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她指節上抬起視線,那雙眼睛裡水光還沒退,像浸在晨光裡的琉璃。她許久沒說話,只是看著我,嘴唇抿成一條線,又慢慢鬆開。
「周丹泰。」她忽然叫全名,聲音輕飄飄的,帶點鼻音。
「怎麼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神情卻慢慢從感動變成另一種東西,像突然想起什麼想算的帳。她瞇起眼,歪著頭看我,語氣裡重新冒出那熟悉的挑釁:「我現在才想通一件事。」
我挑眉,等她往下說。
「那時候我們是什麼關係?」她抽回被我握住的手,往後退了小半步,背靠著冰箱門,白襯衫半敞,胸前佈滿我剛才留下的痕跡。她指了指自己的無名指,又指向我:「我們那時,連男女朋友都算不上,就是炮友。你一走,我不過就傳幾段影片,你就開始設計求婚戒指?周導演,你安的什麼心思?」
我笑出聲,伸手想去抓她,被她側身躲開。她仰著下巴,眼角還紅著,卻是一副要審人的架勢。
「所以呢?」我索性收回手,抱胸看她。
她瞇眼:「什麼所以。你別想混過去。你老實交代,那時你設計的到底是訂婚戒指,還是結婚戒指?」
「有差嗎。」
「差很多。」她往前走一步,指尖戳我胸口,「訂婚戒指的話,你只是想先綁住我。結婚戒指的話,你根本從一開始就……」
她頓住,耳尖慢慢紅了,像忽然發現自己話裡的意思太露骨。我低頭看那根抵在我胸前的食指,又順著她半開的領口往下看,慢條斯理說:「就怎樣?」
她抽回手,別開臉,聲音硬撐著:「就……就變態。哪有炮友才上過幾次,就開始畫結婚戒指的?誰知道你那顆腦袋裡裝什麼。」
我伸手扣住她手腕,把人往懷裡帶。她輕輕「啊」了聲,半推半就地貼進來,仰著臉瞪我。我低頭,鼻尖幾乎碰到她的,低笑:「裝的全是妳。那時認識不到一年,我就知道這輩子完了。改到第七版,就是因為怎麼改都不夠好。我怕那東西配不上妳,怕妳看一眼就丟回我臉上。」
她愣住了,眼裡的情緒翻湧,像在用力消化我的話。過了一會,她抿唇,聲音小下去:「那你回國之後,還裝得那麼高冷……好像一點都不緊張。」
「不裝,妳會更囂張。」我鼻尖蹭過她的臉頰,低聲笑,「而且緊張不緊張,那天晚上妳還沒看出來?」
她臉蛋一熱,嘴硬:「我看你是隻有下半身緊張。」
「那也是因為妳。」
她「噗」地笑出來,又覺得不對,收住笑,瞪著我:「你別扯開話題。我問的是,你那時連求婚都沒做,一下跳到結婚戒指,是不是太急了?」
「急嗎?」我吻了下她鼻尖,啞聲說,「我想這件事想了七年。再等下去,我怕妳被別人拐走。」
她眼神軟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抓著我後腰,像在找支撐。沉默了幾秒,她忽然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股新鮮的興奮:「那好。既然你那麼會設計,那……」
「那什麼?」
她忽然笑了,眉眼彎彎,像隻偷了魚的貓。她從我懷裡滑出去,往中島走,撿起我昨晚擱在椅背上的襯衫隨手套上,又赤著腳走回我面前。晨光打在她身上,那件過大的白襯衫只扣了兩顆釦子,底下什麼也沒穿。她雙手背在身後,歪頭看我:「我要跟你一起設計。」
