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亮得刺眼。林棠像被燙到一樣把腿從林硯身上縮回來,動作太快,毯子又被扯下一截。她低頭去拉毯子,眼角的餘光卻一直釘在他那隻手上。
林硯的手這才慢慢從她大腿中段移開,擱回自己膝上,指尖收了一下,像在量剛才碰過的寬度。他跟著媽的話起身,順手把毯子摺了兩摺,擱在椅背上。
「杯盤我收。」他說。
媽打著呵欠從爸身上坐直,頭髮壓得扁扁的,往廚房看了一眼,又坐回去。爸把遙控器放回茶几,眼睛半閉,像剛才那部片把他僅剩的精神都耗光了。
林棠也站起來,把棉褲褲管順了一下。褲子被毯子弄得有些歪,腿上的熱度還沒散。她沒看林硯,低著頭把空杯疊在一起。杯子碰出輕輕的聲響。
林硯接過她手裡的杯子,指尖擦過她的指背,很輕,像不小心。她縮了一下,他沒有多停,轉身走進廚房。水聲嘩嘩地響。客廳裡只剩下爸的遙控器在茶几上被翻過去的聲音。
林棠站在原地一會,才抱起毯子往房間走。她沒有說晚安。經過廚房時,她瞥見林硯捲起的袖口下,手腕沾著洗碗精的泡沫,手指在杯緣慢慢打圈。他沒有回頭。
房門關上。她整個人背貼著門板,聽見廚房水聲停了,櫃子開了又關,客廳的燈也滅了。她吐出一口氣,才走到床邊坐下。
棉褲還穿在身上。她不常穿這樣睡,今天卻不想換。說不上為什麼,好像一換掉,剛才的事就變成真的了。她拉起被子蓋到腰,又覺得悶,踢開一點。房間黑著,窗簾沒拉全,對面大樓的招牌光從縫隙切進來,斜斜地躺在天花板上。
她盯著那條光,腦子裡卻全是毯子底下的感覺。林硯的手從她腳踝開始,一路往上。她記得他指尖沿著小腿骨旁邊慢慢滑,像在試她會不會躲。她沒躲。她只說了幾次「不要鬧了」,聲音壓得低低的,怕被媽聽見。可他沒停,到了膝蓋內側還多停了一會。
她把臉埋進枕頭。枕頭套有洗髮精的味道,和他身上的不一樣。他剛才經過她身邊時,有一點點汗味,混著襯衫上淡淡的皂香。她吸了一下,又把臉轉開。
「他只是幫我蓋毯子。」
她對著天花板小聲說。說出口以後,又覺得太安靜了,整間房都像在聽。
翻過身,側躺。棉褲的布料貼著她的大腿,那個位置還殘著一點被按住的感覺。不是痛,也不是癢,是被某個掌心覆過的熱。她夾了一下腿,又鬆開。棉被被她抱成一團,擱在下巴那。呼吸慢慢緩下來,可眼睛還張著。
不記得過了多久,她終於迷迷糊糊地快睡著。耳邊有很輕的腳步聲,從走廊那一頭過來,到她門前停了一下。水聲。有人在倒水。
她半睜開眼。房門沒有關緊,留著一道縫,走廊的小夜燈從縫裡滲進來,細細地貼在地上。她想起來了,自己剛才進房時,沒有把門完全帶上。她沒力氣起身,也不想動。
縫裡的光暗了一下,有人遮住了。她聽見林硯壓低聲音說:「還沒睡?」
她沒有應。被子蓋到肩膀,只露出一張臉。她閉上眼,又睜開。他的影子停在那道縫外,像在等她出聲。
「要喝水嗎?」他又問。
林棠把棉被往上拉了一點,蓋住半張臉,才含糊地說:「不要。」
她聽見他喉嚨裡輕輕應了聲,帶著笑,像她這個答案早在他意料裡。可他沒有離開,反而把門縫推開了兩三公分。門軸沒發出聲音,只有影子變寬了。
「你肩膀很緊。」他說。
她沒動。
「剛剛在客廳,你整個人都是歪的。」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家事,「明天幫你按一下。」
林棠把眼睛從縫隙那移開,看著牆。
「不用啦。」
「你每次都說不用。」林硯頓了一下,她聽見他杯子擱在門邊鞋櫃上的聲音,「又不痛。」
「才不要。」她的聲音從棉被裡透出來,悶悶的,卻已經沒有真的要拒絕的意思。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把尾音發清楚。
她沒有把門關上。
那道門縫就是沒關上。他站在那,她也知道。房間裡很黑,她只看得見他袖口的淡色,擱在門框上,手指慢慢的,一下一下點著木框。像在數她不說話的秒數。
「不按就算了。」他說,聲音還是那樣,平平的,帶著哥哥才會有的敷衍,「那你早點睡。」
她以為他要走了,眼睛卻睜得大大的,盯著門縫外的光。他的影子退開了一半,又停住。
「說好了。」他忽然補了一句。
林棠抓住了被子,心跳一突。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整個人往牆那側縮了一下。縮進黑暗裡,好像這樣就聽不見他的話。
門縫的光又暗了一點。她感覺到他靠了進來,沒有完全進房,只是上半身越過門口。他的影子和氣味一起靠近,是剛才洗碗後的乾淨,還有一點涼涼的水意。
他走了進來。
動作很慢,像怕踩到會發出聲音的地板,但其實他比她還清楚這房子哪裡會響。他走到她床邊,停了下來。她閉上眼,棉被底下的手指抓著枕頭一角。她可以聽見他襯衫摩擦的細小聲響,還有他呼吸時,鼻息輕輕掠過她的後頸。
「就按一下。」他說。
他的手搭上她的後頸。她整個人僵了一下。他的拇指壓在她頸骨下緣,用了很輕的力,像是在找位置。她的肩膀縮著,他沒有停。拇指沿著她後頸正中央慢慢往上推,推到髮際那兒,再慢慢回來。一下又一下。她的背緊得像一塊木板,可他的動作沒變,還是那樣慢,像要把她的僵硬一點一點揉開。
「你這裡真的硬。」他低聲說。
林棠覺得自己的臉在燒。被子蒙著嘴巴,她不敢吸氣,怕胸口起伏太大。他的手指沒有到別的地方去,就停在後頸,按得她耳後有一陣酸麻,沿著脊椎往下漫。
她忽然希望他快點停。又有一點不希望。
林硯的拇指又壓了一下,這次稍微多留了一會,才慢慢拿開。床邊一輕。她聽見他直起身,襯衫的布料擦過床頭櫃。
「就這麼說定。」他說。
他的腳步往門口退去,沒有再繞回她面前。她只從眼縫裡看見他背影的邊緣,和手臂垂下的線條。門縫外的光又慢慢變亮。
她一直到聽不見他的腳步聲,才發現自己的手指還抓著枕頭角。後頸那一小塊皮膚,涼涼的,像他拇指的形狀還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