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柔在睡袋裡醒來的時候,阿強的手還貼在她後腰的刺青上。
騎樓外頭天剛亮,市場還沒醒,只有遠處偶爾一輛機車經過。睡袋裡很暖,阿強的體溫混著舊衣物的味道,把她整個人裹住。她沒動,只是把臉往他胸口再埋深一點,感覺他的心跳比昨晚平穩。
阿強的手指在她腰上動了一下。不是那種有企圖的摸法,而是像確認她還在,掌心慢慢滑過那朵花的線條,力道很輕,輕到像怕碰壞什麼。
曉柔抬頭,嘴唇正好碰到他下巴的鬍渣。她小聲說:「你醒了?」
阿強沒回答。他的眼睛半睜著,視線落在她臉上,看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把她額前的頭髮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的眉毛、眼尾,最後停在她臉頰上。他的手掌粗糙,厚繭刮得她有點刺,但曉柔沒有閃。她反而側過臉,嘴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掌心。
「你對我太好了。」阿強的聲音很低,帶著剛醒的沙啞。
曉柔搖頭。她想說不是的,是你值得,但話還沒出口,阿強的手指就按在她嘴唇上。他的拇指來回蹭了幾下,然後滑到她下巴,輕輕掐住,讓她看著他。
那眼神跟昨晚在公廁裡不一樣。不是粗暴,不是佔有,而是某種她沒有見過的溫柔。溫柔到她胸口發酸,眼淚差點掉出來。
阿強放開手,翻身坐起來。睡袋掀開一角,晨風灌進來,曉柔縮了一下。他把破外套重新蓋在她身上,自己蹲在旁邊,膝蓋腫得明顯,蹲下去的時候悶哼了一聲。
「我有事情要跟妳說。」他說。語氣很平,平到像在講等下吃什麼。
曉柔也坐起來,把睡袋拉到胸口,看著他。「什麼事?」
阿強沒有馬上開口。他從旁邊撿起一截菸屁股,叼在嘴裡,沒有點。他的視線從她臉上往下移,停在她小腹的位置,那裡還隔著睡袋,但他像能看穿一樣。
「我要妳懷孕。」
曉柔愣住。她以為他在開玩笑,可是他的表情沒有變,眼神直直地盯著她,像在等她聽懂。
她試著笑。「你在說什麼——」
「懷上世界上最髒、最下賤的種。」阿強打斷她。每一個字都很慢,很清晰,像怕她漏掉任何一個。「不是我的。是比爛鼻仔還髒十倍、一百倍的那種人。我要妳去找出來。」
騎樓下突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到曉柔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她張開嘴,嘴唇發抖,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剛才那個摸她臉頰、撥她頭髮、溫柔到讓她想哭的阿強,跟現在蹲在她面前說這些話的阿強,像兩個人。可是他的眼睛沒變,還是一樣看著她,一樣認真。
「我……」曉柔的聲音斷掉。她握緊睡袋的邊緣,指節泛白。
「說出來。」阿強說。語氣還是平的,但他的手伸過來,把曉柔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握進自己手裡。他的手很暖,力道卻很重。「告訴我,妳會失去什麼。」
曉柔的眼淚掉下來。第一滴落在睡袋上,然後第二滴、第三滴,她沒有擦,只是看著阿強。他的表情沒有鬆動,像在等一個他知道會很痛的答案。
「我……」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抖得厲害,但還是說出來了。「我會失去學業,失去清白,失去未來的家庭。」她哽咽了一下,喉嚨縮緊,卻逼自己繼續說。「我會生下一個不知道爸爸是誰的野種,永遠不能回到正常的人生。我連身體都會被自己徹底毀掉。我連……連當媽媽的資格都沒有了。」
