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她唇形無聲吐出那四個字,視線像被釘在片場另一頭。燈光師正喊著調光,副導走過來遞上一杯咖啡,我接過,沒喝,只覺得杯身燙得指尖發麻。千書真已經別開臉,低頭跟李妍芝說話,側頸那條細細的汗痕順著鎖骨滑進領口,像故意要人看見,又不給人看全。
「導演,下一顆鏡頭五分鐘後走位。」場記過來提醒。
我應了聲,把咖啡擱在監看螢幕旁。千書真從李妍芝身旁走開,經過我面前時放慢半步,眼睛直視前方,聲音壓得只有我聽得見:「你站那麼直,是在當雕像,還是在想我?」
「我在想妳出道那場哭戲。」我回得也輕,語氣平平,像在談公事,「哭得全片場都在找衛生紙。」
她忽然停下,轉頭看我。那雙眼睛亮得過分,像把七年前的舊事一下拉回眼前。她沒說話,嘴角微微動了動,像在忍笑,又像在琢磨什麼。片場裡人來人往,化妝師扛著刷具小跑過去,燈光組喊著「擋光板再高兩公分」,她卻只看著我,像四周全被抽空了。
「你現在提這個,是不是想套我話?」她側過身,讓一個拿反光板的工作人員過去,髮梢掃過我的手臂,帶著她慣用的洗髮精香氣。
「套妳什麼話?」我低頭看她,右手插進口袋,裝得閒散,心裡卻清楚自己根本不是隨口提起。
「套我承認,我從一開始就被你收服了。」她揚起下巴,聲音裡帶著挑釁,眼角卻有藏不住的笑意,「周大導演,你這種人,從不白白稱讚人。突然提七年前,不是挖苦我,就是想聽我誇你那時候多有耐性。」
我沒否認。那場戲我確實記得一清二楚。她剛出道,選角試鏡時穿了件素色針織衫,頭髮簡單綁成低馬尾,站在攝影棚中央,燈光一打,整個人像從黑裡浮出來。眼神乾淨,卻不是空;裡頭有東西,像壓抑著沒人教她釋放的什麼。我當時站在監看螢幕前,攝影師問我這新人行不行,我沒出聲,只舉起手,朝她比了一個「再來一次」的手勢。
「你第一次跟我說話,兇得不得了。」她往前走一步,站進我的影裡,仰頭看我,語氣像翻舊帳,「『哭不是掉眼淚,是把眼淚吞回去再從眼睛裡溢出來。』我記到現在。」
「我沒兇妳。」我糾正,「我是在教妳。」
「你板著臉,聲音又低,我當下以為自己要被換掉了。」她瞪我一眼,那神情和七年前在片場躲在道具箱邊發抖的影后沒有半分不同,只是現在多了嫵媚,「結果拍完那顆鏡頭,你走過來,把外套遞給我,說『演得可以』。你知道那五個字我回家路上默唸了多久?」
「多久?」
「不告訴你。」她轉身繼續走,背挺得筆直,像要去走位,耳尖卻浮起一層極淡的紅。我低聲笑,跟在後面,隔著半公尺的距離,像在巡片場,又像只是跟著她。
李妍芝站在鏡頭前,朝千書真揮手,喊著:「書真姊,妳幫我看看這個走位對不對。」千書真立刻換上那副溫和又不失威嚴的前輩面孔,走過去替她調整手的位置,語氣耐心:「你剛才太早看鏡頭了,先看窗外,讓情緒到眼角,再轉回來。對,就是這樣,很好。」
我靠在佈景邊,看她指導新人。她穿一件淺灰針織衫,下身是深色長褲,腰線收得俐落,整個人素得發亮。偏生我腦子裡全是她前一晚趴在地毯上的樣子,長髮亂了,皮膚上全是汗,小穴含著我,絞得像要把人吞下去。現在她卻能這樣正經八百地教人演哭戲,連呼吸都控制得四平八穩。這女人,生來就是來折磨我。
場務喊休息五分鐘。千書真走到我旁邊,拿了瓶水,喝了一小口,瓶口離開嘴時,唇上還沾著水光。她瞟我一眼:「你剛剛在監看螢幕前看誰?」
「看新人走位。」我面不改色。
「才怪,你在想我。」她把水瓶塞進我手裡,自己抽了張面紙按了按嘴角,語氣懶洋洋的,像隻曬足太陽的貓,「你想我以前的樣子,想我剛出道時站在鏡頭前,明明怕得要命,還硬撐著不讓眼淚亂掉。你特別會看人,周丹泰,你從那時候就盯上我了。」
