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燈全關了,只剩電視螢幕的光在每個人臉上跳。
爸媽佔著那張雙人布沙發,一人一頭,媽的腿擱在爸腿上,手裡抓著半包洋芋片。林棠跟林硯坐在旁邊的三人座,中間隔著半個坐墊的距離。她盤腿坐著,身上那件寬大的淺灰棉褲因為姿勢往上縮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腳踝;上半身套著她慣穿的過大帽T,整個人陷在靠墊裡,像隻準備冬眠的小動物。
電影才剛開始沒多久,林硯從房間拖著那條薄毯出來,往她腿上一丟。
「會冷。」他說,自己坐進她左邊的位置。
林棠把毯子攤開,蓋住自己蜷起的腿,又分了一角過去。
「你蓋啦,我不冷。」
「一人一半。」林硯接過毯角,蓋住自己的腿,中間那截毯子便鬆鬆地懸在兩人之間,像座小小的帳篷。
電視裡男女主角正在機場錯身而過,配樂大聲得讓人心慌。林棠抓了一片哥哥遞來的洋芋片,眼睛黏在螢幕上,連媽在旁邊笑什麼都懶得問。
電影演了二十分鐘,她說不上來劇情到底好不好看,只知道男主角長得挺順眼。就在女主角回頭那一刻,她感覺身邊的坐墊往下陷了一點。
林硯的腿靠過來了。
隔著兩層棉褲,他的膝蓋先壓到她的腳踝外側,接著整條腿貼上來。她以為他睡得東倒西歪,抬眼偷瞄一眼,他正專心看電影,鏡片上映著忽明忽暗的光。
林棠沒動。哥哥小時候也這樣,看電影看累就往她身上倒。
可是他的手動了。
林硯的手在毯子底下伸過來,掌心覆住她的腳踝。那隻手是熱的,熱得她一驚,腳趾在毯子裡縮了一下。她轉頭看他,他仍盯著螢幕,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這樣毯子才蓋得到。」他低聲說,語氣平常得像在說外面下雨了。
他把她的腿拉過去。
林棠整個人跟著歪了一下,右腿從盤坐的姿勢被拉直,橫過他膝上,腳踝落在他大腿外側。她的左手不自覺撐住坐墊,另一隻手還捏著洋芋片碎屑。
「你幹嘛啦。」她用氣音抗議,怕被媽聽到。
「蓋好。」林硯把毯子重新拉平,嚴嚴實實地覆住她的腿,連腳趾都蓋住了。
爸轉頭看了他們一眼,又看回電視。媽在笑,說女主角也太遲鈍了。
林棠縮回手,假裝繼續看電影。她的腿橫在林硯身上,像一條溫熱的、不知該不該收回的橋。
毯子底下,那隻手又覆上來了。
先貼著小腿前側,停了一下,像是確定她不會躲,才開始動。
他的手掌很大,沿著她的小腿脛骨慢慢往上,指腹壓過肌肉,一吋一吋地揉。動作很慢,像真的在替她放鬆。她今天站著洗碗整理廚房,腿確實有點痠。可是那力道太剛好,剛好到她整個小腿都麻了,全身的注意力慢慢往下集中。
「你⋯⋯」
「嗯?」他應了聲,目光還在電視上。
她不確定要說什麼,又把嘴唇閉上。
他的手滑過膝蓋下方。
那一小片皮膚很薄,他的指腹陷進膝彎,輕輕揉壓。林棠上身微微繃緊,腳趾在毯子裡弓起來。她想把腿縮回來,才一動,他的手掌就整個包住她的膝蓋,不疾不徐地扣著。
「會癢啦。」她小聲說,尾音有些虛。
「哪裡癢?」林硯低下頭看她,表情很正經,像在問她晚餐吃什麼。
她被他看得耳朵發熱。那隻手非但沒停,反而放慢了動作,指腹沿著她膝蓋內側的皮膚慢慢畫圈,一圈比一圈高一點。
林棠終於受不了,伸手進毯子裡,按住他的手背。
「哥。」她瞪他。
「嗯?」
「看電影啦。」
「我在看啊。」
「你的手。」
「你的腿自己放上來的。」他笑了一下,眼鏡後面的眼睛被螢幕光照得發亮。
林棠想反駁,可是他的手指又動了,拇指壓在她膝蓋外側的骨突上,力道不重,卻正好壓在痠緊的那一點上,一陣若有似無的舒服漫上來。她的手指還疊在他手背上,卻沒了推開的力氣。
她別過頭,聽見媽又笑了一聲。
電視裡男主角在雨裡跑,她什麼都沒看進去。
林硯把她的手一起按在她膝上,掌心覆著她的手背,像在教她正確的姿勢。她感覺自己像被那隻手釘在原地,動不了,也不想動。
「有沒有看到?」他突然開口,下巴朝電視抬了一下。
「啊?」
「女主角剛剛回頭了。」
「喔。」她根本不知道。
他笑,笑意很輕,落在她頭頂上方的位置。她的腿還在他身上,她的手掌還被他按著,毯子底下像藏著另一個世界,黑暗、溫暖、說不清。
電影繼續演,她的手慢慢鬆開了。