說完最後一句,她整個人像被掏空。她看著阿強,等他說這只是試探,等他把手放回她腰上說睡吧。可是他沒有。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來回摩挲,然後說:「妳自己去找那個人。不準讓爛鼻仔幫妳挑,要妳自己找。」
曉柔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腫起來,喉嚨發痛,阿強才伸手把她摟進懷裡。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一隻手壓在她背上,沒有說話。曉柔在他胸口悶悶地哭,耳邊是他的心跳,還是穩的,跟昨晚一模一樣。
她不懂。為什麼他可以一邊這樣抱著她,一邊要她去做那些事。可是她沒有推開他。
過了很久,曉柔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啞著:「我把手機拿出來。」
阿強鬆開她。曉柔從睡袋旁邊的包包裡摸出手機,螢幕亮起來,她的手指在爛鼻仔的號碼上停了三秒,然後按下通話鍵。
響了三聲,爛鼻仔的聲音傳過來,那個黏稠的、像喉嚨裡永遠卡著痰的腔調:「欸?曉柔喔?這麼早打來,阿強又把你怎樣了?」
曉柔閉上眼睛。她聽見自己在說,聲音比想像中平靜太多:「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說啊。」
「垃圾場最深處,那個全身化膿、中風癱瘓、沒辦法動的那個乞丐。」她頓了一下。「他身上有多少種病?」
爛鼻仔笑了兩聲,像她在問什麼蠢問題。「你是說老葛?那個全身爛到長蛆的?梅毒、菜花、愛滋、陰蝨、疥瘡、糞線蟲,他身上的瘡流出來的膿可以毒死老鼠。你問這個幹嘛?」
「我要他讓我懷孕。」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然後爛鼻仔大笑起來,笑得嗆到,笑得咳嗽,笑到曉柔不得不把手機拿遠一點。「靠北!你是說真的假的?你腦袋被阿強操壞了是不是?」
曉柔等笑聲停下來,才繼續說:「我要你幫我準備藥。排卵藥、助孕的、讓避孕藥失效的,還有排卵針。全程直播,你愛怎麼拍就怎麼拍。懷孕以後我不會拿掉。」
爛鼻仔不笑了。她聽見他吸了一口氣,然後低低罵了一聲幹。「你他媽真的是個瘋女人。好,我幫你。但是你要答應我,全程直播,吃藥打針全部都要拍。還有——」他拖長尾音,「你確定對象是那個老葛?他身上沒有半塊好的皮,你連找他的雞巴都要先撥開蛆。」
「就是他。」曉柔說完這句話,睜開眼睛,對上阿強的視線。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但眼神很亮。
掛掉電話以後,曉柔從睡袋裡爬出來。她站起來,腿有點軟,但還是穩住了。她看著阿強,說:「我先回家洗澡,然後去醫院。」
阿強點點頭,沒有攔她。
曉柔回到租屋處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她脫掉那件沾滿公廁味道的連身裙,走進浴室,把水開到最燙。熱水沖在肩膀上,蒸氣很快瀰漫整間浴室。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乳房上的煙疤已經結痂,乳頭周圍一圈焦黑的痕跡還很清楚;大腿內側散著好幾個同樣的燙疤,有些已經長出粉色的新肉;小腹的刺青經過這幾天的折騰,線條反而因為紅腫變得更立體,那朵花包裹著「強」字,顏色沉進皮膚裡。
