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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十七樓的第一個早晨

月光把客厅纸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沉默的矮墙。我从落地窗前退开,脚底踩过木地板上的湿脚印,走到那堆纸箱前蹲下。手电筒在第三个箱子里——我记得是跟电池放在一起。纸箱胶带撕开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听起来很脆,我从里面摸出那支黑色塑料手电筒,按下开关。

光柱扫过天花板,又落回地板。

先去看浴室。浴缸里的水已经凉了,我把排水塞拔掉,水打着旋流进排水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等最后一点水被吸干,我用干毛巾把浴缸底部残留的水珠擦掉,又把排气扇的开关啪啪按了两下。没反应。算了,明天再看。

然后是门锁。玄关的门锁是双重锁芯,我把门打开一条缝,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是黑。我把门关上,转动锁钮,再确认一遍。锁好了。回去前顺手把那半瓶水从鞋柜上拿进卧室。

卧室还没有窗帘。月光从整面落地窗照进来,把房间浸在一层浅银色的光里,连被单上的褶皱都看得一清二楚。我把水瓶放在床头,关掉手电筒,坐上床沿。床垫很硬,是这间角部屋本来就有的,塑胶保护膜还没拆,坐上去的时候会发出细小的吱嘎声。

我侧躺下来,脸对着窗。

东京的黑色剪影就那样静静站在月光里。我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贴在耳膜上。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风穿过高楼之间的低鸣。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落地窗整个灌进来,把昨晚那片银色洗成淡金色。我坐起来,第一件事是去按床头灯的开关。没亮。我又按了两下,转头看天花板上的内嵌灯——昨晚睡前明明还有一盏是亮的,现在也熄了。冰箱的压缩机也没在响。

停电扩大了。

我把冰箱门拉开,冷气已经变得很薄,冷藏室里的牛奶纸盒摸起来只有一点点凉。冷冻室的冰块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渗水。我把冷冻室里的三盒鸡肉、两包冷冻蔬菜和一盒冰淇淋先拿出来,放在流理台上排好。

得想办法。十七楼太高,冰箱里的东西不能放。

我套上昨天那件长上衣——领口有点皱,衣摆刚好盖住大腿根部——赤着脚走出房门。走廊的紧急逃生灯还亮着,绿莹莹的光让整条走廊看起来像水底。电梯门口的楼层显示器是暗的,按键按下去毫无反应。我转向楼梯间,推开沉重的防火门。

楼梯间有窗。日光从每一层的小气窗斜斜照进来,把水泥台阶切成一段一段的光与影。我的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窜上小腿。一层一层往下,脚步声在楼梯井里空荡荡地叠加回荡。

十楼是避难层。防火门推开之后是一条宽敞的走廊,走廊尽头堆着几箱应急物资——矿泉水、压缩饼干、急救包,还有一整排绿色的手摇充电灯。我在那排灯前面蹲下来,拿起一盏。塑料外壳,侧面有个摇柄,转起来会发出齿轮咬合的轻微嘎嘎声。我摇了大概三十秒,按下开关,灯泡亮了。

不错。

我拿了两盏手摇灯,又从箱子里抽出四瓶两公升的矿泉水。水很重,抱在怀里的时候瓶子压着胸口,塑料瓶身贴在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有点冰。我一次只能拿这么多,剩下的等下午再来。

爬回十七楼的时候,大腿前侧的肌肉在抗议。我把水放在厨房台面上,把两盏手摇灯摆在客厅地板中央,然后开始处理流理台上那堆正在退冰的食物。鸡肉分装成三份,一份放进不锈钢锅里加盐水煮,另外两份用保鲜膜重新包好,塞回已经不太冷的冷冻室——至少比外面凉。冷冻蔬菜全部倒进一个大碗,今天之内吃掉。

冰淇淋没办法了。我站在流理台前,用汤匙一口一口挖着那盒正在融化的香草冰淇淋,冰凉的甜味滑过喉咙,胸腔里的热气被压下去一点。我把空盒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中午的太阳把整间角部屋晒得发亮。我坐在客厅地板正中央,膝盖曲起来,脚底板贴着木地板,手摇灯放在右脚边。日记本摊开在腿上,我咬着笔尾想了一会,然后在第一行写下四个字。

今天开始要省电。

我停下笔,抬头看窗外。阳光把东京的每一栋楼都照得清清楚楚,玻璃帷幕反射着白色的光斑,街道是一条一条明亮的灰色带子,和昨晚那片沉默的黑色剪影完全不一样。没有灯火,但这座城市在太阳底下看起来只是睡着了,而不是死了。

我把日记本阖上,手摇灯的光在膝盖旁边轻轻晃动。浴室的水龙头还能出水,冰箱退冰的食物至少今天够吃,手上有两盏灯,楼下有更多水和物资。孤独没有变轻,但被我拆成一件一件可以做完的事之后,它就不那么压人了。

胸口贴着衣料的布料,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棉布轻轻摩擦。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膝盖和光着的脚,脚趾微微蜷起来又松开。

下午要去把剩下的水搬上来。还要找发电机。还有煤气。

今天的清单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