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牽著她沿江走了一段,她的臉還黏在我上臂,髮絲被風吹得一直往我臉上掃。我沒撥開,只把步子放得更慢,讓她能多靠一會。江對岸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水面碎成無數片金鱗,她忽然仰起臉,聲音悶悶的:「欸,我問你喔,你七年前……有沒有哪一次差一點就跟我說了?」
我低頭看她,她眼睛被風吹得微微瞇起,像在等一個很要緊的答案。我沒馬上回,牽著她走到欄杆邊停下,把手上那杯喝剩的咖啡擱在石臺上,才慢慢開口:「有。殺青之後我約妳喝咖啡,本來要說的。」
「真的?」她整個人轉過來,背抵著欄杆,手仍扣緊我的,「那天你明明一直在講什麼下一部戲的劇本,我聽得快睡著。」
「那是因為我看到妳一直加糖,突然就說不出口。」
她愣了一秒,接著耳尖慢慢紅起來,伸手往我胸口捶了一拳,力氣輕得跟貓拍似的:「你這個人真的很沒用耶,連告白都要看人家加糖。」
我握住她捶過來的手,把人往身前帶了帶:「那妳呢?妳那天一直低頭滑手機,是不是也有話沒說?」
她眼神閃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像在考慮怎麼答才不丟臉。半晌,她小聲哼了哼:「有啊。我本來想跟你說,我下一部不演了,要跟你保持距離。」
「為什麼?」
「因為我發現我開始會看你。」她瞪著我,語氣兇兇的,可臉已經紅到脖子,「看你看劇本、看你看監看螢幕、看你在片場罵人。我很怕再這樣下去,我會完蛋。」
我喉嚨發緊,拇指在她手揹來回摩挲:「那後來怎麼還是接了?」
她別開臉,聲音被江風吹得斷斷續續:「因為你開口了啊。你一開口,我就想,算了,再拍一部也沒關係,反正我躲得起。」
「結果躲了七年。」我低笑,伸手去撥她被風吹亂的頭髮。
她拍開我,又自己把頭髮塞到耳後,眼角卻微紅:「還不是你,每次都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我想說你大概只把我當演員,我要是先講,不就變成倒貼了?」
「妳以為我沒有?」我往前一步,把她困在欄杆與我之間,聲音壓低,「每次看妳跟別人對戲,我都想把攝影機砸了。妳說這樣算不算倒貼?」
她眨了眨眼,唇角慢慢翹起來,帶著點得逞的甜味:「算啊,而且貼得很難看。」
「千書真。」
「幹嘛?」她仰起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我,挑釁得理直氣壯。
我低下頭,鼻尖擦過她額角,停在她耳邊,一個字一個字說:「那妳七年來收過那麼多花、那麼多告白,有哪一個讓妳想過要點頭?」
她縮了縮肩,呼吸明顯快了一拍,卻嘴硬:「幹嘛,現在想翻舊帳啊?」
「不敢?」我偏頭看她,嘴唇似有若無地擦過她耳廓。
她整個人抖了一下,逞強道:「誰說我不敢。那些人送的花,我連卡片都沒拆。有次在頒獎典禮後臺,李導的兒子當著一堆人跟我說喜歡我,我心裡只想著,你怎麼還不打電話來。」
「哪天?」我聲音更啞,唇貼在她鬢邊,沒有退開。
「前年百想之後。」她喘了一下,手指不知何時已抓緊我衣襟,「我站著讓他唸了一堆,表面在笑,心裡從頭到尾都在罵你。我想這個人到底在巴黎忙什麼,連個訊息都不會傳。」
我胸膛一陣熱,像被人把外套掀開、往心口上澆了杯滾水。我記得那晚,我在巴黎剪片,手機就放在手邊,打了幾行又刪掉,最後傳了一句「恭喜得獎」。她那時回了一張照片,是獎座擱在化妝檯上,旁邊堆滿花,只說「謝謝導演」。我看了半天,想問誰送的花,終究沒問。
