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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花园小径在他们面前拐了个弯,绕过那排意大利柏之后,阳光忽然被一株老椴树的树冠筛成了碎金,洒在她和他之间的石板路上。

沈晚宁停下脚步,抬手拨开垂到肩侧的一缕头发。午后三点多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玫瑰圃的甜香和他身上古龙水的冷调,两种气味搅在一起,让她莫名觉得口渴。

“你跟着我走了二十分钟了,”她没回头,声音平平的,“花园里没有门,我不会跑。”

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变。

“我知道你不会跑。”Alessandro的声音从她右后方传过来,低沉,慢条斯理,像在品一杯不需要急着喝完的酒。“我只是想看你走路。”

沈晚宁转过身。

他站在椴树投下的碎影里,金发被光斑染成一深一浅的拼图,那双眼睛逆着光时灰蓝得近乎不真实。他的手插在裤袋里,肩膀放松,姿态悠闲得像一只在自己的领地里散步的豹——但她在艺术学院修过解剖课,知道那种放松底下每一块肌肉都是绷着的。

“看我走路?”她挑起一边眉毛,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逗到但不想承认的弧度。“Alessandro,你身边缺模特吗。”

他没接这个玩笑。

他的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朝她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但沈晚宁的后背忽然贴上了椴树粗糙的树干,她才意识到自己往后退了。树皮隔着薄薄的裙子硌在她肩胛骨上,凉而硬,和面前这个人完全相反。

他没有碰到她。两只手撑在她耳朵两侧的树干上,身体和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下颌线上刮过胡子的痕迹,近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额角时是温的。

“不缺模特,”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缺你。”

沈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讨厌这种感觉——不是讨厌他,是讨厌自己身体的反应比他说的任何话都诚实。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她的脑子清醒了半秒。

“这话对多少人说过?”她抬起下巴,逼自己直视他的眼睛。他太高了,她即使穿着高跟鞋也要仰头,而他知道这一点,甚至没有稍微低一下头来迁就她。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猎食者闻到血腥味时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是第一个。”

他低下头。

不是吻。他的鼻尖擦过她的太阳穴,沿着她的发际线慢慢往下,停在她耳后那一小块脉搏跳得最快的地方。她闻到他身上熨过的棉布味底下更深的、属于皮肤本身的温热气息,像冬天壁炉边融化的雪松脂。

“Alessandro。”她叫他的名字。她本来想说“别这样”,但声音出来的时候抖了一下,变成了一个问句的尾巴,反而更像在叫他继续。

他的嘴唇碰到她耳垂下面那一小片皮肤。

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沈晚宁的呼吸断了。她的手抬起来抵在他胸口,手指碰到深灰衬衫下面的体温和心跳——他的心跳也快了。这个发现让她脑子里的某个开关“啪”地跳了一下。他不是游刃有余,他只是装得比她好。

“你心跳很快。”她听见自己说,语气里的挑衅已经薄得像一层纸。

他退开几公分,低头看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是某种从内部烧起来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开始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没有挑眉,没有用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语气。他像是把一个藏了很久的事实从胸腔里掏出来放在她面前,表情认真得近乎冷。

沈晚宁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她不是没有被人追过,不是没有听过情话,从十七岁开始就有人用各种语言在她耳边说过比这更花哨的东西。但他的语气里没有取悦,没有试探,没有留给她的退路。他说的是一个结论,不是一个问题。

“第一次?”她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你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他的手从树干上移下来,指背碰了碰她垂在肩侧的发梢,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件他等了很久才拿到手的东西。“你穿一件深蓝色的裙子,领口有一颗珍珠,你父亲在说话的时候你在看他,眼神像在算账。那时候我就知道——”

他停了一下。

沈晚宁的喉咙发干,她想说点什么打断他,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不能走。”

他的手终于落在她脸上。

掌心贴着她的下颌线,拇指停在她嘴角旁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茧的粗糙感,不像一个整天签文件和握枪的人的手,像做了很多年木工的人的手。这个细节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

然后他吻了她。

不是试探,不是温柔,不是循序渐进的邀请。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被压了太久的力道,像潮水决堤的第一道浪,烫而重,不容她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沈晚宁的手指攥紧了他胸口的衬衫。

她应该推开的。她的理智在很远的角落里尖叫,告诉她这个男人是把她父亲逼到绝路的人,是把她当成谈判条件的人,是她不该碰的人。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她的嘴唇在他的压迫下微微张开,她的呼吸和他的混在一起,她的后脑勺靠在树干上,而他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颈,拇指压在她颈椎最上面那一节凹陷处,不让她退。

她尝到他嘴唇上的味道——柠檬水和黑咖啡混在一起,微苦,带一点酸,和她半小时前倒的那杯是同一壶水。

他吻她的方式像在标记一样东西。

不是掠夺,是确认。每一寸唇舌的推进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像他在做一件不能出错的事。他的手从她后颈滑到她的肩膀,又从肩膀滑到她的腰侧,隔着那件薄薄的裙子,她的体温透过布料传到他掌心,他的五指收拢,扣紧了她的腰。

沈晚宁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她不确定那算不算呻吟,她只想说那不是她故意发出的——是从喉咙深处被他的吻挤出来的,像一块石头被压碎时迸出的火星。

他在那个声音里停了一下。

退开。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掌宽的空气,她的嘴唇上还留着他的温度和一点点湿润,午后的风吹过来时她甚至觉得那一小块皮肤是凉的,像缺了什么。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下唇,擦掉上面沾着的一点水光。动作很慢,眼神很沉。

“我想碰你,”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从你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就想。”

沈晚宁看着他。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太用力,她甚至觉得他能透过那层薄薄的衬衫布料感觉到她心跳的频率。她的理智在重组,但重组的速度很慢,像一台被暴力关机后正在重启的电脑。

“那你忍得够久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里的刺还在,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谈判桌上的笑。是从喉咙深处滚上来的、带着一点点意外和很多占有欲的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整张脸的线条都因为这个笑变软了半秒。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她的额头,鼻尖和她的鼻尖隔着一厘米,“我每一次都想把你按回墙上。”

沈晚宁的呼吸又顿了一下。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那你为什么没有。”

他沉默了两秒。

椴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碎影落在他颧骨上,像一道金色的疤。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施舍,没有自夸,没有“我在等你感激我”的潜台词。他只是陈述一个他自己认定的顺序——他的控制欲里有一道他自己划的红线,而她刚刚触到了那条红线的位置。

沈晚宁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不是恐惧,不是心动——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更危险的认知。她意识到这个男人的耐心不是克制,是计划的一部分。他在等她,不是因为她值得等,而是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她妥协,是她主动。

她把抵在他胸口的手慢慢放下来。

“走吧,”她说,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六点前还要换衣服。”

她从他的手臂和树干之间的空隙里滑出去,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脚步稳得出奇——至少她自己觉得是稳的。但她的膝盖在裙子底下微微发软,她能感觉到他落在她后背上的视线,和刚才在玫瑰圃边一样烫。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舌尖舔了一下下唇,尝到了柠檬和黑咖啡剩下的苦味。苦的。但她居然不讨厌。

身后传来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一步,两步。

他跟上来了。和刚才一样,不到半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