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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垃圾場的誓言

直播畫面黑掉以後,手機螢幕還亮著,爛鼻仔把它從支架上拔下來,鏡頭轉向散場的那條泥路。彈幕一條接一條重新跑起來,有人問明天幾點,有人罵賤貨,有人一直按禮物。曉柔還倒在阿強手臂裡,阿強沒有急著放開,他半蹲著,把她的上身慢慢託回地上。曉柔的膝蓋陷進碎砂,整個人軟成跪姿,兩手撐著,像隨時要趴下去。她沒有抬頭,只聽見自己喉嚨裡還含著一口沒喘上來的氣。

爛鼻仔蹲到她面前,遞上一杯免洗杯裝的水,杯緣有油印。他舔了舔牙縫,嘴裂成一條黑縫。「觀眾滿意,明天換下一個。」水裡浮著一點黑屑,曉柔沉默接過,仰頭就灌,沒有漱口,連嘴裡的腥苦和砂一起吞下去。水從嘴角流進領口,她喝完整杯,捏扁了杯子,手指抖得紙杯發出沙沙的聲響。

阿強鬆開摟她的那隻手,直接坐在碎砂上,伸手摸她後腦勺,順著濕黏的頭髮摸到後頸。曉柔才仰起臉,眼睛裡有路燈的光。「我做到了。」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阿強沒回應,動手把自己身上那件破爛的藍色上衣扯起來,下襬裂口掛著騎樓的灰,他將上衣披在曉柔肩上,袖口垂到她手肘。衣領帶著舊汗味和黴味,像把她整個人罩住。接著他先站起,再扣住她上臂,另一手撐著水泥塊,使了兩次力才把她拉起來。曉柔膝蓋一軟,整個人墜在他身上,阿強悶哼一聲,沒放手。爛鼻仔在旁邊點了一根菸,吐出一口白煙。「明天,我等你們兩個。」那句話擦著風過去,像釘在他們背上的釘子。

巷子在市場後方,窄得只容一個人走。兩邊牆上長滿黑綠的苔,水溝蓋飄出酸敗味。曉柔走不動,阿強把她一隻手架在自己肩上,她的腳趾每次擦過地面,裙子就拖出一小片汙痕。她低著頭,嘴唇一直動,像在默念什麼,但巷子裡只聽得到兩人的喘氣和遠方野狗踩翻保麗龍盒的聲響。

回到市場騎樓,鐵門全拉下了,只有外緣一盞日光燈管還在閃。阿強把曉柔放在睡袋旁邊,自己先跌坐在水泥地上,抱著腫脹的膝蓋喘氣,褲管濕了一片。曉柔側躺著,好一陣子沒動,只有肩膀在抖。終於她撐起身,跪坐在睡袋上,把阿強的破上衣脫下疊好,放在一旁。

然後她把那件白色連身裙從肩上往下褪,濕掉的布料刮過皮膚,一點一點剝離。她的身體在日光燈下白得發藍,鎖骨下佈滿抓痕,胸口黏著血和泥沙。裙子褪到腰際時,她停了一下,把它整條從腳上抽出來,甩到水泥地上。她全身只剩一件被撕破的內褲,布料陷進腿縫,黏著暗紅的印子。她沒有去遮,低下頭,指腹貼上小腹那片刺青,慢慢把黏在上面的穢物擦掉。蓮花還是腫的,墨色深深淺淺,花心那個「強」字被皮膚上的紅痕襯得像是剛用刀刻上去。

「你想不想再確認一次,我是不是你的?」她問,聲音很輕,像怕吵醒整條街。

阿強轉過頭看她。她的臉髒得要命,瘀青從鎖骨一路蔓到胸口,整個人像被丟進水溝撈出來的破布娃娃。可是她的眼睛直直看著他,沒有閃。他動了,抓住她一隻手腕,力氣大得指節都泛白,把她從地上拽起來,反手按在騎樓柱子上。鐵柱冰得曉柔顫了一下,後背貼上去,乳房跟著彈了一下。他沒有湊近她的臉,嘴離她很近,卻沒有碰下去。他看著她,喉結滾了一下,抓腕的那隻手力道鬆了又緊。「妳知道妳在說什麼?」他低著嗓子,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曉柔點頭,臉被迫貼在柱面上,嘴一張,吐出的氣在鐵皮上結成一小片白霧。阿強另一手從她後腰滑下去,指尖掐進她臀肉,再往上,扣住她的下巴,逼她把臉仰高。他低下頭,嘴唇壓上她的小腹。她感覺到他停頓了一瞬,呼吸重重地噴在她皮膚上。然後他張口,含住那朵蓮花的花瓣,舌頭貼著刺青滑過去。曉柔痛得倒吸氣,兩隻手在他肩膀上抓,指甲陷進去,卻沒有推開他。