「我打了。」我啞聲說,額頭抵著她的,「我打了一整段,想問妳後臺那個人跟妳說什麼,又怕妳覺得我管太寬。」
她怔怔看我,眼眶水光一閃,嘴唇顫了顫:「所以你那天傳那句恭喜,其實是想問這個?」
「嗯。」
「笨蛋。」她罵著,眼淚忽然滾下來一顆,她倉促去擦,邊擦邊笑,「我們兩個真的是笨蛋。你不敢問,我不敢講,白白浪費這麼多年。」
我捉住她的手,不讓她去抹,指腹替她擦掉臉頰的淚痕。她皺著鼻子,小聲吸了吸,又笑出來:「還有啊,去年你來我家送合約,站在門口,我其實想請你進去喝杯茶的。」
「我知道。」
「你知道?」她睜大眼睛。
「妳開門的時候,手上捏著那張合約,眼睛一直看我,想說什麼又沒說。我就在想,妳要是開口,我那天就不走了。」
她喘著,淚光裡帶著笑:「可你還是走了。你一面說不走了,一面轉頭就把門帶上。」
我低低笑起來,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髮頂:「因為我怕再不走,會把妳壓在門上親。」
她在我懷裡笑得直抖,悶聲說:「你這個人好變態,送個合約都想這些。」
「是妳先開門時穿成那樣的。」
她猛地仰起臉,瞪我:「我穿怎樣?那可是居家服,很正常好不好!」
「嗯,很正常。」我俯身貼近,嘴唇刷過她鼻尖,低笑,「正常到我在車裡坐了二十分鐘才開走。」
她呼吸一窒,耳尖又燒起來,聲音小得快要被風颳散:「那你不會回頭喔?」
「現在不是回頭了?」
她沒再抬槓,只是抓著我外衣,把臉埋在我胸口。四周安靜得只剩江水拍岸,一對情侶從我們身後經過,低語笑鬧。她不理,我也不理。我低頭,聞到她髮間那點淡淡的粥糊味,心裡卻軟得不像話。
過了半晌,她悶悶地問:「那你有沒有收過別人的示好?」
「有。」
她立刻抬頭,眼睛危險地瞇起:「誰?」
「製片、編劇、片場化妝師,還有廣告商的女兒。」我一個個數,見她臉色越來越冷,才補了句,「我都推了。理由都是同一個。」
她冷哼:「說來聽聽。」
我直直看她:「我說,我有喜歡的人。」
她怔了下,眼裡那點醋意慢慢化成水色,語氣仍舊倔:「你怎麼知道那個人會等你?」
「我沒敢要她等。」我拖起她的手,貼在唇邊親了下,「我只是不想跟別人。」
她嘴唇微啟,像要罵我又罵不出來,最後只輕輕點了下頭,聲音軟下來:「我也一樣。每次有人靠近,我就在想,要是周丹泰來問我,我該怎麼答。想來想去,好像只會說好。」
「只會說好?」
「不然呢?」她斜睨我,眼尾還紅著,卻又挑起一點笑,「難不成我要先問你有沒有房、有沒有車?」
我笑出聲,攬著她沿欄杆慢慢走。她勾著我臂彎,走了幾步又嘆氣:「我們真的好虧,七年耶。你到底為什麼不早點說?」
「我怕妳不接戲。」
她停下腳步,歪頭看我,像在消化這句話。我繼續道:「那時候妳的事業正在往上,我不想用感情綁妳。妳要是因為我拒絕這部戲,我會後悔一輩子。」
她抿緊唇,眼裡情緒翻湧,半晌才低聲說:「我也是。我以為你眼裡只有你的電影,我怕我一開口,連女主角都沒了。」
「所以我們就互相繞了七年。」我抬手,將她身上的大衣攏緊,指節擦過她領口露出的鎖骨。
她顫了下,抓住我的手,聲音嬌嬌的:「現在不準繞了。你明天、後天、大後天,都要在我旁邊。」
「那有什麼問題。」
她笑起來,心情好得整個人都發亮。我順手拿起石臺上那杯咖啡,已經涼透了。我沒喝,直接扔進不遠處的分類回收桶。她看不下去,嘖了聲:「你也分一下,那是紙杯。」
我回頭看她,她雙手抱胸,端出那副片場裡指點我的傲樣。我挑眉:「導演也是要做資源回收的嗎?」
「你哪有做,你亂丟。」
「我有丟進回收桶。」