我沒聽明白:「一起?」
「結婚對戒。」她揚起下巴,語氣半是命令半是撒嬌,「你設計我的,我設計你的。既然是結婚,就該是一對的,哪有隻有你一個人偷偷摸摸在弄的道理?」
我看著她的表情,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緊。這女人,剛才還哭得亂七八糟,轉眼就恢復成那個任性又難搞的千書真。可我知道,她會這樣說,是因為她真的把自己放進「我們」裡了。
「怎麼,不行啊?」見我沒立刻應聲,她眉一挑,走近一步,「你是不是怕我插手,把你那第七版的設計搞砸?」
我低笑,伸手替她把滑下肩頭的襯衫拉好,指尖有意無意擦過她鎖骨:「我怕的是妳又在那邊嘴硬,說我做的東西難看。」
她踢了我一腳,不輕不重,赤著的腳尖貼在我小腿上:「我什麼時候嫌過你的東西難看?」
「上次劇本,妳不是當著全組人說我結局寫得像三流連續劇?」
「那是真的像嘛。」她理直氣壯。
我捏住她下巴,逼她看我,語氣裡帶笑:「那妳還要跟我一起設計對戒?天天吵架?」
她任我捏著,眼睛卻亮得驚人,一字字說:「對。我要你聽我的想法,我也聽你的。我們一起畫,一起挑。你不準再瞞著我,自己一個人半夜不睡,在那裡改到第七版也不跟我說。」
我那根手指停在她下巴上,一時竟說不出話。她這種時候最讓我招架不住,不是哭,也不是鬧,是這樣直直地看著我,把心裡的話全攤開來。
「周丹泰,你聽見沒有?」她見我不語,皺起鼻子,伸手拍我胸口,「你在想什麼?」
「想妳這女人,真是……」我頓了頓,低頭去吻她。她往後仰,躲開,嗔道:「你還沒回答我。到底要不要一起設計?」
我伸手攬住她的腰,不讓她逃,唇壓在她額角,低聲說:「好。一起設計。從今天開始,我的就是妳的,妳想的,我全聽。」
她安靜了兩秒,然後在我懷裡笑出聲,笑得肩膀直抖。我低頭看她,她索性把臉埋進我頸間,聲音悶悶的:「你這個人,怎麼突然這麼會講話?是不是剛才射完,腦子壞了?」
我輕拍她後臀,她低低叫了聲,抬臉瞪我。我一本正經:「腦子清醒得很。不然現在就別浪費時間,去把設計本拿出來。」
她眼睛一亮:「現在?」
「不然妳想繼續在廚房罰站?」我瞥她一眼,從她身上那件襯衫的縫隙看進去,語調微沉,「再站下去,我怕今天哪裡都去不了。」
她愣了下,順著我的視線低頭,才發現自己的襯衫根本遮不住什麼。她耳根炸紅,手忙腳亂去拉衣襟,偏偏還要嘴硬:「有什麼好看的,你剛才不是全看過了。」
「現在又能看了。」我往前一步,把她逼得後退,直到她背抵住中島邊緣。我雙手撐在她兩側,俯身看她:「要一起設計,最好先習慣彼此的眼光。我看著妳,妳看著我,誰都不準躲。」
她抬起下巴,那雙眼睛裡又羞又傲,像在跟我較勁:「好啊,誰躲誰輸。不過我先說好,你那第七版設計圖得先拿給我看,我要知道你原本打算怎麼弄。」
「先吃早餐。」我退開一步,朝流理臺望去。昨晚那鍋泡菜鍋早涼透了,鍋緣凝著紅油。我記得她剛才還嚷著餓,做了幾次之後,東西也沒吃幾口。
她跟著看過去,肚子像有反應似地輕輕響了聲。她臉一垮,哀怨地看我:「都你啦。我豆腐還沒吃完……」
「我再弄新的。」我挽起袖口,走過去把冷鍋端起,又回頭看她,「但妳不準碰火。」