她洗得很仔細。頭髮洗兩次,身體每一處都用肥皂搓過,連指甲縫都拿小刷子清乾淨。沖掉泡沫的時候,她用手掌慢慢滑過乳房、腰側、小腹,感覺自己的身體在熱水裡一點一點變暖。乳頭在指腹下硬起來,她愣了一下,想起昨晚阿強在公廁裡抓她頭髮的力道,陰道不自覺縮了一下。
她關掉水,站在鏡子前面。霧氣把鏡面蓋掉一半,她伸手抹開一塊,看見自己的臉——眼睛還腫著,可是眼神很乾淨,乾淨到她自己都覺得意外。
去醫院的路上,曉柔穿了淺灰色的棉質上衣和牛仔褲,頭髮綁成低馬尾,還擦了淡色的護唇膏。她掛了婦產科,填病歷的時候在「性行為經驗」那欄勾了「有」。
診間的門推開,坐診的醫生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戴銀框眼鏡,白袍燙得很挺。他抬頭看她一眼,表情專業而冷淡。
「哪裡不舒服?」
曉柔坐下來,把包包放在腿上。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很穩:「我想做性病篩檢,全套的。然後我需要開排卵藥、助孕藥,還有讓避孕藥失效的藥。」她看著醫生的眼睛,沒有閃躲。「還有排卵針。」
醫生停下筆,從眼鏡上方看她。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往下移,掃過她的鎖骨、胸口,再回到病歷上。「你知道這些藥不能隨便開嗎?排卵針跟助孕藥會強制排卵,增加卵巢過度刺激的風險。嚴重的話會腹水、血栓,甚至卵巢破裂。讓避孕藥失效的藥更不用說,那是在打亂你的荷爾蒙系統,後果包括月經失調、子宮內膜病變。」
「我知道。」曉柔說。
「你知道?」醫生放下筆,雙手交握在桌上,語氣開始有點嚴厲。「你要排卵藥又不要避孕藥,你是想要懷孕?你知道懷孕以後你的身體會經歷什麼嗎?你還這麼年輕,如果對象有傳染病——」
「他有。」曉柔打斷他。她的聲音還是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梅毒、菜花、愛滋、陰蝨、疥瘡、糞線蟲,全身化膿長蛆,鼻子爛到見骨頭,就像那個爛鼻仔。他的陰莖長滿一顆一顆流膿的肉瘤跟菜花。我要懷他的小孩。」
醫生愣住了。整間診間只剩下空調的低頻運轉聲。他足足看了她五秒,然後往椅背一靠,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那些病會透過胎盤傳染給胎兒,先天性梅毒會讓孩子畸形、失明、腦損傷,愛滋病毒會在生產過程中垂直感染——」
「我知道。」曉柔又說了一次。她的眼眶紅了,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但她沒有去擦。「我做了篩檢,可以證明我雖然不是處女,但身體現在還是乾淨的。你可以自己檢查。」
她說完,站起來,手指按在褲頭的扣子上。
醫生瞪著她。「你在做什麼——」
「檢查我。」曉柔把牛仔褲的拉鍊拉下來,連同內褲一起褪到膝蓋。她坐回椅子上,把腳分開,膝蓋向外張,陰戶整個暴露在診間的冷色燈光下。
她的陰毛被颳得很乾淨,兩片陰唇因為這幾天的過度使用還有點腫,顏色偏深粉紅,隙縫微微分開,能看見裡面濕潤的褶皺。她用手指輕輕撥開陰唇,把陰道口打開給他看。「裡面沒有流膿,沒有異味,黏膜是完整的。我昨天才做過,但你可以看到沒有傷口。」
醫生的呼吸亂了一拍。他的視線釘在她分開的腿中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的手放在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但沒有伸手按鈴叫護士。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
「把上衣脫掉。」他的聲音低了一點。
