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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那天下午的阳光把整条街晒得发白,沈晚宁从车上下来时,鞋尖刚碰到石板路就缩了一下——正午的石板烫得像刚熄火的灶台。Matteo从后视镜里看她,没说话,只把车往前挪了半个车位,替她挡住西斜的光。

她沿着Via della Spiga往北走,橱窗一格一格从身侧退过去。起初只是随便看,后来在一家鞋店前停住,玻璃里摆着一双奶油色的软皮球鞋,鞋带是扁的,系得很松。她推门进去,试了试,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脱下来,再试小半码。店员蹲在跟前替她换,说这个版型偏宽,她穿小半码刚好。

“就这双。”她说。

正要掏钱包,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把卡递到店员手里。她回头,Alessandro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衬衫下摆还沾着外面带进来的热气。他看她一眼,说:“这双鞋的带子太细,走多了会勒脚背。”

“我自己系。”

“坐下。”

她没坐,他就弯下腰去。沈晚宁僵在那里,看着一个近一百九十公分的男人单膝点地蹲在她跟前,修长的手指扯开鞋带重新穿,绕过去,从外往里压了一道,最后把结打在脚背外侧,拉紧之前先用拇指抵住她脚踝内侧试了试松紧。他仰起脸:“紧不紧?”

“你还能再离谱一点吗。”她的声音很干。

“能。”他站起来,拍拍膝盖,“再换双袜子就完美了。但今天先这样。”

沈晚宁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鞋,又抬头看他。店里冷气开得很足,店员已经默默退到收银台边假装整理鞋盒。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旧鞋收进鞋盒抱在怀里,跟在他身后走出店门。阳光重新浇下来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没问价格——签的是他的名。

拐角是一家老咖啡馆,遮阳棚撑得很大,下面摆着几张藤面小桌。Alessandro替她拉开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侍者走过来,他连菜单都没看,直接说了一杯她常喝的那种——奶多茶少,不加糖,温度比烫口低一点。

“你连温度都记?”她问。

“你喝东西的时候会先伸舌头试一下。”他说得理所当然,“上次在宅子里那杯是六十二度,你没皱眉。”

“你还量过。”

“估计的。”

咖啡端上来,她捧在手里试了一口,刚好。她把杯子放下,看着杯沿上自己留下的一小圈奶沫,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按了一下。这种被人记得清清楚楚的感觉像一根很细的刺,扎得不疼,却拔不出来。她是被宠大的,从小到大不缺人记她的口味、尺码、脾气,可那都是家里人。现在一个外人,一个把她当条件留在米兰的人,把她这些鸡零狗碎记得比她自己还全。

她抬眼看他。Alessandro正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自己那杯浓缩咖啡的杯沿,没喝,只是看着她。日光从遮阳棚的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斜斜切出一道。

“你看着我干嘛。”她说。

“我在想,”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刚才在鞋店的表情,跟看马焦雷湖的时候有点像。”

“什么表情。”

“眼睛亮了一下。”他顿了顿,“然后马上又收回去。”

沈晚宁把杯子握紧了一点,指节泛白。她不喜欢被看得这么透,尤其不喜欢被他看得这么透。那种感觉像站在一扇没有窗帘的落地窗前,外面的人把她从头到脚收进眼底。她决定换个话题。

“我爸爸那边的手续,”她说,“真的下周能出来?”

“能。”

“你确定?”

“我确定。”Alessandro把浓缩咖啡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出很轻的一声,“你问这个,是怕我骗你,还是怕我不骗你?”

她没答。这问题问得太准了,她确实在怕——怕手续顺利,父亲就能抽身,她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又怕手续不顺,父亲越陷越深,她连这点站着的底气都要没了。她讨厌这种两头都悬着的感觉。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说。

“问。”

“你不高兴的时候,”她放下杯子,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姿态放得很稳,“到底会怎样?”

Alessandro没动。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两秒,然后慢慢往后靠,靠到椅背与桌沿之间那道缝隙里去。他这动作很轻,可沈晚宁莫名觉得空气变稠了。

“这是第三回了。”他说。

“什么第三回。”

“你问我会不会生气。”他把手肘撑在扶手上,指尖抵着太阳穴,蓝眼睛从半垂的眼睫底下望着她,“第一次在巷子里,第二次在街上,这是第三次。沈晚宁,你到底在试什么?”

她没料到他把次数数得这么清楚,心里那点小算盘被摊在太阳底下,有点难堪,却也有点被戳破的兴奋。她咬了咬下唇,索性认了。

“我从小就这样。”她说,语气轻快起来,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妈的底线在哪儿我不知道,就去试一下,试到了,挨顿说,撒个娇就过去了。我爸的底线更麻烦,得试两三回。我哥我姐都说我听话,其实我只是好奇,想知道那个边在哪儿。知道了,我就能收回去。”

“所以你现在在试我的边。”

“我没有恶意。”她很快地补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软弱得可笑,“我就是——想知道。”

Alessandro沉默了几秒。他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沉下脸,也没有笑。他只是把身体从椅背上抬起来,往桌面前倾,直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短到桌面上那两杯咖啡都显得多余。

