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林棠先醒了。
她沒立刻動,只睜著眼看天花板。房裡還是暗的,窗簾縫透進來一層很淡的灰藍色,照出床尾那團被踢下去的被子。
她躺在哥哥房裡,身上什麼也沒穿。這個念頭一浮上來,她整個人就僵住了。
林硯的手臂橫在她腰上,呼吸很淺,鼻息掃在她耳後。他的胸口貼著她後背,體溫比她高,像整夜都沒分開過。
林棠慢慢把他的手從腰上拿開。動作很輕,輕到她自己都聽不見。她撐起身,坐在床邊找衣服。地上有她的上衣、她的內褲,還有一隻不知道怎麼跑到門口的拖鞋。
她套上內褲,拉上家居褲,把上衣撈起來遮在胸前。布料上全是昨晚的味道,混著汗和別的什麼。她咬了一下嘴唇,又鬆開。
背對著床,她不敢回頭。
「妳醒了?」林硯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帶點剛睡醒的啞。
她肩膀縮了一下。
「我回去換衣服。」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客廳那臺還開著的電視聽見。
「嗯。」
她往門口走了兩步,聽見床墊彈了一下。他翻身坐起來了。她沒停,拉開門走出去,光著腳踩在走廊上。
走廊比房裡亮一點,客廳電視的光沿著樓梯口漫上來。她快速閃進自己房間,門一關,背靠著門板站了很久。
心臟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自己還沒完全從昨天晚上回神。
沖澡的時候,她發現大腿內側有他留下的指印,腰側也有。水打上去不痛,就是紅紅的,像印子。
她站在蓮蓬頭下,低頭看著那些痕跡,忽然不知道該想什麼。
吹完頭髮下樓,廚房燈已經亮了。
林硯站在流理臺前煎蛋,穿著一件灰棉 T 和深色短褲。頭髮有點亂,眼鏡沒戴,放在餐桌一角。
他轉頭看她一眼,神情跟平常沒兩樣。
「吃早餐嗎?」
林棠站在廚房門口,一時說不出話。他語氣太自然,自然到她反而全身不自在。
「……吃。」她說。
「去坐著。」
她走到餐桌旁坐下,把椅子拖出一點。桌面擦過了,她的馬克杯裡已經倒好溫水。
林硯把兩顆煎蛋滑進盤子,又夾了烤好的吐司。他端過來,一盤放她面前,一盤放自己位子上,然後坐下來。
兩人中間隔著那盤麵包屑和一盒奶油。
她拿起吐司,撕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很乾,乾得她嚼了好幾下才吞下去。
「昨晚睡得好嗎?」林硯問。
林棠手裡的吐司停在半空。
「還好。」她說。
「那就好。」
他低頭吃蛋,沒看她。林棠盯著自己的盤子,覺得每一秒都漫長得嚇人。
過了一會,他又開口:「爸媽晚上才回來。今天想吃什麼?」
「不知道。」她說。
「冰箱有雞腿,晚上可以弄。」他說,「還是妳想叫外送?」
「都可以。」
他沒再追問。廚房裡只剩刀叉碰盤子的聲音,還有她吞口水時自己都聽見的悶響。
林棠把最後一小塊吐司塞進嘴裡,嘴角沾了點麵包屑。她沒發現。
林硯放下刀叉,伸手過來。
她下意識往後一縮。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還是湊近她嘴角,抹掉那點屑渣,再用拇指在自己指尖上搓掉。動作很輕,像做過一百次。
「沾到了。」他說。
林棠僵著沒動。她的臉慢慢熱起來,連耳根都在燙。
「……喔。」她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林硯收回手,繼續吃他的蛋。他的表情沒變,眼神卻在她低下去的那一瞬,多停了一下。
她想裝沒事,可從頭到尾都避著他的眼睛。
吃完早餐,林棠把盤子拿去洗碗槽。她扭開水龍頭,水沖在盤面上,聲音很大,正好填滿他們之間的沉默。
她低著頭洗,手指在水裡泡得發皺。瓷盤滑溜溜的,她抓得很緊,像抓住什麼東西才能站穩。
背後有腳步聲靠近。
她沒回頭,水聲太大,也聽不清他走了幾步。等她意識到的時候,林硯已經站在她身後,近得她背後的汗毛都豎起來。
他的手從她身體兩側伸過來,搭上她的腰。
林棠整個人一頓。
水還在流,盤子還在她手裡。她沒躲,也沒說話。他的身體沒貼上來,只是手掌穩穩地擱在她腰側,指腹壓著昨晚留下來的那幾道印子。
「這兩天還很長。」他低聲說,唇幾乎碰到她耳後。
水龍頭還開著,嘩嘩的水聲蓋不掉他這句話。
她閉了一下眼。
「盤子要洗到什麼時候?」他又說,語氣輕得像在笑。
林棠吸了一口氣,把水關小。她沒回頭,只盯著水槽裡那片油膩的泡沫。
「你別站在這。」她說。聲音小小的,沒什麼力氣。
他沒退開。
手從她腰側慢慢往上,隔著上衣,擦過她肋骨邊緣。很慢,慢到她能感覺每一根手指的形狀。
「林硯。」她叫他名字,聲音有點抖。
「嗯?」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說什麼。不要這樣、你走開、等我洗完——這些話全卡在喉嚨裡,她一句都沒說出口。
他的手停在她腰上,沒再動。
「碗放著吧,我洗。」他說。
林棠終於側過頭看他一眼。
他的眼鏡沒戴,眼睛裡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光。很亮,也很靜。她突然發現,這張臉她看了十八年,卻從沒在這麼近的距離看過。