曉柔聽話照做。她把上衣從頭頂脫掉,解開內衣勾子,乳房彈出來。C罩杯的胸型很漂亮,乳暈是淺粉色的,但兩邊乳頭都被煙疤蓋掉了大半,焦黑結痂的邊緣滲著一點組織液。她伸手捧起自己的乳房,拇指壓在乳頭旁邊的燙疤上,輕輕分開給他看。「這裡燙過了,但乳腺還沒有受損。你可以摸,確認沒有硬塊。」
醫生伸出手。他的手指很涼,觸到她的乳暈時曉柔抖了一下,但沒有退開。他先摸左邊,從乳房下緣慢慢往上推,拇指繞著乳暈畫圈,力道不輕不重,像在做觸診,但時間比正常的檢查長了好幾秒。他的指腹滑過煙疤的邊緣,曉柔嘶了一聲,乳頭在他指下硬起來。
「痛嗎?」他問。
「有一點。」曉柔說。她的呼吸變快,胸口起伏讓乳房在他掌心裡微微顫動。「可是等一下還會有更痛的。」
醫生捏住乳頭,輕輕轉了一下,曉柔悶哼一聲,陰道口在他面前縮了一下。他放開手,往下摸到她的腰,然後蹲下來,視線跟她的陰戶齊平。
他把手指插進去的時候,曉柔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像「嗯」,尾音往上飄。醫生的食指跟中指一齊沒入陰道,裡面又熱又濕,黏膜裹住他的指尖,輕輕抽搐。他轉了一下手指,分開指節,把陰道壁撐開檢查。她的陰道黏膜是健康的粉紅色,沒有潰瘍,沒有異味,只有透明黏滑的液體在指根處積成一小圈。
「你知道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嗎?」醫生的聲音繃得很緊。他的手指沒有抽出來,反而開始慢慢進出,拇指按在她的陰蒂上,用力壓住轉了一下。
「知道。」曉柔的聲音抖了,但眼眶是乾的。她的眼淚剛才流過了,現在只是認真看著他,一五一十地背出來:「排卵藥會讓我強制排卵,助孕藥會讓子宮內膜變厚,方便受精卵著床。讓避孕藥失效的藥會打亂我的內分泌,引發卵巢過度刺激,可能導致腹水、血栓、卵巢破裂,甚至終身不孕。」
她說這些的時候,醫生的手指加快速度,陰道裡的液體被攪出黏稠的咕啾聲。他的拇指壓著陰蒂打轉,力道一次比一次重,曉柔的肚子開始收緊,大腿內側的肌肉一直跳。
「還有性病。」她喘著氣繼續說,聲音已經不太穩。「梅毒螺旋體會通過胎盤,讓胎兒在子宮內感染,出生會有先天性梅毒,皮膚潰爛,骨頭畸形,眼睛失明,腦子受損。愛滋病毒會在產道裡垂直感染,孩子一出生就帶原。菜花病毒會讓胎兒呼吸道長疣,可能一出生就窒息。」
醫生的手指整根插到底,指腹頂在子宮頸口,曉柔整個人往後仰,後腦勺撞在椅背上,喉嚨裡溢出一個長長的呻吟。她的陰道痙攣了一下,把手指絞得很緊,但她還是沒有夾腳,硬生生地分開腿讓他繼續。
「那為什麼——」醫生的聲音沙得像在咬字,「還要做?」
曉柔哭出來了。她邊哭邊說,聲音斷斷續續,卻一個字比一個字清楚:「因為我已經毀掉學業,毀掉清白,毀掉未來的家庭。我連當媽媽的資格都要親手毀乾淨,才配得上他。」她抓著醫生的手腕,不是推開,而是壓緊,讓他的手指再深一點。「我不會逃走的。這些後果,每一個,我都要。」
醫生拔出手指的時候,整隻手都是濕的。他站起來,轉過身去洗手臺把手沖乾淨,背對著她站了很久。然後他回到桌前,在病歷上開始寫。
他開了排卵藥,開了助孕藥,開了讓避孕藥失效的藥,還開了五支排卵針。他把藥單撕下來,遞給她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去藥局領藥。排卵針今天晚上打第一劑,肌肉注射,打肚子。打完以後二十四小時內會排卵。」
曉柔接過藥單,說謝謝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剛做完例行健檢。
