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樓的日光燈管閃了兩下,終於亮起來,慘白的光打在水泥地上,照出一地菸蒂、空塑膠袋和那兩坨被踩爛的飯糰。
曉晴從地上坐起來,動作很慢,像剛睡醒。她把敞開的制服攏回胸前,一顆一顆扣上釦子,從最下面那顆開始,扣到第三顆時手指停了一下——乳頭還腫著,布料擦過去有點刺痛。她吸了口氣,繼續扣,把第四顆也扣上。制服下擺皺巴巴的,裙子的拉鍊卡住了,她低頭弄了一會兒才拉上來。
「欸,今晚留下來啦。」一個脖子上裹著灰毛巾的流浪漢蹲在她旁邊,咧著嘴笑,缺了門牙的洞口黑漆漆的。「反正妳明天還要來。」
曉晴搖搖頭,把書包揹好,彎腰撿起地上的塑膠袋。飯糰已經不能吃了,她把塑膠袋摺好放進書包側袋,像在收拾什麼重要的東西。
「明天。」她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明天放學就來。」
她跨過一個躺在地上的老人,走出騎樓。河堤邊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著,風從河面吹上來,帶著一點腥味和草味。她走得不快,步伐穩穩的,只有裙擺在膝蓋上方輕輕晃。右手掌心還黏著碎米粒和灰,乾掉之後硬硬的,像一層薄薄的殼。
走到河堤中段的水龍頭邊,她停下來。那是個生鏽的公共水龍頭,下面接著一條塑膠管,管口長滿青苔。她轉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沖在掌心,把米粒和灰一點一點搓掉。水順著指縫流下去,帶走泥沙,也帶走菸味。她搓得很仔細,指甲縫都沖乾淨了,最後捧了一把水潑在臉上。
水珠從下巴滴下來,她沒有擦,就讓它沿著脖子滑進制服領口。
回到租屋處時已經快九點了。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牆上貼著排球隊的合照,桌上的手機還停在曉柔影片的暫停畫面。她沒開大燈,只按亮書桌上的小檯燈,黃色的光打在半身鏡上。
曉晴站在鏡子前面,把制服釦子全部解開。
布料從肩膀滑下去,落在腳踝邊。她沒穿內衣,乳房在鏡子裡看起來比平常更腫,乳頭從粉紅色變成深紅,周圍一圈淡淡的齒痕還沒退,左邊乳暈上甚至有個小小的瘀青,是被吸咬時留下的。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痛,但那種痛從乳尖傳到小腹時,變成一股很陌生的痠麻。
她把手移到小腹。
肚臍下方兩指寬的地方,一個紅色的燙痕靜靜地躺在那裡,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邊緣有點起泡,中間的皮膚已經變成暗紅色。是菸頭燙的。她盯著那個紅點看了很久,用指尖沿著燙痕的邊緣慢慢畫圈,好像在記住它的形狀。
這是她身上第一個疤。
不是跌倒摔的,不是打球撞的,是別人用菸頭按在她身上,而她沒有逃,留下的疤。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動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確認了什麼。
她把制服撿起來,掛在椅背上,從衣櫃裡拿出乾淨的睡衣穿上。但她沒有立刻關燈睡覺,而是拿起手機,坐在床沿,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幾下,打開一個直播平臺。畫面跳出來——熟悉的介面,上面有各種直播間的縮圖,唱歌的、聊天的、打遊戲的。她的拇指在「建立直播」的按鈕上停了一下。
「先開好了。」她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開會。「這樣到時候才有人看。」
她按下按鈕。螢幕上出現自己的臉,檯燈從側面打過來,把她的五官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的頭髮綁成馬尾,幾根碎髮黏在額頭上還沒乾,臉上沒有妝,嘴唇因為剛才咬太久還有點紅紅的。睡衣是淺藍色的棉質上衣,領口很大,鎖骨露在外面,鎖骨下方的皮膚在鏡頭裡看起來很白。