她喉嚨發緊,趕快低下頭。
「我自己洗。」她說。
手裡的盤子滑了一下,敲在水槽邊,發出清脆的響。她嚇了一跳,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腕,另一手把盤子接過去。
水還在流。他關上水龍頭,把盤子放好,包住她濕滑的手指。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輕輕一抽,沒有抽走。
「昨晚妳點頭了。」他突然說。
林棠僵住。
她當然記得。他問她,要我射在裡面嗎。她點頭。她甚至記得自己點頭時,他的眼睛在暗裡緊了一下。
「所以別躲了。」林硯說,聲音很低,低到像從胸腔裡傳出來。
她沒說話,眼淚都快被逼出來。不是難過,是心裡有塊東西被這句話撞開,酸得發麻。
他把她扳過來,動作不快,像怕她摔倒。她轉過身,背抵著水槽,手還被他握著。
「妳昨晚醒著的時候,也沒走。」他說。
林棠別開臉,眼眶紅了一圈。
「那不一樣。」她喃喃。
「哪裡不一樣?」
她答不上來。
他伸出另一隻手,撥開她耳邊的頭髮,指背擦過她耳垂。她的呼吸亂了,亂得她自己都聽見。
「昨晚妳很安靜。」他說,「就我們兩個在家的那幾次,妳都很安靜。」
她閉上眼。
他這句話像補上前面她一直沒回答的那些空白。客廳的毯子下、房門口、樓梯口,她每一次停下來,每一次沒走,全都被他記得。
「我……」她開了口,聲音是啞的。
他等她。
「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講。」她終於說。
「那就不講。」他的拇指壓在她手腕內側,輕輕摩挲,「像早上這樣,吃早餐,說話,都好。」
她抬起頭看他。
他沒笑,眼神很直,卻溫溫的。像在說,我哪裡也不會去。
林棠的眼淚沒有掉下來,只蓄在眼眶裡。她吸了吸鼻子,想抽回手,他沒放。
「碗我洗。」他又說一次。
她沒再逞強,點了點頭。
他鬆開她的手,往後退了半步。她站在水槽前,背還靠在邊上,雙腿發軟。
洗碗槽裡的水聲停了,屋子忽然靜得嚇人。客廳那臺電視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關了,只留下滿屋子早春的晨光。
林硯看她還站著,伸手指了指她的臉:「去擦一下。」
林棠用手背抹了一把,才發現自己臉上不知哪來的水痕。她甩了甩手,低聲說:「我去客廳。」
他點頭。
她從廚房走出去,經過他身邊時,肩膀擦過他的手臂。她沒停,他也沒攔。
走出兩步,她又回頭。
「你……」她頓了頓,「昨晚射在裡面,我沒吃藥。」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呆了。
林硯看著她,像是沒料到她會說這個。他沉默了一小會,走回她面前,伸手幫她把衣領翻好。
「我知道。」他說,「我陪你處理。」
她張了張嘴,沒出聲。他的語氣還是那麼穩,穩得她心裡發顫。
「你先去客廳坐,衣服我洗。」他又補了一句。
林棠沒再說什麼,拖著步子走到客廳,窩進那張他們昨晚還一起坐過的長椅。她縮起腿,把臉埋進膝蓋。
身後響起洗盤子的聲音,細碎又規律。她閉上眼睛,第一次覺得,這間屋子裡再沒有別人了,也再沒有哪一處是安全的。
可她哪裡都沒去。
過了一會,林硯從廚房走出來,手上端著一杯水。他到她身邊坐下,把杯子放在她手邊。
「溫的。」他說。
她沒動。
「剛剛那句話,我想很久了。」林硯說。他沒看她,視線落在客廳那臺黑漆漆的電視螢幕上。
「什麼?」她悶聲問。
「要我射在裡面嗎。」他說,「妳點頭的時候,我看清楚了。」
林棠把臉埋得更深,耳朵通紅。
「所以懷孕了,就生下來。」他接著說,語氣像在說晚餐要買什麼菜。
她猛地抬頭看他。
「林硯,我們……」
「我知道。」他打斷她,轉過來看她,「我知道我們是什麼。」
她的話堵在喉嚨裡。
他伸手把水杯推近她,又把她散在臉邊的頭髮勾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眼尾,沾走一點淚。
「所以這兩天,我們好好過。」他說,「等他們回來,再說。」
林棠看著他,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不是因為慌,也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她聽懂了。他跟她的方式,就是這樣一點一點靠過來,讓她在不知不覺間,把每一條該守住的線都讓出去。
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小口。溫的,真的溫的。
「好。」她說。
聲音很小,小得只有他聽得見。
林硯嗯了一聲,往後靠上椅背。兩人並肩坐著,誰也沒再講話。晨光從落地窗爬進來,照得她光裸的小腿發亮。
他的手指慢慢移過去,覆在她微微縮起的腳背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沒踢開。
過了好久,她說:「晚上的雞腿,我想吃烤的。」
他笑了一下,靠得更近了些,下巴幾乎要抵上她頭頂。
「好,烤的。」
她的耳朵又燙起來,可這次她沒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