「妳那時連咖啡因都不碰,說怕臉腫。」我接過水瓶,沒喝,只替她拿在手上,「導演說明走到一半,妳永遠站在最外圈,筆記寫得比任何一個助理都勤。有一次我經過,看見妳在劇本角落畫走位圖,連燈光角度都標進去了。」
「你偷看我筆記?」她湊近一步,香氣混著汗味,反而更濃。我垂眼看她,視線從她的眼睛滑到唇,又回到眼睛。她故意壓低聲,像在片場偷情:「導演,你對女主角比對劇本還上心。那時候我們可連炮友都不是。」
「那時候我在做我該做的事。」我把水瓶往她肩側遞了遞,示意她自己拿,她偏不接,兩手背到身後,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小女孩。我只得收回,握在手裡,指腹摩過瓶蓋,冷得發涼。
她歪了歪頭:「我出道就拿下三大電影節影后,別人說我是天才,說周丹泰運氣好,第一部片就撿到寶。可只有我知道,那三個月你每天陪我在剪輯室看畫面,一格一格調。連我眨眼的次數你都要計較。」
「妳不也撐下來了。」我看著前方,燈光師正推著燈架經過,我身旁的女人卻像不知道什麼叫避嫌,越靠越近,肩膀幾乎抵住我的手臂。我沒退,反正這半公尺的距離,從來就不是我拉的。
「我記得殺青宴那天,你喝了一點酒,難得話多。」她語氣緩下來,像在回憶,又像在把舊事一件件擦亮,「你跟我說:『書真,妳不只演得好,妳讓整部作品有了軸心。』那是我第一次聽你直接叫我的名字,沒加小姐,也沒加敬語。我手上那杯香檳晃得厲害,你以為我醉了,要送我上車。其實我清醒得很,只是心跳太快,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
「現在還會嗎?」我低聲問,聲音比預期中更喑啞。
她頓了頓,仰起臉看我,眼底有促狹的光:「你現在叫我名字,我會用腿夾你。那時候不會,那時候只敢在回家路上把窗戶降下來,讓風一直吹。」
我笑出聲,極輕,像從胸腔深處震出來。她總能這樣,一句話就讓七年前的畫面活過來。那時她還綁低馬尾,走路帶風,見到我會微微點頭,講話客客氣氣,偶爾被我唸急了,眼眶紅著也不肯掉淚,只把劇本抱得死緊。我們從相敬如賓到互相挖苦,中間隔了三年。她拿下第三座影后那晚,頒獎典禮散場,她在後臺攔住我,眼睛亮得驚人,第一句話卻是:「周導演,你以前說哭戲要吞回去再溢出來,我今天領獎時,眼淚真的吞回去了。你欠我一句恭喜,別想賴。」那時我就知道,她在別人面前是影后,在面前,已經不怕讓我看到稜角了。
「你記得我第一部戲裡那套白裙子嗎?」她突然問,打斷思路。
「記得。腰後有細帶,妳轉圈時會飄起來。」我答得乾脆,像劇照就印在腦子裡。
她笑了,眼睛彎成漂亮的弧度:「那場殺青戲,我踩到裙襬,你扶了我一把。你右邊口袋裡有顆糖果,我後來問你為什麼隨身帶糖,你說因為常有新人低血糖。那顆糖是草莓味的,我留著包裝,放到現在。」
我低頭看她,心裡某塊地方被重重捏了一下,卻說不出是疼還是暖。攝影棚的燈亮得刺眼,人群喧鬧,她卻能用這種漫不經心的語氣,把七年前的草莓糖紙翻出來,像在向我亮一張沒人見過的底牌。
「書真姊,下一場要上了!」李妍芝在不遠處喊。
千書真應了聲,邁步前又回頭看我一眼,唇形極快地動了一下。我讀懂了。她說:「晚上繼續。」
我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走進鏡頭。燈光重新亮起,她站在佈景中央,眨眼間又變回那個專業精準的影后,連髮絲落下的角度都像算好的。我回到監看螢幕前,導演椅上還擱著她剛才塞給我的水瓶。我拿起,終於喝了一口,水已經不冰,卻還是她唇碰過的瓶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