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 《只对她失控》

第 17 章

她没再问。Alessandro也没再答。他率先转身朝那扇深绿色对开木门走去,皮鞋落在石板地上,声音不重,却一下一下踩得很稳。沈晚宁跟在他身后大半步的位置,风衣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Matteo已经先一步推开木门,米兰上午的阳光从门缝里泻进来,把她米色平底鞋的鞋尖照得泛白。

街上的风比她想象中凉。沈晚宁在下最后一级石阶时缩了一下肩,Alessandro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侧过身,把那扇木门挡了挡,刚好截住从巷口灌过来的风。

“冷吗?”他问。

“还好。”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指尖碰到一截纸边,是今早那张“这次穿鞋”的便签。她没拿出来,只在口袋里用拇指慢慢摩挲。

“下一站不用吹风。”Alessandro说,朝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Matteo已经拉开后座车门,手搭在门沿上,眼神朝沈晚宁做了个“请”的动作。沈晚宁弯腰坐进去,车里开着很低的冷气,混着一丝极淡的雪松味。Alessandro从另一侧上车,长腿屈起,膝头几乎要碰到她。

“你还没回答我。”沈晚宁说。

“什么?”

“下一站是哪里。”

Alessandro没回答,只对前座说:“Matteo,去Via della Spiga。”

沈晚宁偏过头看他。Via della Spiga,她当然知道,米兰最贵的那条街之一。她不缺衣服,沈鹤年给她的附属卡还在包里,但她今天穿的这一身,从头到脚都是Alessandro的人准备的。她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不需要买衣服。”她说。

“谁说要给你买衣服。”Alessandro说,视线没从窗外收回来,“去那里喝杯东西。你从昨晚开始就没吃多少。”

沈晚宁想起今早那杯加了奶的浓缩咖啡,还有昨天放在书房门外的那块提拉米苏,她只挖了两口。这个人连她吃了几口都知道。

“你连我吃多少都要记吗?”她问。

“不是记,”他的目光终于落回她脸上,“是看见你没吃,所以带你去找能让你想吃的东西。”

沈晚宁没接话。车窗外的米兰街景慢慢变窄,老建筑的颜色在光里堆叠出各种深浅的米黄和砖红。她把头靠在座椅上,能感觉到他的手臂离她不过几寸,衬衫面料偶尔随着车身轻微的晃动蹭过她的风衣。

“你的基金会,”她忽然开口,“那个灰白头发的人,叫什么?”

Alessandro没看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怎么,一个上午不够,还惦记着那些人?”

“我只是觉得,他看画的样子很旧。”沈晚宁说,“像在等哪一年的人回来。”

“他叫Ettore,”Alessandro说,语气忽然沉了一点,“替Moretti家看了快四十年门。基金会成立之前,他就在那栋房子里。”

“那他认识你父亲很多年了。”

“认识。”Alessandro只说了这两个字,就没再往下。

沈晚宁没追问。车窗外的阳光被一栋楼切成明暗两半,从他侧脸滑到她的膝盖上。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风口的低响和Matteo打方向灯时的咔哒声。

车转进蒙特拿破仑大街时,沈晚宁看见了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橱窗,模特身上穿着下一季的衣服,站在玻璃后头,眼睛空空的,什么也不看。她忽然想起上周自己在香港的公寓,衣柜里的衣服按色系排得整整齐齐。那时候她不知道米兰会变成这样。

“你在想什么?”Alessandro问。

“在想我是不是该买双高跟鞋。”她说,故意把声音放轻,“毕竟你只让我穿平底鞋。”

“今天先穿平底。”他说,“晚上去La Veranda,露台是碎石子地面,你穿细跟进去,鞋跟会卡进石缝里。”

沈晚宁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考虑了。

“你连露台的地面材质都记得?”

“我订过。”Alessandro说,“没去过,但订的时候扫过一眼照片。”

“订了多久?”

