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宁在房间里待到下午三点。
她不是故意要躲着谁,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头理清楚。她换了身衣服——女佣早上送来的那一叠里有一条烟灰色的针织长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保守也不会太刻意。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头发松松地扎起来,露出耳后那一小截线条干净的脖颈。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比昨天镇定得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镇定像湖面上的薄冰,踩一脚就会碎。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下午的阳光从尽头的拱形窗照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她的脚步踩在那些光带上面,软底拖鞋几乎没发出声响。经过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时,她的步子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什么声音也没有,门里面安静得像一间空房。
她继续往前走,下了楼梯。
Matteo还坐在一楼走廊尽头那把椅子上,位置和中午一模一样,连翘腿的方向都没换。他手里的平装书翻到了后半本,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读。
沈晚宁没去打扰他。她拐进客厅,在靠花园那一侧的落地窗前停下来。玻璃外面的草坪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亮,喷泉池的水柱在半空中碎成白沫,两个园丁蹲在玫瑰圃边上修剪枯枝,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整个米兰的时间都比别处走得缓。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口渴。
厨房在客厅的另一头,她记得早餐时女佣带她走的那条路线。她转身穿过客厅,经过那张十二人座的长餐桌时顺手摸了一下桌面的胡桃木纹路,然后推开厨房的半扇推拉门。
厨房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不锈钢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一排铜锅,灶台上方的抽油烟机罩是某种老式的手工锤纹铜皮,看起来用了好几十年,被擦得锃亮。靠窗的料理台上放着一只玻璃水壶,里面泡着柠檬片和薄荷叶,冰块还没完全化完,在水面上叮叮当当地撞着。
她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
水是冰的,柠檬的酸味很淡,薄荷的凉意留在舌尖上。她端着杯子靠在料理台边上,忽然注意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黑色墨水,意大利文,字迹利落得像印刷体——她认不出单词,但字母之间那种干脆的转折和收笔,莫名让她想起书房书桌上那叠文件上的批注。
她把杯子又送到唇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皮鞋,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种沉而软的声音。她还没转身,先闻到了那股古龙水的气味——中午在书房里,他靠近她时,就是这股味道。
“厨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Alessandro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像某种没完全拉紧的大提琴弦。
沈晚宁转过身。
他就站在厨房门口,换掉了中午那件浅蓝衬衫,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领口松垮垮地套在锁骨以下,袖子卷到肘弯。金色的头发比下午在书房时乱了一点,左边有一小撮翘起来,像是刚被枕头压过。他手里空着,脚上没穿鞋,踩在黑白拼花的地砖上,脚踝露出牛仔裤的毛边。
他看起来不像黑手党继承人。他看起来像一个周末午后懒得出门的普通男人——除了那双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厨房偏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醒,正盯着她,从头看到脚,最后落在她手里的玻璃杯上。
“渴了。”沈晚宁举了举杯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他交代天气。
他走过来,赤脚踩在石砖上几乎没有声音,绕过料理台停在她面前,从她手里拿走那杯水,仰头喝了一口。他的喉结在吞咽时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还给她,杯沿上留下了一圈湿痕。
“柠檬放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靠得更近了,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台面边缘,把她圈在他和料理台之间不到半只手臂的距离里。他的体温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散过来,带着沐浴露残余的檀木香和皮肤底下属于他本人的、更原始的气味。
沈晚宁没有后退。她的后背离台面只有不到两公分,退无可退,但她也没有偏头,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那你下次多放两片。”她说。
Alessandro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像笑又不像笑。他抬起左手,用食指的指尖从她眉心开始,沿着鼻梁慢慢往下滑,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滑到鼻尖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把指尖放进嘴里尝了尝,像在尝什么值得细品的东西。
“你化妆了。”他说。
“没有。”
