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宫墙上翻下来,穿过外氅的缝隙,贴着里衣往腿间钻。
那处还湿着。
每一阵风都像有人拿凉绸从大腿内侧擦过去,细密又磨人。我站在阶前没动,只把外氅前襟拢紧了些,指尖在衣料下微微收拢。
那点火把已经走远了,西城方向的金线断续明灭,像夜海上一条将沉未沉的浮桥。
我转过身。
“传内侍监。”我的声音不高,风却把尾音送得很清楚。
阶下的人影动了一下。禁军没有回头,只把身子压得更低,像怕惊动了什么。
回殿时,烛火被门扇带得齐齐一偏。
我走到御案前,没坐。玄色外氅还披着,下摆垂在身后,扫过地上青砖。案上摊着几份折子,镇纸压着边角,墨痕都干了。
内侍监来得很快。
他跨过门槛时几乎没发出声音,只有衣料窸窣。我抬眼看过去,他就在三丈外站定,头垂着,露出一截很窄的额。
“北门门籍。”我说,“周衡前日出城,把那一册给朕拿来。”
他应了一声“是”,没问为什么,也没动。
我看着他。
“怎么,还要朕再说一遍?”
“是,奴才这就去。”他后退两步,转身时在门边停了一下,像在等下一句。
“再拿近半月北门当值名录,一并带来。”我补了一句。
人走了,殿里又剩下我与烛火。
我这才在案后坐下。外氅从肩头滑下一寸,我没管。腿心的潮意被这一坐压住了些,可里衣还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
我伸手翻过面前的折子。那是卫昭先前送来的城防布置草稿,边角有他按过的朱印。我翻得很快,纸页在指下沙沙响。
周衡前日曾出城。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回。我按着折子的边,把日子往前倒。
前日。
周衡称病不朝,是哪一天开始?
我记得折子里记的是三日前。太府卿郑延年更早。中书舍人崔敏与周衡同日。
三个人都称病,都在同一个早上。
我把折子合上,指尖在案面轻点。没点出声音。
如果周衡前日出城,那他称病之后至少有一天还是能出门的。
称病只是不上朝。
出城,才是要命。
内侍监回来时,怀里抱着一只黑漆木匣,身后还跟着一个小黄门,手里捧着两卷黄纸册子。
他把木匣放到案角,自己退到一侧。
“陛下,北门门籍都在这里了。前日一册已单独拣出。”
我没回他,先打开木匣。
门籍按日子装订,纸面发黄,字迹却很工整。前日那一册放在最上方,封条已经拆过,露出里面一行行名字。
我翻到周衡。
名字后头跟着出城时辰,未时二刻。
我又往前翻了几日。周衡这半月只出城两次。前日一次,再上一次,是在七天前。
七天前,叛军前哨刚刚过了青水河。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面上没露。
“车马。”我合上册子,“门籍上没记车马。去把前日北门当值的门吏带来,朕要问话。”
内侍监低头:“门吏轮值,眼下应不在宫前待命。奴才这就差人去北门传。”
“不用差人。”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亲自去。带两个禁军,就说奉朕口谕,查问前日北门出城车马。不要提周衡。”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奴才明白。”
“快去快回。”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重了两分。小黄门跟着退出去,门扇合上,殿里又静了。
我回到案前,把门籍重新摊开。
前日未时二刻出城。
我闭上眼,在脑子里把那一日的时间轴铺开。
周衡称病不朝的第三日。北门当值,按旧例每两个时辰一换。未时二刻,正是午后换班后不久,城门进出最杂最多的时候。
这个时辰出城,不易被人记住。
但也正因为杂,门吏若没记住,反倒不对。
我睁开眼,从匣子里抽出七天前那一册,翻到周衡的名字仔细看。
那次出城,辰时一刻。
清晨,城门刚开,进出的人最少。
我按着两处记载,来回看了几遍,忽然觉出一点凉意。不是害怕,是那种在暗处摸到线索时,脊背自己绷紧的凉。
他挑了最人杂的时辰出南门,却挑了最清静的时辰出北门。
若只是出城散心,不会这样选。
