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晴站在床邊，把那件白色短版上衣套過頭頂。衣服下襬只到肋骨下緣，露出一截因為長期打排球而練出來的腰線，腹肌的線條在側腰處收成兩道淺淺的陰影。她伸手把裙頭拉正，牛仔短裙的拉鍊在左側，冰涼的金屬齒刮過她的髖骨，她顫了一下。鏡子裡的人看起來不像要去測試什麼，像要去赴約。
她沒有穿內衣。那件膚色蕾絲內衣被她從抽屜拿出來之後，又在最後一刻塞回原位。她告訴自己，穿了會露出來，不穿比較像一般出門。但她知道真正的理由不是這個。她想知道皮膚直接貼著棉質衣料的感覺，想知道風從衣服下襬灌進來的時候，乳尖會不會誠實地變硬。
曉晴把頭髮放下來。她的頭髮比曉柔短，只到鎖骨，髮尾因為打球時綁馬尾而留下一個不明顯的彎。她用手指抓了抓髮根，讓瀏海蓋住半邊眉毛。鏡子裡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要去暗處，她低下頭避開自己的視線。
手機螢幕上的紅色圖釘還在。最近的一個工地離她家走路大概二十分鐘，在河堤旁邊，地圖顯示那是一處停工中的住宅大樓。她聽過班上男生聊過，說那裡晚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個顧工地的外勞和一條很兇的黑狗。她盯著那條路徑，拇指在螢幕上滑了滑，最後按下「開始導航」。
下樓的時候，她經過客廳。媽媽在廚房洗碗，水流聲嘩嘩響，爸爸在陽臺抽菸，背影被紗門切成細碎的格子。她沒有說「我要出去」，只說了「我去買飲料」。媽媽連頭都沒回，只丟下一句「早點回來」。曉晴穿上帆布鞋，鞋帶鬆鬆地繫著，鞋底在地板上發出很輕的吱聲。她推開大門，外面的風比她想得涼，吹在沒穿內衣的胸口上，乳尖真的硬了。她沒有用手遮，反而挺了挺背。
巷子裡很安靜，路燈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走過便利商店的時候，玻璃門反射出她的全身：腿很長，短裙幾乎只蓋住大腿的三分之一，白色上衣在路燈下微微透光，隱約看得到胸前兩點突起。她看著那個倒影，忽然覺得那不是自己，是曉柔。她停下腳步，對玻璃裡的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像在確定什麼。
她繼續走，經過學校圍牆。白天的時候這裡都是穿制服的學生，現在只剩一整排漆黑的窗戶。她想起曉柔以前也走這條路上學，那時候曉柔的頭髮很長，走路的時候會把書包甩到肩膀後面。她模仿那個動作，把空蕩蕩的手往後一甩，短裙的裙襬微微揚了一下。她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膨脹，像快下雨前空氣裡的那種悶，又癢又緊。
走到河堤的時候，工地的鐵皮圍籬出現了。黃色的警示燈在圍籬頂端一閃一閃，像某種倒數。她放慢腳步，沿著圍籬走，手背擦過鐵皮的波浪紋，冰冰粗粗的。她聽見裡面有聲音，是鐵管滾動的聲響，還有一兩聲男人的笑，從很深的暗處傳出來。她的肚子縮了一下，但腳沒有停。
工地入口的鐵門半掩著，鎖鏈垂在地上。她側身從縫隙擠進去，鐵門在她背後發出喀啦一聲。她站在那裡，讓眼睛適應黑暗。眼前是一大片沒有封頂的水泥結構，鋼筋從樓板邊緣伸出來，像一隻隻指節彎曲的手。空氣裡有水泥粉塵和尿液的味道，還有菸味，很濃，像有人剛剛在這裡抽過一整包。
「小姐，找人嗎？」
聲音從右邊堆滿模板的角落傳來。曉晴轉頭，看見一個男人蹲在模板堆上，嘴裡叼著菸。他大概三十出頭，穿灰色工作褲和黑色背心，肩膀很寬，手臂上的青筋像樹根一樣浮在皮膚上。他的眼睛在菸頭的火光裡閃了一下，像某種夜行動物。
「沒有。」曉晴說。她的聲音比她想得穩，但喉嚨發乾。
男人跳下模板堆，動作很輕，像常常在這種地方爬上爬下的人。他走近她，在她面前兩步的地方停住。他比她高很多，影子直接蓋下來，把路燈的最後一點光都擋掉了。他歪著頭看她，煙夾在嘴角，像在估量她來這裡做什麼。
「沒有找人，那來這裡幹嘛？」他問。語氣不是兇，是好奇，帶著一點嘲弄。他的眼睛從她的臉往下掃，停在短裙的下襬，再回到她臉上。「穿這樣來工地，不怕被怎樣？」
曉晴的手心在冒汗。她可以跑，鐵門就在背後，推開就能回到有路燈的馬路上。但她沒有動。那個男人看她的眼神，和直播裡那些男人看曉柔的眼神一樣，像在看她身上有沒有破綻。她覺得自己的乳尖貼著上衣，硬得發疼，裙子底下的皮膚在發熱。她沒有退。
「被怎樣？」她重複了一次，聲音輕得快要聽不見。她看著他的眼睛，像在測試自己能不能承受這種注視。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再說什麼，卻只是吸了一口氣。
男人笑了，菸灰落在他的工作靴上。他抬手，作勢要碰她的下巴，手指在半空中停住，像在等她躲開。她沒躲。他的手指貼上她的下巴，粗糙的指腹刮過她的皮膚，把她的臉往上抬。她的呼吸停了一拍，腹部繃緊，但眼睛還是睜著。
「妳幾歲？」他問。
這問題像一盆冷水。曉晴的下巴在他手裡僵住，腦中閃過「高三」兩個字，閃過教室後面的佈告欄，閃過媽媽在廚房洗碗的背影。她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看起來很小。」他又說，手指從她的下巴滑到頸側，像在試脈搏。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一定感覺得到。他瞇起眼，菸頭的光在他臉頰邊明滅，像某種警告。
曉晴的嘴巴打開，聲音比剛才更小：「我……十八了。」
男人盯著她，像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他的手指從她頸側移開，退後一步，把菸吐在她臉邊。煙霧貼著她的皮膚散開，她聞到很嗆的味道，眼眶有點濕。
「十八了。」他重複，像在咀嚼這句話。他的視線落在她的小腹，那截露在短版上衣外面的皮膚。「那妳知不知道，這種時間來這裡，會發生什麼事？」
曉晴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指甲陷進掌心。她的裙子很短，腿很涼，兩腿之間的皮膚在微微發抖。她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她就是為了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才來的。她看著那個男人，嘴唇動了動，像要說「知道」，但最後只發出一聲很輕的氣音。
男人又笑了。這次他沒有再靠近，只是把菸丟在地上用鞋底碾熄，然後朝暗處喊了一句：「阿明，過來看，有個妹妹跑進來。」
她聽見模板堆後面有另一個人站起來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