她在醫院的廁所裡把藥吞下去。藥丸一把塞進嘴裡,配著水龍頭的水嚥下去,吞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在哭。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紅腫,嘴唇被自己咬出齒痕,可是表情很安靜,安靜到像要去做一件期待很久的事情。
回到租屋處,曉柔把她唯一一件白色連衣裙拿出來。那是畢業典禮時候穿的,純白棉質,A字裙襬,領口有一排細小的珍珠扣。她把裙子攤在床上,先去沖了個澡,然後坐在床邊,開始打扮。
她先穿上一套全新的純白蕾絲內衣組,胸罩是半杯式的,蕾絲花紋貼在乳緣,乳溝被擠得很深。內褲是低腰三角款,腰側的蕾絲剛好框在小腹刺青的兩側。她在鏡子前面轉了半圈,裙襬揚起來的時候,能看見大腿內側的煙疤像一排暗色的花瓣。
她沒有穿絲襪,光著腳踩進一雙白色平底娃娃鞋。頭髮用離子夾拉直,整整齊齊地披在肩膀後面,瀏海剪成齊眉的弧度。她塗了淺粉色的唇膏,在鏡子前面看了自己很久。
她把裙襬拉起來,低頭看自己的小腹。那朵包裹著「強」字的刺青在白色蕾絲內褲上方露出一截,顏色沉在皮膚裡,像本來就長在那裡。
曉柔把手掌貼在刺青上,輕輕壓下去,感覺那裡的皮膚還有一點點腫。她小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自己聽得見。
「我今天是新娘子喔。」
爛鼻仔的車停在巷口。車窗搖下來,那張半潰爛的臉探出來,上下打量她一眼,吹了聲口哨。「幹,你真的給我穿這樣來?他媽的你是要出嫁是不是?」
「對。」曉柔拉開車門坐進去,把裙襬整整齊齊地鋪在膝蓋上。「今天是我結婚的日子。」
爛鼻仔發動引擎,從後照鏡裡看她。手機已經架在儀錶板上了,紅色的錄影燈亮著,直播間的人數正在往上跳。
到了垃圾場,天色已經暗下來。空氣裡有腐肉、糞便和垃圾發酵的酸臭味,混在一起像一堵牆,車門一開就直接撞上來。曉柔站在垃圾場入口,白色連衣裙在風裡輕輕飄,遠方垃圾山的輪廓配上幾個正在翻廢鐵的流浪漢剪影,她看起來像走錯地方的另一個世界的生物。
爛鼻仔舉著手機跟在後面,鏡頭對準她的背影。直播間的彈幕已經開始狂跳。
「靠北那是誰穿白裙子來垃圾場」
「曉柔?是曉柔嗎」
「他媽的這次又要幹嘛」
「上次婚紗還不夠今天又要穿白色」
曉柔沒有看彈幕。她踩著娃娃鞋走過碎玻璃、壓扁的鋁罐跟不知名的黑色汙泥,裙襬下緣很快沾上一圈髒汙,但她沒有停,一直往垃圾場最深處走。
最深處是一道廢棄的混凝土矮牆,牆腳下蜷著一個人形。那是一團爛掉的軍毯,毯子上面爬滿蒼蠅,幾隻蛆從毯子邊緣鑽出來又鑽進去。毯子裡裹著一個老人,身上沒有半塊完整的皮膚——臉頰上的瘡爛到見骨,黃色膿液混著血水從破口處慢慢滲出來;嘴唇腫成兩條紫色的肉片,幾顆剩下來的牙齒是褐色的;眼睛一隻睜不開,另一隻半睜著,眼白全是黃的;身體癱在那裡不動,只有胸口微微起伏。
他的味道很重,重到爛鼻仔退了兩步。但曉柔往前走,在他面前跪下來。她的白裙鋪在地上,膝蓋壓在汙泥裡,汙泥馬上滲透布料,在純白的棉布上印出兩個黑色的印子。
「老葛。」她輕輕喊他的名字。
老人的眼皮動了一下,那隻半睜的眼睛慢慢聚焦在她臉上。他的嘴唇扯開一條縫,發出一個模糊的聲響,聽不出是咳嗽還是想說甚麼。
曉柔伸出手,輕輕撥開他額頭上黏著的幾縷溼髮。她的手指碰到他頰邊一個破掉的膿瘡,黃色膿液沾在她指尖上,她沒有擦掉。她彎下腰,嘴唇貼上去,親在他的臉頰上。
那個吻很輕很長。她的唇壓在他潰爛的皮膚上,能聞到腐肉混著藥味的氣味,像嘔吐物又像死老鼠。爛鼻仔的手機鏡頭伸過來,把這一幕拍得清清楚楚。直播間像炸了鍋。
「她在親他??」
「幹他臉上全是蛆」
「那老頭不是快死了嗎」
「太噁心了我看不下去但我不敢關」
曉柔直起身來,嘴唇上沾了一點膿血,她用手背抹掉,然後轉頭對著鏡頭。她的眼睛清亮,臉頰紅紅的,表情帶著一種讓所有人毛骨悚然的嬌羞。