“我告诉你我高兴会怎样,”他说,声音低了半个调,“不高兴我不会对你说重话。我不会摔东西,不会冲你喊,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待着。但你得知道,我不高兴的时候,你最好在我旁边,不要在我找不到的地方。”

沈晚宁喉咙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看不见你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又移回眼睛,“我会想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不好看。”

她本来想笑,想说“你还怕我跑了不成”,可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因为他说这话的神情一点都不像开玩笑。她忽然真切地明白过来,他说的“不高兴”跟她从小试的那条线不一样。她父母的不高兴是收回零花钱、是冷脸三天、是关起门来训话,到头来总会过去。可眼前这个男人不一样——他不会朝她扔东西,他只会站在原地,等她自己走回他手里,然后让她知道走开这一趟的代价。

她有点后悔问了。

“我也不想你看到。”他补了后半句,“所以这事,就到这里。”

沈晚宁把杯子里的奶咖喝完,很慢地咽下去,才说:“行。那我不问了。”

“你问完了。”他纠正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你只是没听完。”

她瞪他,他也看她,两个人隔着那张小桌对视,谁都没先移开眼。最后还是她先受不住,低下头去找包里那张揉皱的纸巾。

“走吧。”Alessandro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下午还有地方去。”

“什么地方?”

“你猜。”

那家高定店藏在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门面小得几乎错过,但推门进去,里面纵深得惊人。穹顶挑高,四壁是奶油色的丝绒,一整排衣架有秩序地垂着裙子,灯光调得很暖,照得每一条褶都泛出很淡的光泽。沈晚宁一进门就停了三秒,然后步子放慢,眼睛往左往右地扫。

Alessandro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没催她。

“你什么时候订的?”她问,声音有点发紧。因为她一眼就看到了——靠墙那张小圆桌上摆着几套配好的造型,鞋和包都配齐,其中一条裙子的颜色是她最喜欢的灰粉色,不是那种活泼的粉,是一种被傍晚染过的、带灰调的暗粉,只有穿在她身上才不会显俗。

“今天早上。”他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你跟Matteo说‘海边没有你想得那么自由’的第二天。”

她转过头。他那张脸在暖光里看上去比平时柔和一些,但还是那种不容商量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牌子。”

“你第一次来米兰那天穿的那件外套,袖口的走线是这个牌子的。回国前你在机场免税店停留了十九分钟,什么都没买,但你在那个柜台前试了一条围巾。”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你爸爸的附属卡你没动,但你自己的卡在香港那家店的记录是去年秋天。”

沈晚宁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指腹在裙子面料上滑过去,薄而挺,是那种贴身穿会把人衬得很干净的料子。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人、这些事他都查过,却从没拿出来当筹码用,只是安安静静记着,然后在某一天把它们变成一条挂在她面前的裙子。

“去试。”他说。

她抱着裙子进了试衣间。帘子拉上,她站在镜子前脱掉风衣和针织内搭,换上那条裙子,侧过身去看。腰收得刚好,臀线顺着面料落下去,露出一截小腿。她把高跟鞋拿起来穿上,走出去。

Alessandro靠在试衣间对面的墙上,看见她出来的时候,整个人不动了。他本来手里还捏着手机,此刻拇指停在屏幕上,忘了往下划。

沈晚宁站在灯下没动,让他看。她知道自己穿这条好看,也知道他此刻不掩饰的目光是什么。以前她会被这种目光弄得心慌,现在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怎么样。”她问。

“转一下。”

她转了个半圈。裙摆扫过小腿,带起一小阵风。

“你从小喜欢漂亮衣服。”他说,离开墙走过来,站到她身后,手落在她肩上,“你爸妈把你当小公主养,什么都要最好的那件。这条是你的。”

她看着镜子里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热。她侧过头想说话,他已经低下头,吻落在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上,很轻,然后沿着脖颈往下去,停在颈窝里。

“别在这儿。”她低声说,手抬起来抵在他胸口,却没真的推。

“那就先试试合不合身。”他的声音埋在她颈侧,含混不清,“合身的话,我在这儿等你换下来。”

她被他这句话弄得脸热,伸手推了他一把,退回帘子后面。帘子拉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狭窄的试衣间里撞来撞去。她把裙子脱下来叠好,换回自己的衣服,掀开帘子的时候脸上已经收拾好了。

“买了。”她把裙子递给店员。

Alessandro站在门口等,看她走过去,伸手替她把风衣领子翻正,拇指擦过她下颌线。动作很轻,她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偏头躲开。

“晚上七点前还有一点时间。”他说。

“嗯。”

“旁边有个小画廊,不大,但东西不错。要不要去看?”

沈晚宁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连我今天下午要做什么都排好了。”

“没有。”他伸手把她的头发从风衣领口里拨出来,“是我自己想看,想让你陪我。”

她没说话,脚步先动了,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他还没跟上,便歪了歪头:“走啊。”

他这才跟上来。阳光已经从正午往西偏了,街上的影子拉得比刚才长,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石板路上。他走着走着,把她垂在身侧的手拉过来,一根一根扣进指缝。她没挣,反而收紧了一点,步子跟他踩成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