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牽著她沿著超市外的坡道往下走,夕陽從高樓縫隙斜斜打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千書真一手拎著購物袋,一手穿過我的指縫扣緊,走了兩步忽然側過臉看我,眼睛瞇得像隻剛曬完太陽的貓。
「欸,周丹泰,你老實說,你以前有沒有幻想過這種事?」
「哪種事?」我明知故問。
她晃了晃我們交握的手,語氣裡帶著點挑釁:「就這種啊,跟千書真小姐手牽手逛超市、被女高中生要合照、還一起看夕陽。你不是很會想嗎?導演大人。」
我低笑,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我想過更過分的。」
她瞪我一眼,耳尖慢慢染上夕陽的顏色,嘴卻不饒人:「色胚。」
「我說的是跟妳一起走路回家,妳想到哪裡去?」
她一時語塞,用力掐我虎口一下,扭過頭不看我。我偏要湊上去,貼著她耳朵,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不過妳想的那些,我也全都想過。」
「周丹泰!」她抬腳要踹我,我只微微側身,她便踢空,整個人往我懷裡倒。我順勢攬住她的腰,把她穩穩接住。她仰起臉,鼻尖幾乎擦過我的下巴,呼吸淺淺地噴在頸側,溫溫的,帶著一點從超市帶出來的薄荷糖味道。
「投懷送抱?」我低聲笑。
她推我胸膛,力道卻軟綿綿的:「誰投懷送抱!是你先躲開的,你是不是男人啊,不會站著讓我踹?」
「讓妳踹了,妳又捨不得。」
「最好!」她氣鼓鼓地站直,手指仍勾著我的,像是根本沒想過要真的分開。我重新把她的手包進掌心,拉著她慢慢往漢江的方向走。路邊的銀杏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她走了幾步,忽然開口:「七年前,我們拍完那部戲殺青,你是不是也在這附近請我喝過咖啡?」
我想了想:「那間店早就收了,在巷子口,妳當時嫌拿鐵太苦,偷加了三包糖。」
她停下腳步,像被什麼擊中似地看我好半晌,才小聲說:「你真的記得。」
「跟妳有關的事,我哪件不記得。」我本來說得漫不經心,話一出口才覺太認真,乾咳一聲,拉著她繼續往前走。她難得安靜,低著頭,過了一會才輕輕回握我,聲音細得像風:「你這樣很犯規,周丹泰。」
「彼此彼此。」
落日把漢江水面染成一片橘紅,對岸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誰沿著江灑了把碎金子。我們沿著步道走,不少情侶跟我們一樣牽著手慢悠悠地晃。有對小情侶坐在長椅上,女生把頭靠在男生肩上,男生捏著她的臉笑。千書真看了一眼,又看看我,眼裡忽然閃過一絲失落,很快又壓下去。
我停下,轉到她面前:「怎麼了?」
「沒有啊。」她揚起下巴,語氣輕鬆,「就覺得很蠢,以前幹嘛要躲。我們又不是做壞事。」
「現在不躲了,想牽就牽,想抱就抱。」我伸手替她把裹在肩上的外套攏好,指尖順勢擦過她鎖骨。她縮了一下,嗔我:「你手很涼。」
「那別牽。」
她立刻把我的手抓回,十指用力扣緊,挑釁似地舉到兩人眼前:「誰準你放開了?周丹泰,你今天一秒鐘都不準鬆手。」
我笑了,低頭在她指節親了一下。她整個人僵住,連耳根都紅透,小聲罵:「你發什麼瘋啦,這裡都是人。」
「不是說不躲了嗎?」
「那也不代表你可以隨時親我!」
「我親我老婆,天經地義。」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找不到話,最後只擠出一句:「誰是你老婆,婚禮都還沒辦。」
「記者會都開了,法律上——」
「閉嘴啦!」她空著的手捂住我的嘴,掌心軟軟地貼上來。我沒躲,只安靜看她。她被我盯得不自在,慢慢把手滑下來,改扯住我衣襟,小聲說:「你真的、真的很討人厭。」
「多討厭?」
「討厭到,想跟你把以前沒走過的路全部走一遍。」她說得很小聲,像是怕被風聽見。
我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這女人平常嘴硬得要命,難得說句像樣的情話,耳朵紅得比江對岸的晚霞還誇張。我偏要裝沒聽清,低下頭問她:「妳剛說什麼?風太大。」
她瞪我,這回真的用力踩了我一腳。我吃痛,低低笑了,把她撈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額角。她象徵性掙了兩下,便乖乖把臉埋在我胸口,聲音悶悶地傳出來:「你滾。」
「滾去哪?」
「滾去……買熱美式給我。」
「剛剛在超市不是買了薄荷糖?」
她抬起臉,眼睛亮晶晶的:「我現在想喝咖啡,不行嗎?老公不是應該跑腿嗎?」
我被她一句「老公」叫得心口發熱,面上不顯,伸手捏她鼻尖:「行,老婆大人,跟我走。」
「我要坐在江邊等!」她指著不遠處一盞路燈下的長椅。
「那妳把外套穿好。」
