹嘛,坐一下,我有話跟妳說。」
她坐下,隔了半個人的距離。杯子放在茶几上,她沒看他,盯著電視螢幕裡自己的影子。螢幕黑黑的,照出客廳一小角,也照出他側過來的臉。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洗舊了的粉色素面睡衣,領子很寬,肩線滑到上臂,短褲寬寬的,褲腳晃在她大腿中段。頭髮沒綁,幾撮黏在脖子旁,剛才在被窩裡悶出來的薄汗還沒全乾。
「爸媽明天幾點的車?」她問,把聲音壓得很低,怕一用力就打破什麼。
「七點五十。」他往後靠,脖子枕在椅背上,側頭看她,「我六點半起來,先送他們去車站,回來再補眠。妳要一起去嗎?」
「不要。」她搖搖頭,伸手去拿水杯。指尖碰到杯身,水涼涼的,她握得很緊,掌心貼上去,像抓著一個會發燙的東西。
「妳一個人在家,門鎖好,有人按門鈴不要亂開。」
「講得好像我沒一個人在家過。」她回了一句,語氣比想像中硬。他笑了一下,不是笑出聲的那種,只是嘴角動了動。她瞥見了,又把視線挪開。
「也是。」他說,「但這三天不一樣,我回來得晚,晚餐妳自己先弄,冰箱有雞肉跟青菜。懶得煮就叫外送,不要吃泡麵。」
「知道啦。」她喝了一口水,水已經不那麼冰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直接上樓。杯子裡的水剩一半,她一口一口喝,喝到第五口時,他往她這邊挪了半個屁股。不是突然靠過來,是慢慢地,像怕她跑掉。她沒動,他也沒再靠近,只是兩人之間的距離從半個人變成一個拳頭。
「妳最近肩頸是不是又緊了?」他問,聲音壓得比剛才低一點,像怕被樓上還在睡的人聽見。其實樓上根本沒人醒著。
「還好啊。」她說。
「過來一點。」他先伸手,指尖碰到她的後頸。他手指不涼,溫溫的,甚至有點燙。她縮了一下,肩膀聳起來,但頭沒轉開。他停了一下,等她放鬆,指腹才貼著她的頸骨慢慢往下壓。
他按得很慢,拇指沿著她後頸兩側揉,像在找那條最緊的筋。她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又慢慢鬆下去。水杯還握在手裡,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短褲褲腳往上跑了一點,露出半截大腿。他另一隻手也伸過來,兩手從她的後頸往肩胛按,掌心貼著她的背,隔著薄薄的睡衣,像兩塊溫熱的毛巾壓上來。
「明天要我燙衣服嗎?」他忽然問。
「又不用面試,燙什麼衣服。」她說,聲音有點抖,尾音吞在喉嚨裡。
「妳在家隨便穿可以,出門總要穿件像樣的。」他說著,手往下滑,順著她的脊椎一節一節按下去。她的睡衣很薄,他手指的形狀她不用看都感覺得出來。按到腰後時,他停下來,掌心就擱在她的腰際,不重,也不移開。拇指壓在她腰骨上方那塊軟肉上,輕輕摩挲。
「你明天要早起。」她說,自己都聽見聲音像在發飄。
「嗯,我知道。」他沒收手,指尖在她腰際畫了一個很小的圈,緊貼著衣料。「妳這幾天是不是都在躲我?」
她愣了半秒,沒接話。客廳好安靜,牆上的鐘在走,秒針一下一下跳。她張了張嘴,想說沒有,想說幹嘛躲你,但那些話全擠在喉嚨口,一個字都出不來。她只是把水杯握得更緊,杯壁上的水珠被體溫暖成一片,沿著手指往下滑。
「林棠。」他叫她,沒有叫小名,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進耳朵。她抬頭,不是看他,是看前方黑黑的電視螢幕。螢幕裡,她看見他的手還停在她腰後,而她的背已經不知不覺往他胸口靠了一點,只有一點,像被那塊溫熱吸過去又死撐著不讓自己貼上。
「我沒有躲。」她終於擠出三個字,嗓子啞得自己都嚇一跳。
他沒笑。他又往她靠近一些,距離剩下一點點,他的手臂越過她背後,手掌重新覆上她的後頸,指尖往下,把她的頭髮撥到一側。她脖子後頭涼了一下,接著是他的鼻息,淺淺地掃過耳後。
「那妳現在為什麼不上去?」他問,聲音像在問她也像在問自己。
她把眼睛閉了一下。他的手掌下滑,重新停回她的腰後,這次比剛才低了一寸,已經碰到短褲的鬆緊帶上緣。她的呼吸卡了一拍,身體先做出反應,不是躲,是把背挺直,像要證明自己坐得住。他順勢把掌心更貼實地壓在她腰上,指尖沒往下,就停在那條細細的界線上。
「我口渴啊。」她說,聲音小小的,左手指尖摳著杯底。他側過身,視線從她的臉慢慢滑到她的手,再滑回她的後腰。她沒有回頭,卻能感覺他的目光像一條細線,從她後頸一路拉下去,停在他手按住的地方。
「喝完就上去吧。」他低聲說,拇指又動了一下,隔著衣料畫了半個弧。
她沒接話。水杯裡剩不到兩口,她舉起來喝乾了,動作很慢。她不想走。她自己都嚇到,腳像被釘在椅面上,連腳趾都不聽話地微微發麻。她甚至想再倒一杯水,就為了可以多坐一下,再聽他用這種語氣說一句什麼。
他又按了她腰後一下,這下更輕,像在試她會不會喊停。她沒吭聲,嘴唇抿緊,眼睛盯著空杯子。客廳那盞落地燈忽然閃了一下,又恢復,像有一陣風從門縫鑽進來。她縮了縮,背一下靠進他懷裡。他沒摟她,只是身體往後讓了讓,讓她靠得不那麼實。
「去睡吧。」他的手從她腰後抽走,收回自己腿上,指尖在長褲上蹭了蹭,像要把剛才的溫度抹平。「明天還要送爸媽。」
她站起來,膝蓋撞到茶几邊,杯子在桌面上晃了一下,沒倒。她沒說好,也沒說晚安,轉身往樓梯走。木頭階梯又響了,比下來時急。她走到一半停了一下,扶著扶手往回看。他已經坐回原本的位置,手機又拿起來,螢幕亮光映在他臉上。他沒看她。
她繼續上樓,走進房間,把門關上。背靠著門板,她才聽見自己的心跳,又大又急,像剛才在客廳一直壓著,到了這裡才一齊炸開。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裡全是水杯外壁流下的水,已經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