林硯的拇指從她膝蓋外側滑到膝蓋正上方,像在量一塊布的厚薄,然後是膝蓋上面一點點,再上面一點點。
她的棉褲很薄,薄到他掌心的熱度直直透了進來。
「你這樣會不會痠?」他小聲問,這次是貼著她耳邊說的。
「不會啦。」她的聲音悶悶的,眼睛死盯著螢幕,可是什麼畫面都進不去。
「腳很冰。」
「還好啦。」
「那再放一下。」
他沒等她回答,兩隻手都伸了過來,把她的腿往自己身上再拖進來些。她整個右腿幾乎躺在他的大腿內側,靠近他身體的那一側微微側著,像被他攬進懷裡的一截影子。
林棠的身體又往他那邊斜了幾分。她的右手不知道要放哪裡,最後擱在他臂上,抓著他的袖口。
「你不是要看電影嗎?」她小聲說。
「看啊。」他的聲音很輕,帶著笑,「你一直動。」
她哪有一直動。她想抗議,可他的手掌又動了,這回從她膝蓋後側往上,順著大腿內側的弧度慢慢滑了一小段。那動作太像無意識,卻又像精準的試探。她整條腿顫了一下,手指把他的袖口擰緊。
「會癢啦⋯⋯」
「知道。」他回答,手掌退了幾公分,回到她膝蓋上。
林棠呼出一口氣,不確定自己是放鬆,還是失望。
客廳裡好安靜,只剩電影裡淅瀝瀝的雨聲。媽的洋芋片早就吃完了,窩在爸身上打盹。林棠偷偷望過去一眼,兩個人靠在一起,像兩隻安穩的舊玩偶。
她把視線收回來,正好對上林硯的眼。
他看著她,沒看電視。
「幹嘛?」她先出聲,聲音低得自己都快聽不見。
「你眼睛都瞇起來了,想睡?」
「沒有。」
「那怎麼不看了?」
「你一直弄我,我怎麼看啦。」
她終於說出來了,話一出口就有點後悔。果然林硯笑出聲來,低低的,悶在胸口,挨著她半邊身子震動。
「好,那我不動。」他把手放回她膝上,蓋著,不動了。
可是那不動比動還折磨人。
所有的知覺都集中在他掌心貼著的那一小塊皮膚上,明明沒有揉壓了,熱度卻像滲進骨頭裡。她的腿橫在他身上,毯子下悶出一層薄薄的汗。
她開始分不清楚,到底是電影太長,還是哥哥的手太溫暖。
電影演到中後段,女主角在車站哭得撕心裂肺。林棠的眼眶有點濕,不知道是因為劇情,還是因為那隻手又開始了。
這次他更慢。指腹順著她大腿內側的線條滑上去,停在棉褲的縫線處,像在摸一道疤痕。她全身上下的汗毛都豎起來,喉嚨裡發出一聲極細的氣音。
她沒有轉頭。她知道他在看她。
「舒服嗎?」他問,聲音包在電視的哭聲裡,外人聽來像句平常的關心。
林棠搖了下頭,又點頭。
他笑,掌心往上又滑了一點,已經在她大腿中段靠內側的位置了。她的腿不自覺夾緊了一下,把他整隻手掌夾在腿間。
「棠棠。」
「⋯⋯嗯?」
「毯子掉了。」
她低頭一看,薄毯還好好蓋著,哪裡掉了。再抬頭,他眼裡全是笑意。
「騙你的。」
「你很無聊耶。」
她想踢他,腿還沒動,他的手掌就按在她大腿上,力道不輕不重地壓了壓,像安撫。
「別動。」他說,「會被發現。」
她真的不敢動了。
這句話像條無形的界線,把她釘在原來的姿勢裡。父母就坐在不到兩公尺外,電影的聲音那麼大,她卻聽得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肋骨上。
林硯的拇指動了,在大腿內側畫了一個很小的圈。
林棠吸了吸鼻子,把臉往後仰,貼在椅背上。她的左手繞過他的手臂,抓住了他手腕。她想阻止,又沒有真的出力。他的手腕在她掌心裡跳動,脈搏沉穩,和自己的慌張形成對比。
夜裡客廳昏暗,電影還在走,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靠著哥哥看電影。
電影結束前的最後十分鐘,男主角在病房裡握著女主角的手,配樂幾乎要把客廳淹掉。林棠整個人軟在椅背上,眼睛半閉。她的腿還擱在林硯腿上,他的手掌仍覆在她大腿中段,偶爾動一下,像在確認她還在。
她不想承認,可是她一點也不想起身。
片尾字幕慢慢往上爬。
媽先醒來,伸了個懶腰,說結局也太好猜了。爸應了聲,從茶几上摸到遙控器。林棠感覺得到,身邊的林硯動了一下,像也要起身。可是毯子底下的手還停在她腿上,沒移開。
燈亮了。
客廳突然一片通明,她的腿還橫在他身上,毯子歪歪斜斜地蓋著,露出半截棉褲。
她低頭看。
林硯的手停在她大腿中段,手指微微張開,像剛做完一個沒有做完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