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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監控畫面裡的一閃

我把日记本阖上,手摇灯的光在膝盖旁边轻轻晃动了一瞬,然后被我按掉。省电。

站起来的时候,大腿前侧还残留着爬楼梯的酸胀感。我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起那瓶剩半瓶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已经不冰了,和室温一样温温的,流过喉咙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出门前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阳光从落地窗整片泼进来,照在客厅地板上那两盏手摇灯和四瓶矿泉水上,光斑亮得有点刺眼。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上衣下摆刚好盖住大腿根部,光着的小腿和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因为地板的热度微微张开。

就这样出门吧。反正没有别人。

我没有锁门。把手从外面拉上,咔嗒一声,门框和门板之间剩一条细缝。

下楼梯比上来轻松。十七层,每下一层转弯处都有窗户,阳光从不同角度切进来,把楼梯间切成一段一段明暗交替的格子。我的脚步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脚底板能感觉到台阶边缘那道防滑的凸起纹路。

到了一楼,推开防火门,车站前的广场整个亮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柏油路面被晒得泛白,空气里有股干燥的尘土味。我站在骑楼下,往左看,往右看,商店街的拱廊一路延伸出去,铁卷门一扇接一扇,颜色从深灰到浅灰到生了锈的褐色,整整齐齐地关着。

我往五金行的方向走。脚底踩过地砖、柏油、骑楼磨石子地面,不同的质地轮流贴上来,热的、温的、被阴影盖过的微凉。上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大腿外侧碰到衣料的边缘。

五金行的玻璃门是开着的,上星期我来过一次。店里很暗,只有从橱窗透进来的光。我在货架之间走,手指滑过一排排纸盒包装的螺丝、钉子、挂钩,最后在靠墙的铁架最下层找到了。手摇发电机,巴掌大,黑色塑料壳,侧面有个折叠摇柄,背面伸出一红一黑两根夹子线。我拿起来摇了半分钟,夹子碰在一起时发出细小的火花声。

能用。

我把发电机放进带来的帆布袋里,又从旁边货架拿了四排三号电池。电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包装塑料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脆响。

走出五金行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一点。我站在骑楼边缘,眯着眼看对面的家电商行。招牌的红色底漆剥落了一半,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台落灰的电视机,屏幕黑着,映出街上空荡荡的骑楼和一个人的影子。

监控主机。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我记得这家店,后方的维修区有台监控主机,墙上挂了一整排屏幕,上次路过的时候瞄到过一眼。如果那些摄像头还在运作,如果主机还有备用电源——

我跨过马路,推开家电商行的玻璃门。门很重,铰链发出生锈的呻吟。店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旧电器的气味,塑胶、金属、积了很久的闷热混在一起。我绕过展示柜,经过一排落地的电风扇和一整面墙的空调室内机,走到后面那间用隔板隔出来的小房间。

监控主机放在一张铁桌上,灰色金属外壳,面板上两排指示灯全暗。屏幕挂在墙上,一共六块,全黑。我在桌子下面找到了备用电池,一块汽车用的铅酸电池,接上电压转换器,正负极夹上去的时候火花闪了一下。

主机亮了。风扇转动的声音很小,像一声持续的叹息。

屏幕一块接一块亮起来,蓝底白字的系统自检画面闪过,然后切进监控介面。六块画面,六个角度——店门口、展示区、后方维修区、后门巷子、收银台、还有一台对着店外骑楼。

都是空的。

我拉了张凳子坐下,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摸索了一下,找到回放的按钮。画面跳回三天前,凌晨的店,漆黑一片,只有骑楼那台摄像头拍到路灯的光。我按快转,画面里的光从暗到亮又从亮到暗,一帧一帧跳过,店门口的铁卷门始终关着,展示区的灰尘在日光里缓慢移动,后门的巷子偶尔有猫走过。

再往前一天。一样。再往前。还是空店、静止的光影、灰尘。

我的手指在快转键上放慢速度,眼睛开始发酸。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把上衣的白色照成浅浅的蓝。我换了个坐姿,光着的腿碰到铁桌的桌脚,金属很冰。

快转的速度越放越慢,我几乎要放弃了。屏幕上的时间码跳到九点十七分,我看了一眼,准备按下停止。

然后我看到了一闪。

后门巷子那台摄像头的画面右上方,一个影子从画面边缘晃过。不是猫——猫的移动方式是水平滑过,那个影子是直立的,有肩膀的轮廓,在画面边缘出现了一瞬,下一帧就消失了。我猛地按停,倒带,再放。时间码往回跳了四秒,画面一格一格前进——空巷子、空巷子、空巷子、影子、空巷子。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把那一格定住,放大。像素粗得像沙子,影子边缘糊成一团灰色的噪点,看不出是男是女、是正对还是背对镜头。但它在那里。它移动过。

我又倒带、放大、逐帧播放。九点十七分四十三秒,影子从右上角进入画面,四十四秒,影子还在,四十五秒,消失——不是走出画面,而是原地不见了。像是被下一帧的光线吞掉了。

我的手指离开操作面板,放在自己光着的膝盖上。指尖很凉。

屏幕上放大的画面颗粒粗糙,那个模糊的轮廓停在正中央。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屏幕保护程序差点启动,画面闪了一下才恢复。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我不确定那是谁。我不确定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只剩我一个人。

但我确定它移动过。

我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着的纸笔,在操作面板微弱的灯光下写下——第三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九点十七分四十三秒到四十五秒,后门巷子,右上角。

纸折好,放回口袋。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椅脚在水泥地上刮出短促的一声。监控主机还在运转,风扇嗡嗡响着,屏幕上的画面一格一格继续往下跳。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六块屏幕像六扇开在不同位置的窗,每一扇窗外都是空的。

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偏成斜角。我站在骑楼边缘,手伸进口袋,纸条的边角硌在指腹上。后门巷子在店的背面,那条巷子往北通到四丁目的住宅区。

我没有往车站的方向走。我转身,绕过家电商行的侧墙,走进后巷。巷子很窄,两边是水泥墙和排气管,地上有几摊干掉的积水印子。阳光从建筑物缝隙间斜斜切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我站在路口,往右看,一整排老旧的公寓楼安静地立在午后的光线里,信箱锈了,阳台上的衣服还在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往左看,巷子继续延伸,尽头是另一条街,再过去就是四丁目。

我选择往右。

脚底的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烫,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上衣下摆擦过大腿后侧,布料和皮肤之间有细小的静电,偶尔啪地轻响一声。我抬起头看那些公寓的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窗帘被风吹出来又吸回去。每一扇窗后面都可能有人。也可能没有。

我在第一栋公寓的门牌前停下来,抬头看上面的字。四丁目,后巷。

然后我推开了没锁的公寓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