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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紙條的溫度與水的預感

曉晴聽見模板堆後面站起的聲音。那聲音不重,鞋底在碎水泥屑上磨了兩下,像踩著什麼值得慢慢靠近的東西。她沒有轉頭,只盯著眼前穿灰色工作褲、黑色背心的男人。他的下巴正重新點起一根菸,火光一明一滅,把他右眼角的舊疤照成一條細白線。剛才那根菸才輾熄,現在又點一根,像在等她的手先軟。

「阿明,你他媽的終於肯起來。」叼菸男說,菸頭朝她偏了偏。「這個妹妹說她十八。」他故意把「十八」兩個字咬得很慢,像在嘴裡含著一片鐵屑。

阿明從模板堆後繞出來。他比叼菸男矮半個頭,但肩膀更厚,穿一件沾滿水泥斑的深色polo衫,牛仔褲褲管塞進安全鞋裡,走路時像要把地上的碎石都碾碎。他盯著曉晴,視線從她露出的腰腹掃到那雙沒穿內衣、形狀在白色布料下繃出乳尖的上身,再回到她臉上。「十八?」他笑了一下,聲音比剛才更啞:「我看像十六,頂多十七。這種時間穿這樣子跑來,妳是迷路,還是犯賤?」

曉晴的下腹抽了一下。她聽見「犯賤」兩個字,像有人拿拇指按在她肚臍下一吋的地方。她的嘴唇動了動,本來想說「我十八了」,但出口的聲音細得幾乎斷在風裡。她的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裡,最後只是抓緊裙襬,把牛仔裙抓出一團皺褶。風從工地深處吹來,帶著生鏽鐵料和尿騷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卻覺得自己的皮膚比風還涼。

叼菸男朝阿明使個眼色,阿明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近得曉晴能聞到他衣領上的汗味。他沒問她就伸手,動作不重卻很快,一把扣住她右手腕,像抓一條剛從水裡撈起來的魚。「不要動。」他說,不是威脅,反而像在提醒。曉晴的肩膀縮了一下,手腕在他掌心裡細得可憐。她沒有甩開,只是把臉轉向另一邊,鴕鳥似的不看。

「看看她,連叫都不叫。」叼菸男說,語氣裡有種很淡的滿意。他慢慢踱到曉晴左側,把菸叼在嘴裡,空出來的右手掐住她的下巴,拇指壓在她下唇左側,逼她把臉轉回來。他沒用力,但指節刮過她皮膚,像砂紙磨過緞子。曉晴的呼吸停了一下,眼睛被嗆出霧氣,卻還是睜著看他。「來這種地方,不就是想被這樣看?」他問,菸灰落下來,燙在她鎖骨前,她縮了縮,但下巴還被他捧著。

阿明在她身後笑,把她被扣住的右手往後折一點弧度,逼她踮起腳尖。她的短版上衣因為這個姿勢往上縮,露出更多腰線,肚臍邊有一小塊皮膚被夜風一吹,浮起細小的疙瘩。「妳自己看,連褲子都夾這麼緊。」阿明貼著她耳後說,鼻息噴在她脖子上。曉晴的乳尖在布料下硬得發痛,像兩顆小石子頂著棉布。她的雙腿不自覺地夾了一下,牛仔裙內裡的縫線磨過大腿,她只覺得兩腿之間有一塊皮膚開始發潮,帶著她自己都陌生的溫度。

叼菸男鬆開她的下巴,但沒放過她。他低低說了一句:「怕就滾,現在還來得及。」曉晴看著他,嘴唇輕輕分開,卻沒有發出聲音。她知道自己應該跑,背後的鐵門只離她十幾步,柏油路上的路燈白茫茫的,像另一種世界。可她不想跑。她甚至想叫他們不要停。這個念頭一浮上來,她就羞恥得想閉上眼睛,可身體卻誠實地往前傾了半吋,像在說「繼續」。

阿明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嗤笑一聲,把她的手腕舉得更高,高到她整條右手都舉過了肩,背心領口歪斜,左邊鎖骨到肩膀的線條全裸在工地的灰塵裡。「幹,她站都站不穩了。」阿明說。叼菸男盯著她,眼神變了,像終於看穿某件他不太想說破的事。他忽然伸手,抓了一把她的頭髮,不是扯,而是從後腦勺往後拉,逼她仰起臉。曉晴「嗯」地悶哼一聲,眼睫裡的水光抖了抖,白色頸線繃得像隨時會斷。

「妳濕了,對不對?」叼菸男的聲音壓得很低,手指改為捲她耳後的一撮頭髮,慢慢往下滑,指腹擦過她的耳垂、頸側,停在她鎖骨上。他沒有真正碰她胸口,卻讓每個字都落在那裡。曉晴的下腹像被灌了一杯熱水,滾燙的羞恥淹過恥骨,她下意識併攏雙腿,牛仔裙緣被兩腿夾得微微翻起,露出內側更白的一截皮膚。她沒有回答,只是把視線移開,喉嚨裡滾出一聲很輕的、類似否認的氣音。

