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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搬進看得見整座空城的那一層

我把最后一只纸箱拖到玄关,靠着鞋柜坐下,膝盖并拢,光裸的大腿贴在冰凉的复合地板上。西晒的日光已经退到窗帘边缘,房间里暗下来,只剩窗外远处几栋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橘红色的余晖。日记本摊在膝盖旁边,那行字还没干透——「今天开始,只有我」。

铅笔搁在本子上,我歪头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伸手把日记合上,塞进背包侧袋。

这样不行。

小腿因为来回搬运已经开始发酸。今天下午我从便利店拖回十二趟东西,罐头、瓶装水、电池、药品,玄关堆得只剩一条窄道通向卧室。这间公寓太小了,六叠的和室,厨房挨着马桶,阳台窄得晾一床被子都转不开身。如果真的要在这里住下去——住很久——我需要一个更结实的地方。

车站旁那栋塔楼,我今早经过时在楼下站了很久。玻璃幕墙的入口大厅里还亮着应急灯,大堂的沙发蒙着一层薄灰,但整栋楼的结构看起来完好无损。高层单位的落地窗正对着整个新宿方向,视野开阔,能看见天空和街道,而不是现在窗外那堵距离不到三米的隔壁公寓水泥墙。

我从地板上站起来,光脚踩过纸箱之间的缝隙,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了两秒,停了。我松开手,在裤腿上擦干手指。

水电还没全断,但已经不稳定的。得趁现在搬。

背包里有手电筒、一把美工刀、半瓶水。我把玄关堆着的矿泉水箱搬起来一箱,掂了掂重量,决定先搬最重的那批。第一趟,水、罐头、急救包。第二趟,衣服、日用品、那袋从药妆店拿回来的卫生棉和消毒液。

电梯当然停了。我抱着纸箱从安全梯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有人在楼上等我。走到第七层的时候小腿开始打颤,我把纸箱搁在台阶上,靠着扶手喘气。楼道里没有灯,只有每层转角处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傍晚的光,灰蓝色的,照在墙皮剥落的地方。

十七楼的房门开着,是今早我撬开的。这间是角部屋,两室一厅,开放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还摆着一只咖啡机。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但冷冻室还冒着凉气。最重要的——我放下纸箱,走进浴室——浴缸是白色的,又大又深,水龙头拧开,水流冲出来,打在白瓷上溅起水花。

供水还能撑一阵。

我把脸埋进水流里,闭眼冲了好一会儿,然后关掉龙头,湿着头发走回客厅。落地窗外是整个新宿的天际线。没有一盏灯。大楼的轮廓融化在暮色里,像一排沉默的墓碑。我站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从现在开始,不再穿多余的衣服。

上衣够长,刚好盖住臀部。我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把运动短裤脱掉,踢到墙角。空气碰到大腿内侧的皮肤,有点凉,但很快就习惯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双腿,光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这样才对。这样才是只剩我一个人的世界该有的样子。

第二趟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街道上没有路灯。没有车灯,没有便利店的荧光招牌,没有自动贩卖机的蓝光。只有月亮,还有我手电筒投射在柏油路面上那一小圈惨白的光。光柱扫过关闭的店门、掀翻的自行车、一只蹲在邮筒上的三花猫。猫回头看了我一眼,瞳孔在手电光里缩成两条细缝,然后跳下邮筒,无声地消失在巷子里。

我抱着最后一箱东西往回走,这次装的是便利店拿回来的零食和几本杂志。手电筒咬在嘴里,光照在我的下巴和纸箱边缘之间摇晃。风吹过空荡的十字路口,把信号灯吹得轻轻晃动,红灯还在亮——太阳能电池板还在工作。它不为了任何人而亮,只是还没坏掉。

我在斑马线中央停下来,仰头看天上的星星。

比从前多了。多很多。银河白花花地横跨头顶,像谁把盐洒在黑布上。我嘴里还咬着手电筒,没办法笑,但脸颊的肌肉松了松。我把纸箱换了个手,拿下手电筒,对着星空照了一下,光线当然穿不过大气层,只是徒劳地晃了晃。

“到了。”我对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在空荡的街道上听得很清楚。

第三趟。

我把十七楼单位里所有能用的柜子都打开检查了一遍。卧室壁橱里有备用的羽绒被,密封袋装好的,没有受潮。厨房抽屉里有整套的刀具、锅铲、开瓶器。阳台的百叶窗可以完全拉下来,锁扣完好。我把瓶装水一箱一箱码进厨房的储物柜,罐头按保质期排在流理台上,药品放进浴室镜柜——然后退后两步,看着整整齐齐的储备,胸口那团从今早堵到现在的闷气终于松开了一点。

冰箱制冷还在运转。我把从楼下便利店搬上来的几盒牛奶放进去,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压缩机低低地嗡了一声,在绝对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我靠着冰箱坐了一会儿,感受后背传来的微弱震动,像这栋大楼还活着一样。

然后我走进浴室,把水龙头全部拧开。

浴缸放满需要二十分钟。我坐在浴缸边缘,看着水面一寸一寸往上涨,手电筒立在洗手台上对着天花板照,光线反射下来把整间浴室照得柔和而明亮。水蒸气慢慢升起来,镜面蒙上一层白雾。

水满了。我关掉龙头,脱掉上衣,赤裸地跨进浴缸。

水温刚好,不烫也不温吞,裹住小腿、大腿、腰、胸口,直到肩膀。我把后脑勺靠在浴缸边缘,双腿伸直,膝盖从水面露出来一点,又沉下去。热水把一整天搬重物积下来的酸痛从肌肉里往外挤,我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混在水波轻轻拍打浴缸壁的声音里。

头顶的排气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连它都安静了。

我不知道泡了多久。直到手指腹起皱,才从浴缸里站起来,水哗啦啦地从身上流回浴缸。我没擦身体,湿着脚走过客厅,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整座东京。

没有一盏灯。从十七楼看出去,新宿的高楼群、代代木的塔尖、远处东京湾的方向,全是一层一层深深浅浅的黑色剪影。月亮升到半空,给每栋楼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街道像黑色的河,纵横交错,没有车流,没有人影,没有任何东西在移动。

我把额头贴上冰凉的玻璃。

玻璃很冷,和浴缸的热度刚好相反。凉意从额头渗进颅骨,脑子里的杂音被压下去,只剩下一片安静的空白。我睁着眼睛,睫毛几乎碰到玻璃,看下面那些没有灯火的街道,看远处不会再亮起来的东京塔。

“这样也不错。”

我轻声说。声音被玻璃弹回来,落在自己嘴唇上。

没有回音。当然没有。但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胸口那团闷气好像终于有了一个形状——不是散开了,不是消失了,只是被我捧在手心里,端详清楚了。孤独没有变轻。但是它有形状了。

我从窗前退开一步,回头看这间被月光照亮的客厅。开放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放着我的杯子和牙刷,沙发的塑料套还没拆掉,纸箱整齐地摞在墙角。明天还要继续搬。还要找发电机,测试煤气,把所有窗户的锁检查一遍。

后天。大后天。以后。

落地窗的玻璃上还留着我额头贴过的痕迹,一小片模糊的雾气正在慢慢缩小。我看着那片痕迹,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赤裸的身体上,在地板上投下我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