直播間的人數從零跳到三,又跳到七。
「欸,這是誰?」一條彈幕飄過去。
曉晴看著螢幕上的自己,笑了笑。那個笑容很乾淨,像在學校跟同學打招呼一樣自然。「大家好,我叫曉晴。呃——不對,叫我小柔。」
她又笑了一下,這次有點不好意思,像自我介紹時講錯名字。「我今年十八歲,XX高中三年級,排球隊的。對,就是你們想的那種——」她比了個殺球的手勢,手腕轉了一下,「——校隊主力,下學期要打全國賽的那種。」
彈幕開始飄進來:「高中生欸」「排球妹子」「這麼可愛開直播要幹嘛」。
「我今天不是來打球的啦。」她把鏡頭往下移了一點,照到自己的鎖骨和睡衣領口。「我最近在準備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們有沒有看過一個影片?就是——」她頓了一下,咬了下嘴唇,「——一個女生在垃圾場,穿婚紗,被很多人那個的影片?」
彈幕瞬間炸開。
「靠」「是那個嗎」「曉柔?」「她妹?」「不可能吧」「真的假的」。
曉晴看著彈幕,眼睛亮亮的,像在課堂上回答問題那樣舉起手。「對!曉柔是我姊姊。我是她妹妹。」她把手放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抓著睡褲的布料。「我看過她全部的影片。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都看完了。」
彈幕瘋狂飄過:「幹她妹超正」「姊妹都一樣騷」「妳也要拍嗎」「什麼時候」。
「對,我也要拍。」曉晴點點頭,語氣很認真,像在報告升學志願。「但不是今天啦。我今天只是想先跟大家說,我要做這件事,然後——」她把鏡頭轉了一下,照到旁邊書桌上的行事曆。那是一本粉紅色的手帳,翻開的頁面上用原子筆寫了好幾行字,字跡圓圓的,旁邊還畫了星星和笑臉。
她把手帳拿過來,放在鏡頭前面,用手指一行一行指著念:「第一,婚紗。我姊穿白色A字緞面的,我也要穿一樣的。一字領,小腹那邊要開洞,因為我要刺青。」
她把手指移到下一行。「第二,地點。他們說要在垃圾場,我覺得很好,跟我姊一樣。但是——」她抬起頭,看著鏡頭,表情很認真,像在問老師問題,「——你們有沒有比噁心的公共廁所更髒的地方?我想比姊姊更髒一點。垃圾場已經很髒了,但我想知道還有沒有更髒的。」
彈幕又炸了一波:「地下水道」「化糞池旁邊」「死狗堆」「廢棄屠宰場」「妳敢嗎」。
曉晴看著彈幕,眼睛睜得很大,把那些地名一個一個念出來:「地下水道……化糞池旁邊……死狗堆……」她念到「死狗堆」的時候停了一下,歪了歪頭,馬尾跟著晃了一下。「死狗堆在哪裡啊?真的有這種地方嗎?」
她拿起另一支筆,在手帳上寫字。寫完把畫面轉回來,手帳上多了「死狗堆」三個字,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狗頭,狗頭上打了個叉叉,但叉叉的線條歪歪的,看起來像小學生的塗鴉。
「第三。」她繼續念,「全身赤裸被綁。這個我OK,反正我現在也不穿內衣了。」她拉了拉睡衣領口,露出鎖骨下面一片空空的皮膚,證明裡面真的什麼都沒穿。「從前天開始就不穿了。我的胸罩跟內褲都放在書包底層,折得好好的。」
彈幕:「脫掉」「現在脫」「給我們看」。
曉晴搖搖頭,不是拒絕的那種搖頭,而是像在跟同學說「等一下啦」的那種。「今天不行啦。我要留到那天。爛鼻仔——」她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沒有變,還是那種清澈的高中女生語調,「——他要幫我破處。我想給他一個驚喜。」
「什麼驚喜?」彈幕追問。
曉晴笑了一下,把食指壓在嘴唇上。「秘密。但是你們可以看直播,我會全程開著,從準備的時候就開始。這樣他被破處的時候才有足夠的觀眾。」
她把手帳翻到下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了更多字,有些用螢光筆畫了重點,旁邊貼了好幾張便利貼,粉紅色、黃色、綠色的,像在準備學測筆記。「第四,全程直播。這個很簡單,我已經在研究怎麼架手機了,可能會買一個腳架。第五,讓狗先上——」她念到這裡,眉頭皺了一下,不是害怕的那種皺,而是像在解數學題目,「——這個我有點怕欸。狗要怎麼……那個啊?牠們會聽話嗎?還是要有人幫忙?」