「知道啦。」她跟過來,赤腳踩在磁磚上,發出輕輕的聲響。她從身後抱住我,臉貼在我背心,聲音軟軟的:「我要加起司,加蛋,不要午餐肉。」
「好。」
「還要海苔。」
「好。」
「你不問我怎麼突然想吃海苔?」
「妳現在就算說要吃松露,我也會想辦法。」我打開冰箱,取出兩顆雞蛋,又拿了半包海苔,放到一旁。她從我腋下探出頭來,眼睛追著我的動作,忽然說:「周丹泰,你覺不覺得,我們這樣很像……老夫老妻?」
我打蛋的手一頓,偏頭看她。她撐著流理臺,身上那件襯衫鬆垮垮的,露著半邊鎖骨和滿腿的痕跡,卻笑得沒心沒肺。我低下頭,把蛋液攪散,聲音輕:「還不是。等對戒做出來,才比較像。」
她推我一下:「誰規定要有對戒才能像?」
「我規定的。」我把鍋子放上火,等油熱,嘴裡淡淡說,「我還要看妳戴上我設計的戒指拍戲、走紅毯、領獎,在上面全都看得到我的痕跡。」
她安靜了一會,我以為她又要頂嘴,結果她說:「那你要把我那顆主石設計得大一點,太小了,鏡頭上不明顯。」
我笑出聲,把蛋花倒進鍋裡,聽那滋滋的聲音:「大就大。但主石大,旁邊那道細邊就要更精準,不然會失衡。」
她「嗯」了聲,湊近看鍋裡的蛋,又退開半邊:「你剛才說,那道邊像什麼?」
「像妳笑起來的眼尾。」
她沒接話。我翻炒了幾下,把火關小,忽然被一雙手從旁邊勾住手臂。我轉頭,就見她仰著臉,嘴唇離我極近,眼裡像有碎光在閃。
「那你的呢?」她輕聲問,「你的戒指,我要在裡頭刻字。就刻……『千書真的』。」
我看著她,喉結滾了滾,聲音啞了:「刻什麼都行。但妳最好想清楚,這樣刻下去,全世界都知道我是妳的了。」
她笑:「你早就是了。」
我低頭想吻她,她卻用一根手指抵住我的唇,眼睛彎成月牙:「先吃早餐。剩下的,等你把設計圖交出來再說。」
我咬了下她指尖,她縮手,笑著躲開。鍋裡的泡菜湯滾了,我轉身往裡頭加料,心裡像被填進一杓熱湯,漲得滿滿的。這女人,連在廚房裡討早餐,都能把我弄得拿她沒轍。
我伸手把她攬過來,讓她貼著我站,另一手攪著鍋。她沒反抗,只是安靜地靠在我臂彎裡,不時伸手指點:「起司要最後放,不然會不牽絲。」
「我知道。」
「那你不要一直看我,看鍋子。」
「妳比鍋子好看。」
她臉一紅,哼了聲,把臉別向另一邊。我低低笑了,夾起一塊豆腐,吹涼了遞到她唇邊:「先吃一口,省得等等又說我只顧自己吃。」
她轉回來,張嘴含住,燙得直哈氣,卻還是嚼著嚥下去,然後說:「味道可以。不過你還沒有回答我,安的是什麼心思。」
「不是說了嗎。」我又夾了一塊,自己吃掉,慢條斯理說,「不安好心。從七年前就想把妳圈在身邊,只是那時不敢承認。」
她看著我,眼睫顫了顫,像被這句話燙著。她從我手裡搶過筷子,也夾了塊豆腐,學我吹涼,卻塞進我嘴裡。我嚼著,聽她小聲說:「那以後不用偷著來。要圈,就光明正大地圈。」
我放下鍋鏟,攬緊她,額頭抵著她的,低聲應:「好。」
晨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我和她之間,把那些未散的情慾、眼淚和泡菜湯的熱氣都攪在一起。她在我懷裡笑,我卻只想把這一刻釘在腦子裡,像她那枚戒指一樣,嵌一道細細的邊,留著一輩子好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