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夏在巷口朝我揮了揮手,拐進另一條街。我獨自踩著路燈拉長的光回家,胸口那根刺跟著步伐一顛一顛地扎。不是痛,是癢。一種明知道不該碰、卻忍不住用指尖去撥的癢。
我沖過澡,把頭髮草草擦乾,整個人摔進床裡。棉被壓到胸口,我盯著天花板那盞沒開的燈,腦中浮出瑪麗今天蹲在洗手檯邊的側臉。她說「出去」的時候,嘴唇抿成一條發白的線,眼睛卻濕得像是隨時會滴下水。那副表情卡在我喉嚨裡,嚥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翻了個身,我閉上眼。週六。我在心裡反覆排演客廳的動線、她進門後的第一句話、我該怎麼站才不會顯得太刻意。千夏的聲音像根細線,一直繞在耳邊轉,她說「她只會覺得自己沒忍住」。這句話比什麼都讓我睡不著。
再醒來時,已經是週六早上。陽光斜斜切進房間,把書桌上一疊講義照得發亮。我坐起身,揉了揉後頸,忽然意識到今天就是瑪麗要來的日子。胃裡像有隻手輕輕一捏,不痛,但緊得讓我連早餐都吃得慢。
我下樓把客廳稍微整理了一遍,靠枕擺正,茶几上的雜誌疊齊。不一會門鈴響了,我還沒邁步,林語已經從二樓蹦蹦跳跳衝下來。她今天穿了一件淺黃色的小洋裝,裙襬隨著跑動一掀一掀,赤腳踩在地板上啪噠響。她拉開門,朝外頭探出半個身子,聲音亮得像是能照亮整條走廊。
「哇——!瑪麗姊姊!」
瑪麗站在門外,黑色修女服裹得整整齊齊,手裡提著一個小紙袋。她微微低頭,鬢邊的金髮滑下來,遮住半邊耳朵。林語一把抓住她的手,像牽著什麼珍貴的玩偶似地往屋裡帶。
「哥你看!瑪麗姊姊來了!」
我站在樓梯口,朝瑪麗點了點頭。她抬起眼,嘴角彎了一下,眼神卻有些飄。我注意到她另一隻手輕輕壓在小腹上,指節收得很緊。坐下沒多久,她就往椅背靠了靠,呼吸放得極淺。
林語完全沒察覺,拉著瑪麗滿屋子轉。她先搬出拼圖,又翻出兩盒桌遊,最後把瑪麗按在電視前一起打賽車遊戲。瑪麗握著手把,身體微微前傾,偶爾空出一手去壓裙襬。每過一陣,我就聽見她那邊傳來極細的氣流聲,像布料被一點一點撐開。
「姊姊妳好安靜喔,是不是我太吵了?」
「不會。」瑪麗搖搖頭,笑了一下。
那笑容只停在嘴角,眉頭沒鬆。她的大腿在坐墊上不時挪動,腰脊挺得過分筆直。有一回她忽然屏住呼吸,手把上的手指微微發抖,幾秒後才輕輕吐氣。我站在廚房倒飲料,隔著流理臺看她,她的耳尖已經泛起一層很薄的紅。這九天在學校裡,我常聽見她身旁有短促的噗聲,有時是連著三、四下的碎響。她的腹部也確實比之前脹了一些,修女服的前襟被撐出淺淺的弧度。可她從來不提,只是把講義壓在肚子上,繼續用那種溫軟的聲調跟人說話。
我端了兩杯果汁過去。瑪麗接過時,杯壁凝著水珠,她的指尖涼得嚇人。林語又興致勃勃地拉她上樓看新買的布偶,瑪麗起身那刻,我瞧見她後腰的布料緊貼肌膚,裙襬下隱約浮出一小片潮痕。她走路的速度比平常慢,膝蓋不太打彎。
趁著她們上樓,我走到窗邊,在腦中朝千夏送出念話:「差不多了,林語還黏著她。」
千夏的回應沒讓我等太久,帶著那種笑時才有的氣音:「再讓小妹鬧一會,我這邊盯著面板呢。瑪麗今天排氣值很高喔,不過她自己憋掉了好多,真了不起。」
我沒回話,視線落在樓梯口。二樓傳來林語的尖叫與笑聲,瑪麗偶爾應一句,嗓音緊得發顫。約莫過了半個鐘頭,千夏的聲音又滑進我腦中:「林硯,動手囉。先讓小妹去廁所,不然她會礙事。」
我還沒答,就聽見樓上林語的腳步聲突然亂了一拍。她不知幾時已經跑到樓梯口,捂著肚子,臉皺成一團。「哥——我肚子好痛——」
我轉過身。她小洋裝的下襬被汗貼在腿根,整個人微微弓著。「去廁所慢慢蹲,喝太多冰的了吧。」我盡量把聲音放平。她沒多問,夾著腿跑進一樓廁所,門「砰」地甩上。
屋裡靜下來。我移到廁所門外,確認裡頭傳出斷續的哀聲。與此同時,念話再度響起:「小妹要蹲一陣子囉,我幫她把腹痛催到像吃壞肚子,不過離軟便還遠。大概二十分鐘跑不掉。」
我走回客廳。瑪麗還坐在二樓,我聽見她站起來又坐下,椅腳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吱聲。我上樓一看,她雙手疊在肚子上,指縫間微微顫動,抬眼看我時,眼底蒙著一層薄霧。她的鼻尖沁著汗,嘴唇張開一點,像是想說什麼,又吞了回去。
「不舒服就靠一下。」我站在門邊說。
她搖搖頭,髮絲黏在頸側。也就在那一刻,我腦中浮現千夏的念話,這次壓得極低:「我要用開塞露了。人偶已經變成她的樣子,對準了。」
瑪麗忽然整個人僵住。她的眼睫扇了一下,指尖摳進裙布裡。幾秒後,她的小腹深處響起一連串咕嚕嚕的滾動聲,又悶又急。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耳根紅得像要沁血,牙齒咬住下唇,硬是把一聲悶哼壓回喉嚨。
「……我去一下洗手間。」她扶著牆站起來。
我側身讓路。她下樓時,一手扶著扶手,另一手死死按著後腰。還沒走到廁所門口,門把果真紋絲不動。我聽見她在門前頓了一下,整齊的修女服下襬輕輕抖動。幾聲細小的氣流從她腿間擠出,起初只是「噗」地一下,跟著是連成一串的「噗哩、噗哩」,短促又潮濕。
她的膝蓋忽然一軟,幸好我上前扶住她的手肘。瑪麗整個人繃得像張滿弦,眼眶紅了半圈,嘴唇無聲蠕動,最後只擠出一句:「……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