她抬起頭看彈幕,眼睛裡是真的好奇,沒有任何挑逗的意思。她坐在床上,穿著淺藍色睡衣,頭髮綁著馬尾,手帳放在膝蓋上,旁邊還擺著一支粉紅色的螢光筆,整個畫面看起來像任何一個高中女生在做課後筆記——只是筆記的內容是怎麼讓狗強暴自己。
彈幕瘋狂飄過:「妳有病吧」「這太扯了」「真的假的啦」「卡」「期待」「什麼時候」。
「應該就這個週末。」曉晴說,語氣像在約同學去圖書館唸書。「我還要買婚紗,還要約刺青師傅。刺青師傅——」她翻到便利貼那一頁,「——他們說要刺一個『爛』字。在小腹,跟我姊的『強』字一樣的位置。這樣以後任何人看到這個記號都可以上我。」
她把便利貼撕下來,貼在鏡頭旁邊的牆上。便利貼上寫著大大的「爛」字,旁邊畫了一朵小花,花的五片花瓣塗成粉紅色,花心留白,等著寫字。
「第六。」她繼續念,手指點著手帳上的最後一行,「所有人輪流插到流血。這個應該沒問題,我姊那時候也是這樣。十三個——不對,這次可能更多。他們說越多越好。」
她把手帳合起來,放在枕頭旁邊,然後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的臉。她的眼睛很亮,皮膚在檯燈下白得幾乎透明,嘴唇因為一直講話有點乾,她伸舌頭舔了一下。
「所以就是這樣啦。」她對著鏡頭笑了笑,那個笑容很乾淨,跟排球隊合照裡的笑容一模一樣。「我這幾天會好好準備。你們如果有什麼建議,可以在彈幕跟我說。更好的地點、更髒的方法、更痛的——什麼都可以。我想比我姊更髒。」
她停了一下,歪著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對了,第二條規則。從明天開始,不許任何人叫我曉晴。叫我小柔。」她對著鏡頭眨了一下眼睛,「我姊叫曉柔,我叫小柔。這樣比較像她。」
彈幕開始刷:「小柔」「小柔」「小柔」。
曉晴——小柔——看著滿螢幕自己的新名字,嘴角彎起來,露出兩顆虎牙。她把手指放在鏡頭上,像在跟某個人拉勾。「那就這樣囉。明天放學我會先去騎樓,給他們帶晚餐,然後開始準備。你們要記得來看喔。」
她按下結束直播的按鈕。螢幕變黑,房間回到只有檯燈的黃色光線。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縮進被子裡,側躺著,膝蓋蜷到胸口,兩隻手放在臉頰旁邊,像一隻收攏翅膀的鳥。
天花板上有檯燈照出來的影子,微微晃動。她閉上眼睛,嘴唇輕輕動著,像在背什麼臺詞。
「垃圾場……婚紗……全身赤裸被綁……全程直播……讓狗先上……所有人輪流插到流血……」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均勻的呼吸聲。
隔天是星期三,放學鐘響的時候天色還亮著。
曉晴在學校廁所把制服上的皺摺拉平,對著鏡子確認釦子扣到第四顆——第五顆還開著,領口敞到鎖骨下方,隱約看得見乳溝的陰影。她把書包揹好,走出校門時先去買了兩份熱食:一盒炒麵、一盒滷肉飯,都用塑膠袋包好,再套上一個不織布提袋。提袋的把手勒在她手腕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騎樓的日光燈已經亮了,比昨天早了一點。缺門牙男人和老人果然蹲在柱子邊,看到她走過來,缺門牙男人把菸屁股按在地上捻熄,站起來。
「來了喔。」他的聲音沙沙的,眼睛盯著她領口那顆沒扣的釦子。
曉晴把提袋放在柱子旁邊。「炒麵跟滷肉飯,還熱的。」
老人接過去,打開塑膠袋聞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開始用髒兮兮的手指挖著吃。缺門牙男人沒看食物,他看著曉晴,等她。
她沒有讓他等太久。
曉晴把手伸到制服第五顆釦子上,指尖捏住塑膠釦,慢慢推過釦眼。釦子鬆開的瞬間,制服的兩片前襟往旁邊滑開一小段,露出從鎖骨到肚臍整片赤裸的前身。乳房在敞開的制服裡半掩半露,乳頭還帶著昨天留下的暗紅色,在傍晚的涼空氣裡微微變硬。