「我跟直播間的大家報告一下。」她的聲音軟軟的,像在教室裡做分組報告。「這一位是老葛。他的病歷我已經查過了——梅毒、菜花、愛滋、陰蝨、疥瘡、糞線蟲,他身上所有的瘡都是傳染性的,他的血跟膿裡面全部都是病毒。」
她頓了一下,朝鏡頭淺淺一笑,那個笑容漂亮得讓人忘記她跪在一隻幾乎是屍體的東西面前。
「我今天,要讓他讓我懷孕。」
彈幕全部停了一秒,然後像爆炸一樣湧上來。密密麻麻的字把畫面完全蓋住,爛鼻仔不得不切一個小視窗出來才能繼續錄。
曉柔沒有理那些。她轉回去,手伸進軍毯裡摸索老人的身體。老人的雞巴癱在兩腿之間,萎靡但沒有完全失去反應,龜頭被一層層菜花狀的贅生物裹住,莖身上有好幾個破掉的膿包,黏液一股一股從包皮縫隙溢出來。曉柔用手指撥開那些贅生物,找到尿道口,輕輕套弄了幾下,那根佈滿肉瘤的雞巴慢慢變硬,在她掌心裡微微脹大。
「要打排卵針。」她對著鏡頭說。然後從包包裡拿出那支排卵針,撕開無菌包裝,把針頭推進小腹的皮膚裡。她推得很慢,藥物一滴不漏地全部打進去,拔出來的時候針眼滲了一小滴血,她用拇指按掉,把那滴血抹在刺青上。
「我剛才打的這一針,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強制排卵。」她對著鏡頭解釋,聲音還是那種軟軟的語氣,可是字字清晰,像在跟直播間上生理課。「我三個小時前吃了排卵藥、助孕藥,還有讓避孕藥失效的藥。現在我的卵巢會排出不只一顆卵子,子宮內膜也加厚到最適合著床的厚度。避孕藥在藥效被抵銷之後,我的身體完全沒有能力阻止受精。如果等一下老葛射進來——」她停了一下,嘴角彎起來。「我就會懷孕。而且會懷上一個帶梅毒、帶愛滋、帶C肝的野種。」
她說完,把裙襬拉到腰上。鏡頭裡白色蕾絲內褲在垃圾場的髒亂背景裡白得刺眼,曉柔勾住內褲側邊,慢慢脫下來。她抬起腿的時候,內褲從腳踝滑落,陰戶完全暴露在鏡頭前——陰毛颳得很乾淨,兩片陰唇微張,裡面已經是濕的,透明液體拉出一條絲掛在大陰唇的邊緣。
她跨坐在老葛身上,一手扶著他滿是肉瘤的雞巴,對準自己的陰道口。龜頭的菜花贅生物擠開陰唇,那些尖銳的疣碰到黏膜的時候,曉柔吸了一口氣,然後直接往下坐到底。
「嗯——」她仰起脖子,喉嚨裡溢出一聲長長的呻吟。
那根雞巴撐開陰道的時候,龜頭上的贅生物刮過陰道壁,每一粒菜花都是硬的,尖的,像用一把小釘子從裡面刷過去。陰道本能地分泌更多液體試圖保護自己,但那些尖疣還是把黏膜刮出了細小的傷痕,血絲混進透明的愛液裡,從陰道口擠出來,沾在老葛的陰毛上——那些陰毛裡還夾著蛆,白色的蟲體在血和黏液裡蠕動。
曉柔開始動。她不是忍耐地動,是真的很認真地在做愛。她的腰前後搖,屁股壓得很低,讓龜頭每一次都頂到陰道最深處。她的喉嚨裡一直發出細細軟軟的聲音,不是那種A片裡的誇張呻吟,而是很像跟男朋友做愛時不小心溢出來的舒服嘆息。她咬著下唇,眼睛半閉,睫毛在燈光下顫,臉頰紅得像發燒。
「老葛。」她彎下腰,嘴巴貼在他快爛掉的耳朵旁邊,聲音很小,但直播的麥克風還是收進來了。「你知道嗎?我今天吃藥打針,就是為了要懷你的小孩喔。你的雞巴雖然都是菜花,可是插進來還是好硬,頂得我好裡面……我要你在裡面射,射進子宮。我要幫你生小孩。」
那隻半睜的黃眼動了動,老葛的喉嚨發出一個沙啞的怪聲。曉柔把它當成回應,笑得眼睛彎起來,嘴唇又貼上去親他的嘴角,舌頭伸出來舔掉從他嘴邊流出來的濃稠唾液。
她加快速度,騎在雞巴上上下下,陰道口的黏液被打成白沫,混著血絲跟膿液,沿著她的大腿內側往下流。她的乳房在白色連衣裙底下晃,乳頭隔著棉布明顯地凸起兩點。她扯掉領口的珍珠扣,把衣襟往兩邊拉,乳房彈出來,乳頭上的煙疤在黑紅色結痂邊緣裂開一條縫,滲出透明組織液。