若只是去城外庄上……
那这七天,他走得很勤。
腿心那阵潮意又泛起来,像被坐姿逼得无处可去,只能顺着内里一圈圈往上顶。我眉头动了一下,伸手把外氅扯了扯,让它从肩落到椅背,遮住身后。
殿里没人,我却仍觉得有什么在看我。
是这具身体。
它总在最需要冷静的时候,自己先醒一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西城方向已经看不见单点火把了。禁军调动的光连成一条很细的线,贴着城墙根,往西边延伸。那是城防营的方向。
卫昭应该快到了。
我又想到他那句“周衡前日曾出城”。他当时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但还看不清全貌的事。
所以他也不是全无知觉。
这个将军,能信。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脚步声起。内侍监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压得很低。
“陛下,人带来了。”
“带进来。”
门吏被推进殿时,两条腿还在打颤。他穿着北门守卒的旧棉衣,袖口磨得发亮,一进来就跪下,额头快碰到地砖。
“小人……北门当值……”他说话打着结,像嘴里含了半口冷风。
“前日未时,你在北门当值?”
“是……是小人。”
“周衡周侍郎的车马,是不是从你手上过的?”
他肩膀一缩,没说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龙靴踏在青砖上,声音很轻。
“车几乘,马几匹,随行几人,可有封箱。你既然当值,不会不查。”
他这才抬起头,脸色在烛火下白得发青。
“车……车一乘,马两匹。随行……”他咽了咽,“随行三人。”
“封箱呢?”
他脸色更白。
“有……有两只封箱,放在车后。周府的人说……是旧年书册,运往城外庄上晒霉。”
“你开箱验了?”
“封条是周府的,小人……小人没敢拆。”
殿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内侍监。
“没拆封条,你怎么知道是旧年书册?”
门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汗从鬓角滚下来,在烛光里亮得刺眼。
“小人只是照府上的人说记下,不敢多问。周侍郎是……”
“是什么?”我截住他。
“是朝中重臣。”他伏下去,整个人像要嵌进地砖里。
我冷笑一声。那笑很轻,却把殿里几盏烛火都逼得晃了晃。
“朝中重臣的封箱,你就不验。那叛军的封箱,是不是贴上官封,也能从北门直入京畿?”
“小人不敢!小人知罪!”
他连连磕头,额上见了红。我不敢多看那血,只把脸转向窗边,让风吹散一点。
“内侍监。”
“奴才在。”
“带他下去,把口供录了。画押后送到卫将军营中。”
“是。”
我又补一句:“说清楚,他当值那日,未时二刻,周衡车马一乘,随行三人,车后载封箱两只。封条未验。”
内侍监看我一眼,似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陛下,这口供若送到卫将军处,周府那边……”
“周府那边不会知道。”我走到门吏面前,垂眼看他,“你也是。”
他抖得像风里的旧旗,被内侍监一把提起来,半拖半架地弄出了殿。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原地,慢慢吐出一口气。
窗外,西城的火把已经连成一条完整的线。断断续续的金点都接起来,贴着城墙,一直往西边烧过去。
我数不清有多少火把。
但我知道,那是我亲笔写下的调令,在夜里醒来。
现在,该写第二道了。
我走回案前,拿起朱笔。
手诏用黄绢,边角已经裁好,铺平后很听话地躺在案上。我蘸了朱砂,笔尖悬在绢面半寸,迟迟不落。
不是犹豫。
是这一笔下去,周衡的命数就要开始变了。
我要在叛军之前,掐断京里的接应。封箱要截回。人先不动。
笔尖更低了些。
西城那条火线在窗外随着风势明灭,像一条慢慢收紧的索。
我落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