她哼了聲,卻乖乖把手穿進我外套袖子裡。我看著她裹著我的外套站在江邊,裙襬被風吹得輕輕揚起,黑髮在夕陽裡像一匹上好的緞子。她見我不動,偏了偏頭,嘴唇無聲地說了句「快去」。
我搖頭笑,轉過身前又忍不住看她一眼。她已經坐到長椅上,兩條細白的腿併攏斜放,姿勢優雅得像在拍畫報。可那雙眼睛卻亮晶晶地追著我,像是怕我真的走遠。
我買了兩杯熱美式,走回來時她正低著頭看手機,嘴角噙著笑。我坐到她身邊,把咖啡遞過去。她接過,小口啜了一下,皺起眉:「還是有點苦。」
「要加糖?」
「不用。」她抿著杯緣,側過頭看我,「現在苦一點也滿好的,太甜會膩。」
我把自己那杯放在扶手上,往後靠,手臂展開搭在椅背上。她很自然地往我這邊挪了挪,肩膀靠過來,像終於找到最舒服的位置。江風涼涼地吹,她的頭髮不時掃過我臉頰,帶著洗髮精跟一點粥糊了的味道。
「欸,周丹泰。」她盯著對岸,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你說,我們是不是真的要把七年都補回來?」
「不然呢?」我低笑,手指隔著外套在她肩頭輕點,「加倍補,連本帶利。」
她笑起來,手指沿著我手臂滑到掌心,又跟我的扣在一起。沉默了一會,她突然問:「這七年,你有沒有哪一刻真的想放棄?」
我轉頭看她。她的側臉在燈下輪廓柔和,睫毛很長,正一眨不眨地等著我回答。我實話實說:「有。」
她手指一緊,嘴張了張,還沒出聲,我便繼續道:「每次看妳躲我,信息已讀不回,我就想,乾脆把妳抓回來鎖在片場算了。可又捨不得。」
她噗嗤笑出來,笑著笑著眼睛就紅了。我伸手,指腹拂過她眼角。她躲了一下,小聲說:「我哪有哭,是風。」
「嗯,是風。」我順著她。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整個人轉過來,雙手抓著我衣領,仰起臉看我,語氣兇巴巴的:「周丹泰,你以後要是再讓我一個人,你就死定了。」
我低頭,鼻尖抵著她的,聲音放得又低又輕:「不會有那一天。」
她呼吸明顯亂了,眼睫毛一顫一顫地掃在我皮膚上。我偏了偏頭,嘴唇幾乎要碰上她的,卻又停在那,等她自己靠過來。她果然受不了,主動吻了上來,嘴唇溫溫涼涼,還帶著咖啡的苦香。我攬住她的腰,把她往身上帶,舌尖撬開她唇齒,深深吻進去。她嚶嚀了聲,手攀上我脖子,整個人貼得密不透風。
路過的學生低聲笑,有對情侶還吹了聲口哨。她不理,反而吻得更兇,像要把這七年沒親到的全都討回來。我不客氣,含著她下唇輕咬,又捲著她的舌頭糾纏。她喘著,斷斷續續地抱怨:「嗯……你、你慢點……有人看啦……」
「妳剛才不是說不躲了?」
她的臉紅得能滴血,眼睛迷迷濛濛地瞪我,卻又湊上來小口啄我:「我改變主意了,回家再……再繼續啦。」
我低笑,拇指擦過她被吻腫的唇瓣,聲音啞得連自己都嚇一跳:「是妳先動手的,現在喊停?」
「周丹泰!」她氣得推我,我反而把她抱得更緊。她貼在我耳邊,小聲罵:「厚臉皮。」
「只對妳。」
她笑了起來,額頭抵著我的肩,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低頭看她,忽然覺得這七年也不算太遲。她現在在我懷裡,笑得像把整個星空都拽下來了。
「再走一會。」她從我懷裡抬起臉,眼睛彎彎的,摟住我胳膊站起來,「你欠我的散步,今天先走江邊一段。」
我起身,順手接過她喝剩的咖啡。她自然地勾著我另一隻手,把臉貼在我上臂,語氣甜甜的:「老公,回家煮泡菜鍋給我吃。」
「遵命,老婆。」
她滿意地哼了聲,拖著我沿江繼續走。夕陽已經整個沉下去,天幕變成深藍,江面倒映著兩岸的燈火,像一條流動的星河。我們走得慢,她偶爾停下來看江,偶爾拿手機拍幾張照,拍完又跑回來勾我手臂,嘴裡嚷著:「你都不幫我拍!」
「我拍得不好。」
「不管,你拍。」
我接過她手機,對準她。她站在欄杆邊,裹著我的外套,風把她的裙子吹得像朵花。我按下快門的瞬間,她忽然回過頭,笑得眉眼爛漫,嘴唇微微張開,像在叫我的名字。
我看著那張照片,捨不得刪。她湊過來看,嫌棄地指著螢幕:「你拍歪了啦。」
「哪裡歪,很好看。」
她搶回手機,嘴裡碎碎念,耳尖卻慢慢紅起來。我攬著她,低頭在她髮間落下一吻。她像隻被順了毛的貓,消停沒兩秒,又仰起臉,眼睛裡滿是狡黠:「周丹泰,你的泡菜鍋夠不夠辣?我可不是好打發的。」
「辣到妳半夜起來喝冰水。」
「不準再提那個!」
「行,不提。」我笑著握緊她的手,「回家讓妳驗收。」
她眼睛一亮,整個人瞬間打起精神,拉著我加快腳步,走了沒兩步又回頭瞪我:「你笑什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我老婆太好哄了。」
「你才太好哄!」她低聲罵,卻把臉埋進我臂彎裡,聲音悶悶地傳出來,「跟你在一起,去哪裡都好啦。」
我胸口被這句話填得滿滿的,牽著她往別墅的方向走。江風拂過來,她的裙襬與我的外套下襬纏在一起,一前一後的影子在地上交疊,怎麼都分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