「桶子有分顏色好不好!」她走過來,繞著回收桶端詳半晌,又轉頭瞪我,「算了,反正咖啡是我們一起喝的,算共同犯罪。」
我被她逗笑,攬住她後頸,把人撈過來,在她來不及反應時吻下去。她「唔」了聲,拳頭抵在我胸口,推拒的力道小得可憐。我舔過她唇縫,她立刻張嘴,舌頭怯怯地迎上來,又很快跟我纏在一起。江風從身後推過來,她的裙襬貼上我的腿,整個人被親得往後仰。我扣緊她的腰,吻得更深,直到她發出細小的喘聲,才慢慢放開。
她眼神迷濛,唇上染著光澤,小聲抱怨:「你又來,這裡是路邊耶。」
「妳剛才自己說不躲。」
她張口結舌,揚手要拍我,我側頭避開,笑著握住她手腕,把人往懷裡帶。她氣呼呼地咬了下唇,卻又自己湊過來,飛快地親了我一下,低聲說:「走快點啦,我餓了。」
「泡菜鍋跑不掉。」
「是我等不了。」她扯了我一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小聲補了句,「我想吃你煮的。」
我心裡一動,牽緊她的手,往別墅方向走。她走沒幾步又開始嘰嘰喳喳,數我這七年錯過她多少暗示——哪天她故意坐在我旁邊、哪天她發了只有我懂的照片、哪天她在訪談裡說理想型根本照著我描。我邊聽邊笑,偶爾反駁兩句,她便氣得要甩開手,卻又自己勾回來。
「還有啊,」她忽然壓低聲音,湊近我身側,「去年我拍畫報,傳給你的那張沒入鏡的照片,你看了多久?」
我腳步一頓,腦中立刻浮起那張她只穿襯衫、下襬堪堪遮住腿根的照片。我當時在剪片室,足足看了十幾分鐘,連助理敲門都沒聽見。
「刪了。」我面不改色。
「騙人!」她嚷出來,眼睛瞪得圓圓的,「你那時明明回我一個字,說『好看』。你周丹泰會誇人,就是有鬼。」
我低聲笑,不承認也不否認。她得寸進尺,整個人貼上我胳膊,仰著臉追問:「說嘛,到底看多久?有沒有拿來做壞事?」
「千書真。」
「有吧?」她眼睛發亮,像終於抓到我把柄,笑得賊兮兮的,「你那晚不是發訊息說要跟我討論新劇本?我就知道,大半夜討論什麼劇本,你根本就是……」
我停下腳步,側身看她,目光沉了沉。她立刻收聲,下意識往後退一步,背抵上江邊的燈柱。我抬手撐在她耳側,低頭湊近,聲音壓得又低又平:「我要是做了壞事,妳想怎樣?」
她屏住呼吸,睫毛不停顫動,嘴上還要逞強:「沒想怎樣,只是覺得你很好笑而已,滿腦子都是這種事。」
「我滿腦子都是誰?」我逼近一寸,鼻尖快碰上她的。
她嚥了下,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我唇上飄,小聲說:「誰知道。」
「書真。」我喚她,聲音裡帶著只有她懂的黏意。
她整個人軟了半截,手不知不覺攀上我胸口,指甲無意識地刮著布料,聲音細如蚊蚋:「嗯……」
「我滿腦子都是誰?」我又問,這回唇幾乎貼在她嘴角。
她喘著,眼裡水光瀲灩,終於敗下陣來:「我啦……是我啦。」
我低笑,偏頭含住她下唇,不輕不重地吮了下,又放開。她追過來,主動吻我,這回沒再管路人有沒有在看。我一手扣著她後腦,一手護在她腰後,把她整個人按進懷裡,吻得又深又急。她嚶嚀出聲,手指揪緊我背後衣物,身子不停往我懷裡擠。
分開時,她的唇又腫又紅,眼裡全是水汽。她軟著嗓子,小聲說:「回家……我要你好好講,這七年你每天晚上有沒有想我。」
「每天晚上。」我啞聲回,拇指擦過她唇角。
她喘了下,把臉埋進我頸窩,嗚咽般低語:「我也好想你,你知不知道。」
我收緊手臂,把她圈得密不透風。江風再冷,也吹不散這一身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