缺門牙男人伸出手,動作不快,但很篤定。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紙,直接覆上她左邊乳房,五指收攏,把整團軟肉捏在掌心。他的虎口卡在乳根,用力一擠,乳頭從他食指和中指之間凸出來,顏色從暗紅被擠成更深一點的絳紅。他用拇指指腹壓上去,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像是在試探她的反應。
曉晴沒有退,也沒有擋。她的呼吸變快了,胸口在他掌心裡起伏,乳頭被他搓得越來越硬,一陣又一陣刺刺麻麻的感覺從乳尖往全身擴散。她咬住下唇,眼睛看著他的手在自己乳房上揉捏,指節的疤痕隨著動作一緊一鬆,像某種粗糙的機械。
老人的手也伸過來了。
他蹲在她左邊,油膩的手指從她裙擺下方探進去,摸上大腿內側。他的指腹沿著內側的軟肉往上滑,滑到接近腿根的地方停下來,用手指背輕輕蹭著那裡的皮膚,蹭幾下又換成指腹,來回畫小圈。曉晴的大腿內側還留著昨天的指印,新舊觸感疊在一起,她的腿抖了一下,膝蓋差點軟掉。
「昨天回去有沒有想?」缺門牙男人問,手指還在捏她的乳頭,力道比剛才更重了一點。
「有。」曉晴的聲音有點啞,但回答得很乾脆。
「想什麼?」
「想今天。」她說,眼睛從自己的乳房抬起來,看著他。「想第五顆釦子。還有——」她頓了一下,吸了一口氣,乳頭在他指間又硬了一點,「——我昨天開直播了。」
缺門牙男人的手停了一下。
「直播?」老人的手也從她裙子裡抽出來,油膩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對啊。」曉晴點點頭,語氣像在報告班級活動。「我先開好,這樣到時候才有觀眾。他們說要全程直播嘛,我總要先讓大家知道時間地點啊。」她講得很認真,像在籌備園遊會攤位。「我還在手帳上寫了清單——婚紗、垃圾場、全身赤裸被綁、全程直播、讓狗先上、所有人輪流插到流血。全部都有寫。」
缺門牙男人放開她的乳房,往後退了一步,看著她。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生氣,不是興奮,比較像是——困惑。眼前這個高中女生,制服敞開,乳房半露,乳頭被他捏得又紅又腫,大腿內側還殘留老人的指印,卻興致勃勃地跟他匯報自己的直播計畫,好像那是什麼科展題目。
「妳有病。」他說,但語氣裡沒有惡意,更像是陳述事實。
曉晴歪了歪頭,馬尾晃了一下。「可能吧。」她說,笑了一下,露出虎牙。「但是我昨天看彈幕,已經有三十幾個人說會來看。還有人建議我去死狗堆——你知道死狗堆在哪裡嗎?」
缺門牙男人沒有回答。他蹲下去,點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煙從鼻孔噴出來。
曉晴也沒等他回答。她把制服第五顆釦子扣回去,彎腰從書包裡拿出那張曉柔和阿強的合照,攤在水泥地上。「對了,我昨天忘記問。你們知道爛鼻仔在哪裡嗎?我要給他一個驚喜。」
老人和缺門牙男人對看了一眼。
「驚喜?」老人說,嘴裡還嚼著滷肉飯。
「嗯。」曉晴蹲下來,指著自己小腹上那個菸頭燙出來的紅點。「我要在這裡刺一個『爛』字。跟我姊的『強』字一樣的位置。然後穿婚紗去找他,讓他破處。全程直播。」她的手指在紅點上輕輕按了一下,「他一定沒想到吧。」
缺門牙男人把菸灰彈在地上,看著她蹲在那裡,制服整整齊齊扣回四顆釦子,第五顆開著,小腹上的燙痕在日光燈下像一個小小的印章。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掛著笑,好像在說一件跟排球比賽一樣值得期待的事。
「妳真的沒救了。」他說。
曉晴把照片收進書包,拉上拉鍊,站起來。她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灰,把書包揹好,然後看著缺門牙男人,說:「從現在開始,叫我小柔。」
缺門牙男人沒說話。老人也沒說話。騎樓裡只剩日光燈管嗡嗡的聲音,和遠處河堤傳來的風聲。
曉晴——小柔——站在那裡,制服領口敞著,鎖骨下方一片空白,小腹上的燙痕微微發癢。她抬起頭,看著騎樓外暗下來的天色,輕輕吸了一口氣,嘴角還掛著那個很小、很安靜的笑。
「明天見。」她說,轉身走進河堤的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