“半个月。从你第一次说‘随便’开始。”

沈晚宁没再说话。她第一次说“随便”,是在某次他问她晚餐想吃哪家餐厅的时候。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敷衍他,现在才知道,他一个字都没放过。

车在Via della Spiga中段停下。Matteo先下车,替沈晚宁拉开车门,又绕到另一侧替Alessandro开门。沈晚宁下车后抬头看了眼那家沿街的咖啡馆,很小的门面,铁艺桌椅排在人行道上,遮阳篷是深绿色,和基金会那扇门几乎一样。

Alessandro走到她身边,手很自然地搭了一下她的背脊,只有一瞬,隔着风衣都能感到那只手的温度。随即他收回去,拉开一张铁椅,示意她坐。

“这里有什么是必须吃的?”她问。

“你坐到哪家,哪家就有。”他说。

沈晚宁在靠墙的位置坐下,Alessandro坐在她对面。阳光穿过遮阳篷的边角,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看她的目光没有动,像在确认什么。

服务生过来,Alessandro点得很细:两杯意式浓缩,一杯按她的习惯加了比平常多的冷奶,一份榛果千层酥,一份烤面包配柑橘果酱,还有一杯温水。他抬头交代服务生时,意语说得很轻,尾音压得低,像把每个词都在舌尖上过了一遍。

沈晚宁把风衣领子往下拉了一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喝加奶的浓缩?”

“早上你喝那杯时,加奶喝了,咖啡只留了小半口。”他说,“不是不喜欢咖啡,是奶不够。”

她没说话,盯着面前那张铺着亚麻桌布的小圆桌。桌子很旧,边角被无数杯咖啡烫出过淡褐色的圈。她忽然想到,如果自己没来米兰,现在应该坐在香港中环某间画廊里,替林晚棠校对十月展览的艺术家名单。

“林晚棠给我发过消息。”她说。

“哪个林晚棠?”

“我朋友。”沈晚宁抬头看他,“策展人。她问我米兰有没有短期项目,说十月有个摄影展在找助理策展。”

Alessandro没接话,等服务生把咖啡和点心放下后才问:“你怎么回?”

“我只说‘我想想’。”沈晚宁拿起那杯加奶的浓缩,奶量确实比今早多,颜色被冲成浅棕。她啜了一口,奶味比咖啡更先到舌头上。

“你想去?”他问。

“我想先知道,我能不能去。”她看着他,“不是问你准不准,是问我在这里,到底还能不能像个人一样安排自己的时间。”

Alessandro没生气。他把自己的浓缩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手续下周出来。出来之后,你在米兰的所有法律身分都清楚了。你当然可以工作,可以策展,可以去任何一家画廊。”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会派人送你。你结束的时候,要回来。”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桌面上,“这是约定。”

沈晚宁看着他的眼睛。那层碧色在遮阳篷的阴影里,褪成更暗的绿,像湖水下头被压住的那一层。

“如果有一天我结束了不想回来呢?”她说。

Alessandro往椅背上一靠,手搭在桌沿,指节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像是笑了一下,又没到眼底。

“你会回来的。”他说,“因为外面没有第二个人,会在你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先替你记下你喝奶茶要三分糖,鞋跟会卡进石缝,看马焦雷湖眼睛会亮。”

他说完,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那张小圆桌靠近她。桌面很窄,他倾身时,膝盖碰到了她的膝盖,没有再退开。

“沈晚宁,”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压得很低,“你可以嘴硬,但你的脉搏不会说谎。你现在的心跳,比在基金会门口快了多少,你自己知道。”

她没说话。她的确知道。膝盖贴着膝盖的那一小片,像被点燃一样,沿着胫骨一路烧到小腹。她想把腿收回来,身体却没动。

“你是真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算清楚。”她说,声音有点干。

“不需要算你,”他说,“我说过了,你不是交易。”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一点被他碰出来的凹陷,风衣布料被压出很小的一道褶。她忽然想笑,不是觉得可笑,是他每次说“不是交易”时的样子,像要透过这几个字把她从某种她自己都想不明白的罪名里捞出来。

“我一会儿还要回基金会吗?”她问,岔开了话。

“不用。”他说,“晚点直接去La Veranda。你下午可以在这附近走一走,买你想要的,或者什么都不买。”

“你陪我走?”

“你想我陪吗?”

沈晚宁端起那杯奶咖,把最后一口很慢地喝完,才说:“你先说,你下午有没有时间。”

Alessandro看了眼手机,Matteo已经回到车上等。他收起手机,说:“时间本来不多。但今天下午可以给你。”

沈晚宁站起来,风衣下摆从膝盖上滑开。Alessandro在她起身的同一秒也站起来,绕开桌子,走在她外首,顺手把椅背推进去。她看见他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阳光已经移到椅背中央。

“那就陪我走一段。”她说,没看他,“就一段。”

Alessandro没答,只走在她身侧。两人的影子落在Via della Spiga的石板路上,被正午的阳光拉得很短,几乎要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