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告解室裡的噗哩聲

第 26 章

我摟著瑪麗的手稍微收緊了些,她的身子熱烘烘地貼著我,呼吸淺淺的,像是終於鬆下了從教堂到現在一直繃著的那根弦。千夏靠在我另一邊,髮絲搔著我的頸側,打了個呵欠之後就沒再出聲,手指卻悄悄勾住我腰後的衣服,像怕我會不見。

瑪麗的頭從我肩上滑下去一點,我托住她的後腦,讓她枕得舒服些。她的耳朵垂著,金髮散在我的手臂上,涼涼的。我低頭看她,她也正抬眼看我,眼睛裡映著窗子透進來的藍,濕濕亮亮的。

「林硯,」她很小聲地叫我,嘴唇幾乎沒動,「我這樣的身體,真的可以嗎?」

我還沒回答,千夏先哼了一聲,帶著鼻音說:「瑪麗姊姊,都已經登記了,還問這種話,肚子裡的小傢伙都要笑妳了喲。」

瑪麗的臉紅了,往我懷裡縮了縮。我另一手在千夏腰上捏了一下,她咯咯笑了兩聲,又把頭埋回我肩窩裡。我看著天花板,電扇的葉片慢慢轉,把涼涼的風一陣一陣送過來。

「可以,」我說,「不是可不可以的問題。是我們三個已經走到這裡了。」

瑪麗沒再說話,只是把手覆在自己小腹上。她的手很小,指頭分開,像在數著裡面有幾下心跳。過了一會,她把我的手也拉過去,放在她肚子上。隔著薄薄的睡衣,我感覺到她肚皮微微起伏,還有一點體溫傳過來。千夏看一眼,也把手疊上來,三隻手疊成一座小小的塔,擱在瑪麗的腹上。

「這裡面現在住著兩個小渾蛋,」千夏說,「一個像林硯,一個像我,瑪麗姊姊以後可辛苦了。」

瑪麗噗地笑出來,又馬上咬住嘴唇,羞得把臉轉開。我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了摩,她慢慢平靜下來,眼睛閉了一會,鼻息淺淺的,快要睡著了。電扇送過來的風裡,混著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還有千夏髮梢洗髮精的甜香,那些氣味攪在一起,黏黏地停在空氣裡。

窗外的蟬已經不叫了。夜很深,整條街都睡著了,只有我們房間這盞小燈還亮著,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邊緣模糊地連在一起。我關了燈,黑暗裡只聽見瑪麗翻了個身,千夏往我這邊挪了挪,把臉埋進我背後。

我也躺下去,手沒離開瑪麗的肚子。黑暗中我摸到千夏的腳,涼涼的,縮在我小腿旁邊,像個怕冷的小動物。我動了動腳,把她的腳夾住,她含含糊糊說了句什麼,大概是夢話,又往我背上貼緊了。

瑪麗在另一側,呼吸慢慢變長,變均勻。我側過臉,就著一點點月光看她。她的嘴微微張著,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細的影子,腹部隨著呼吸起伏,安靜得像一池沒被風吹過的水。我忽然覺得,教堂裡那個弄髒了裙子、慌得快要哭出來的她,和現在躺在我身邊、肚子裡懷著孩子的她,原本就是同一個人。而那些弄髒過她的、羞辱過她的事,沒有減少她什麼。

我閉上眼。千夏的呼吸貼著我的背,瑪麗的呼吸對著我的臉,兩個節奏一前一後,像潮水慢慢漫過來,又慢慢退回去。我什麼也沒想,又好像把這一切都想完了。意識越來越薄,身體像浸在微溫的水裡,往床墊裡一點一點沉下去。

半夜我醒過一次。天還是黑的,但窗子那頭透著一線很淺的青。瑪麗不知什麼時候把頭枕到了我胸前,一隻手抓著我衣襟;千夏則縮到床尾,被子踢掉半截,兩條腿露在外面。我小心抽出手,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千夏的腿,又把瑪麗往懷裡帶了帶。

她半夢半醒地嗯了聲,腳趾在我小腿上蹭了蹭。我撫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撫一隻睡了又驚的兔子。過了一會,她又沉下去了。我盯著天花板上那片被路燈照亮的方形光斑,耳朵裡是她們兩個淺淺的鼻息。

這個房間的門外,明天還會有太陽,會有該辦的手續、該準備的嬰兒用品、該回覆的訊息、該面對的所有眼光。但那些都還很遠。此刻,只有我們三個,和尚未出世的心跳,擠在同一張床上,分食著同一片寧靜。

我記得自己最後想的是:她的手好小。然後天就一點一點亮起來了。光從窗簾下緣滲進來,先是灰藍,再是魚肚白,最後變成淡淡的金,落在瑪麗額頭上。她皺了皺鼻子,往我懷裡躲。千夏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裡不知在嘀咕什麼。

我沒叫醒她們。我只是躺著,手還擱在瑪麗背上。窗外有了第一聲鳥叫,很短,像試探一樣。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覺得這一夜下的所有決定,都輕輕地落定了,像塵埃落回地面。

故事走到這裡,就停在這一刻。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