她握著老葛的手——那隻手指甲全部發黃增厚,手背上全是破掉的膿瘡——把他的手按在自己乳房上。「摸我。用力。」老人的手指動不了,她就用自己的手壓著他的手背,讓他的指甲刮過煙疤。結痂被掀起來,鮮血從乳頭旁邊滲出來,沿著乳房弧度往下流,滴在老葛滿是膿液的胸膛上。
「嗯——對,就是這樣。」她的聲音甜得像在撒嬌,可是眼眶全是淚,眼淚和垃圾場的灰塵混在一起,在臉頰上劃出兩道灰色的淚痕。她一邊哭一邊笑,一邊繼續騎得更深,腰的動作沒有停下來過一秒。
直播間已經沒有人發彈幕了。畫面裡只剩曉柔的白裙、白皮膚、她的血、她的眼淚,還有老葛那根裹滿菜花的雞巴在她陰道裡進進出出。一切安靜得可怕,只剩下曉柔的呻吟跟垃圾場遠處的狗吠。
「他快要射了。」曉柔對著鏡頭說。她的呼吸很喘,額頭上一層薄汗,嘴唇因為用力過度變成深紅色。她坐得很深,龜頭抵在子宮頸口,她用力再往下一坐,那圈肌肉被頂開,龜頭突破子宮口,整顆擠進子宮頸裡面。
曉柔尖叫了一聲。不是因為痛——或者不只是因為痛——而是因為那一下太深,深到她整個肚子都繃緊,子宮絞住龜頭,像從身體最深的地方被撞開。她抱住自己的肚子,手掌按在刺青的位置,感覺陰道裡那根雞巴開始抽搐。
「射進來。」她低下頭,額頭抵著老葛的額頭,嘴巴貼著他潰爛的嘴唇說:「全部射進子宮。讓我懷孕。讓我有你的小孩。讓我當媽媽,當一個最賤最髒的媽媽。」
老葛的喉嚨滾出一串咕嚕聲,身體顫了一下,曉柔感覺到一股濃稠的熱液打在子宮壁上。他的精液不多,但極濃,顏色是病態的黃灰色,混著一絲一絲的血絲跟膿。曉柔的子宮吞進那些精液的時候,她仰起脖子,眼睛閉上,表情不是痛苦,是滿足——滿足到像一個等了很久終於被填滿的人。
她沒有馬上起來。她把下身緊緊壓在他身上,讓那根開始變軟的雞巴還留在裡面,龜頭還卡在子宮頸口,讓精液流不出來。她伸手從包包裡拿出一個藥瓶,是醫生開的避孕失效藥,她倒出兩顆,塞進老葛嘴裡,用舌頭推進去。
「幫我餵藥。」她貼著他的嘴唇說,舌頭攪動藥丸直到他吞下去。
她等了整整三分鐘才從他身上慢慢起來。雞巴滑出來的時候,黃灰色的精液從陰道口翻湧出來,沿著大腿流到膝蓋。她把裙襬放下來,白色棉布馬上吸掉腿上的穢物,印出暗黃色的漬。
曉柔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但還是穩住了。她低頭看著癱在地上的老葛,又蹲下去,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那個吻很輕,跟剛才在騎樓裡阿強摸她頭髮的力道一模一樣。
然後她轉向鏡頭。她的白裙已經髒得一塌糊塗,膝蓋上兩個泥印,裙襬沾了血、精液跟膿。胸口的釦子扯掉了,乳房半露,乳頭還在滲血。她的妝花了,睫毛膏暈開變成兩圈灰,嘴唇的粉色唇膏被舔得亂七八糟。可是她對著鏡頭笑,笑得很甜很安靜,像畢業典禮那天拍大合照的表情。
「現在我連做母親的資格都沒有了。」她說。聲音不抖,眼淚卻一直掉。
她身後的陰影裡,阿強慢慢走出來。他跛著腳,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腳掌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他走到曉柔身後,沒有抱她,也沒有說話,只是蹲下來,伸出手,摸她的頭髮。
他的手很粗糙,指節腫脹,手掌上還有昨晚睡袋留下的灰。可是他摸她頭髮的力道很輕很輕,順著髮流從頭頂摸到髮尾,像在摸一隻終於回到腳邊的貓。
爛鼻仔的手機鏡頭把這一幕收進畫面裡。直播間的觀看人數跳到一個誇張的數字,但沒有一條彈幕。
卡。螢幕黑掉。
曉柔倒下去的時候,阿強接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