「不濕,現在就能走出去。」叼菸男鬆開她頭髮,退後一步,像突然對這個遊戲沒了興致。他掏出菸盒,又彈出一根,用拇指按在嘴邊沒有點。「阿明,放開她。人家說不定還未成年,我們別給自己找麻煩。」他語氣輕飄飄的,眼神卻釘在曉晴臉上,像在等她求。

阿明的手鬆了,但沒有完全放,他把曉晴的手腕慢慢放回她身側,指節在她腕骨上留了一圈白痕。「妳最好真的是十八。」他低聲說,像是在警告野貓別再靠近。曉晴踉蹌了一下,背抵上後面的鐵皮圍欄,圍欄被撞出「框啷」的悶響。她大口喘著氣,胸脯起伏得劇烈,乳尖在白色上衣下幾乎無所遁形。她夾著腿,察覺到裙底有濕意正沿著大腿根往下爬,像被人從裡面倒翻了什麼。她該走,可她的腳像是被工地裡黏稠的黑暗纏住了。

「明天。」曉晴說出這兩個字時,自己也嚇了一跳。她抬起臉,看著叼菸男手裡那根還沒點起的菸,聲音仍輕,卻沒有斷:「你們明天還會在嗎?」

阿明愣住,回頭看叼菸男。叼菸男把菸塞回菸盒,像是聽見一句不好笑的笑話。他朝曉晴走近兩步,這次沒有碰她,只是用鞋尖頂開她腳邊一塊碎磁磚,歪著頭看她。「妳是不是腦子有病?還是妳想被我們輪?」他停頓一下,像在等她點頭。曉晴沒說話,只覺得自己兩頰燙得發痛,眼睛卻亮得嚇人。她的呼吸仍然急促,短版上衣下的小腹因為喘氣一收一放,肚臍像一顆小小的、害怕的災難的記號。

「明天可能不在。」叼菸男忽然說,聲音恢復成最開始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但妳要是自己再走進來,我們不會再問妳幾歲。」他揚了揚下巴,朝鐵門的方向點了一下。「現在滾,回去洗一洗,想清楚自己跑來這種地方塗什麼。」

曉晴沒有動。她看著他,又看阿明,最後慢慢把被扯歪的上衣拉好,手抖得讓白色布料拉了好幾次才蓋住腰。她的裙子歪了,裙緣卡在髖骨上,露出一小塊大腿內側的皮膚,在工地昏暗的光裡白得幾乎透明。她往後退了一步,鐵門的冰涼透過衣料竄上脊椎,像在命令她清醒。可她只覺得兩腿之間的熱意越來越重,像什麼東西正沿著神經逆流,燒進她的胃裡。

阿明走回模板堆,蹲下,撿起一根短鐵條在水泥地上敲了兩下,那聲音在空曠的工地裡彈來彈去,像在數她還剩多少時間。「快走啦,妹妹。」他說,沒回頭。曉晴把眼睛閉了一秒,再睜開時,她終於轉身,用一種自己也覺得陌生的姿勢推開鐵門,跨了出去。

工地裡,模板堆旁,阿明把那根短鐵條丟到一旁,看著鐵門的方向。「她不會去報警。」阿明說。叼菸男沒看他,正低頭用菸盒在掌心敲一根菸,敲了很久才點上。他吸了一口,煙霧升上去,遮住他的眼睛。「她那裡是濕的。」他像在說一件已經確定的、沒意思的事。「明天要是再來,就不是嚇一嚇了。」阿明沒接話,只蹲下去,用安全鞋的鞋底把地上那截菸蒂輾進泥土裡。

路燈的光打在她身上。她的上衣在工地裡沾了灰,裙襬上還掉著細碎的水泥屑。她沒有停下,沿著河堤走,步伐卻越來越慢,最後變成貼著欄杆小步小步地蹭。夜風從河面吹來,把她的裙子掀得貼上大腿,她冷得發抖,卻沒有加快腳步。她的左手不知什麼時候按在自己小腹上,隔著衣料,想像著如果上面也有那朵花,如果那兩個男人看見她腰上的記號,會不會像直播裡那些人對曉柔一樣,把她按進模板堆裡,一個接一個。她的心臟跳得比剛才在工地裡還快,乳尖又硬了,兩腿之間的濕意已經涼了,貼在皮膚上像在提醒她:她沒有逃。

她拿出手機,螢幕上還停著她下午搜尋「工地」的地圖。她退出,點進一個黑色封面的影片,畫面暫停在男人掐住女人下巴的鏡頭。那是曉柔的側臉。曉晴把音量關小,盯著那張和自己有七分像的臉看了很久,然後把拇指按在螢幕右下角,像在替畫面裡的人擦掉一滴不存在的眼淚。

「明天。」她又說了一次,這次只有她自己聽得見。手機被她塞回裙袋,螢幕的冷光在她白色上衣上閃了一下,隨即滅掉。她繼續往前走,河堤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像在數她離家還有多少步,又像在數她離明天早上還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