“那就是你本来就长这样。”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那种目光不是打量,更像是在确认——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消失,确认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和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沈晚宁被他看得很不自在,但她不让那种不自在浮到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水,用杯沿挡住半张脸,然后侧过身子从他手臂和台面之间的空隙里钻出去,走到窗边。
“你下午没出去?”她背对着他问。
“出去了。”他说,声音从她身后靠近,“又回来了。”
“为什——”
她的话没问完。因为她转过身的时候他已经在身后了,近到她胸口的衣料差点蹭到他的T恤,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还没刮的淡金色胡渣。
“因为我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他说。
沈晚宁的呼吸停了半秒。
“隔壁。”
“隔着一道墙,”他垂眼看她,声音里那层刚睡醒的慵懒已经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坚定、更专注的东西,“我听见你开抽屉,关抽屉,开衣柜,关衣柜。”
“你在偷听我。”
“我没有偷听。”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得近乎无耻,“墙太薄,你的声音自己传过来的。”
沈晚宁抬起下巴,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可以换一间房。”
“我不想换。”
他的右手抬起来,捏住她手里玻璃杯的底部,慢慢往外抽。她没有松手,他就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动作不重,但每一根指节被他掰开时她都能感觉到那股不容商量的力道。杯子到了他手里,他越过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然后重新转回来,两只手撑在她身后的窗框上,把她整个人框在里面。
窗外的阳光从他的肩膀两侧漏进来,在他白色的T恤边缘镀了一层薄光。
“六点前你还有两个小时,”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是打算一直待在厨房里喝柠檬水,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陪我去花园里走走。”
不是命令。是邀请。
但沈晚宁知道,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邀请,和命令之间的距离可以忽略不计。
她偏了偏头,做出思考的样子,然后从他手臂底下钻出去,走到厨房门口才回头看他一眼。
“你要换鞋,”她说,目光扫了一眼他赤着的脚,“我在玄关等你。”
说完她没等他回答,推开厨房的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短促、低沉,像某种被压住的愉悦,从喉咙深处滚过去,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他自己吞了回去。
沈晚宁走到玄关的时候心跳还是快的,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回到了那条烟灰色长裙应有的从容。她靠在玄关的鞋柜旁边,听见厨房方向传来他上楼的声音——赤脚踩在楼梯木板上的沉闷节拍,然后二楼走廊的木板也跟着响了,最后是隔壁房间门被推开又被关上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是干的。但他刚才一根一根掰开她手指时,每一根指节上都留着他拇指擦过的触感,温热、干燥、带一层薄茧。
她把手握成拳头,然后又松开。
不是时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还不是时候。
一楼走廊尽头,Matteo翻了一页书。纸张哗地响了一声,像某种无声的提醒——这座宅子里不止他们两个。
沈晚宁深吸一口气,把鬓角掉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站直了身子。
楼梯上传来皮鞋踩在木台阶上的声音。稳的,从容的,不急不忙的。
她没回头。
但她听见他在第七级台阶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不在。然后皮鞋继续往下,一步,两步,三步,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身后不到一步的地方。
“走吧。”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她不用转身也知道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扣没扣,下摆随随便便地塞进裤腰里。她闻得出那是书房里他靠近她时的那件衬衫的气味——熨过的棉布和古龙水混在一起的、干净而危险的味道。
她转过身,抬头看他。
果然换了一件深灰衬衫。金发还是乱的,但鞋穿了,一双深棕色的德比鞋,擦得反光。
她没说话,推开了玄关的门。
午后的阳光迎面扑过来,带着草叶被晒热的涩味和远处玫瑰圃飘过来的甜香。她走下台阶,高跟鞋踏上石板缝里长出的细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Alessandro跟在她身后,离她不到半步,近到她的影子刚好落在他的胸口。
花园小径在他们面前铺开,两侧的意大利柏被修剪成笔直的深绿色尖塔,每隔几米就有一尊风化的石像或是一个废弃的小喷泉。他们走过玫瑰圃时两个园丁站起来朝他微微鞠躬,他抬了抬手,那两个人就又弯下腰继续干活。
“你父亲六点来,”他忽然开口,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想好要去哪家餐厅了吗。”
沈晚宁停在一株白玫瑰前面,伸手碰了碰花瓣。
“不是他定吗。”
“他让我问你。”
她转过头看他,他站在阳光下,金发被晒得几乎发白,那双浅蓝色眼睛逆着光时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灰蓝色,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什么时候跟我爸通的话。”她问。
“你换衣服的时候。”
沈晚宁把手从玫瑰花瓣上收回来,指尖沾了一滴晨间浇水留下的水珠,她在裙侧擦了擦。
“我跟他吃顿饭,”她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你不需要知道地点。”
他没说话,但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稳稳地、不加掩饰地砸在她后颈和肩膀那一片裸露的皮肤上,像一层比阳光还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