「阿強……」她叫他,聲音碎成好幾段。

他沒停下,嘴唇順著刺青往右滑,舌頭舔過蓮花的花瓣,連血絲和髒汙一起舔進嘴裡,再吐回她皮膚上。曉柔整個人發軟,膝蓋往兩邊滑,全靠他壓住她的手腕和腰才沒癱下去。

然後他停了。他的嘴唇離開她的皮膚,手還扣著她的下巴,卻不再動。曉柔張開眼看他,發現他在看自己身上那些別人留下的痕跡。他的眼神很暗,嘴緊緊抿著。她知道了——他不想再繼續,因為她太髒了。這個念頭像冷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可是她居然覺得罪有應得。她這樣髒,他不要碰她,是應該的。她喉嚨發酸,卻拼命把眼淚吞回去。

阿強鬆了手,退開一步。曉柔沿著柱子滑坐下去,胸口劇烈起伏。她仰起臉看他,眼睛裡有水光,可是嘴角居然彎了。「我會讓爛鼻仔知道,你比他更狠。」她的聲音很輕,每個字都燙在自己的耳膜裡。

阿強低頭看她,沒有講話。騎樓外的路像是空的,一隻貓竄過對面攤位,撞翻了一個紙箱,又沒有聲音了。

曉柔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身體縮成一小團,嘴唇貼著自己的膝蓋,像在笑又像在忍痛。「明天他換下一個,還是會開直播。你要在所有人面前,把你自己的女人往死裡弄,讓他怕你。」她嚥了一下口水,喉嚨裡還有那股水混著精液的味道。她越說越小聲,語氣卻穩得可怕:「我肚子裡那個,不能留。你來,好不好?你把我弄到流掉,他就知道,你連他的種都敢殺。」

阿強轉頭看她,眼睛被日光燈打得發白。他沒有說話,嘴角動了一下,像要拒絕,又像在算。曉柔把臉靠回膝蓋上,半閉著眼,聲音柔柔的,帶著一點羞:「你要怎麼弄都可以。踢我肚子、踩我肚子,或者叫那些人來,用拳頭打。我受得住。」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像在說明天早餐想吃什麼,眼角卻紅了,「我有吃醫生開的藥。如果,如果能流掉就好了。」

阿強還是沉默。鐵門外有野狗在翻垃圾,鋁罐滾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很響。他終於動了,慢慢伸直腫脹的膝蓋,悶哼一聲,整個人往牆上一靠,眼睛閉起來。

「明天,換下一個。」他啞聲重複,像是替她念完那串數字。

曉柔看見他點頭。那個動作很慢,慢到她幾乎分不清是點頭,還是脖子撐不住。她輕輕笑了一下,那聲笑含著氣,溫柔得不像從這樣的身體裡發出來的。「好。我會很乖。」她說。

她躺回睡袋上,手指還按著刺青,像按著一個不能喊痛的記號。她的嘴仍在小聲嘟囔,那串字越來越低,最後只剩氣音。風灌進騎樓,把她的頭髮吹得蓋住臉。她沒有去撥。她閉著眼,迷濛之間忽然輕輕叫了聲:「阿強。」

「嗯。」他應了,喉音濁得像含著一口泥。他沒有轉頭,後腦勺抵著鐵柱,眼睛還是閉的。

曉柔沒有再說話。她知道天快亮了。天一亮,她就得穿上乾淨衣服,走到市場口。可是這一刻,她想在睡袋上多躺一會兒,就算全身像散了一樣,她也要記住自己剛剛真的讓他點頭了。她翻過身,臉朝向他,嘴唇幾乎貼著騎樓的灰。她的呼吸慢慢穩下來,像真的睡著了,也像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