膀胱脹痛未消，脹意從尿道口一路往上頂，頂到胃，頂到心口。
我把掌心貼上託腹帶沒有蓋到的側腹。
胎動在恥骨下方。
不是恥骨邊緣——是恥骨以下，蹬在骨盆內側那塊軟肉上。胎位已經降到我從未感覺過的低處。每一次胎動都牽動整個骨盆底，牽動那個被玉勢堵住的尿道口，牽動陰蒂環創口上那層永遠結不牢的痂。
我閉上眼睛。
開始在心裡數。
一下。兩下。三下。
窗外天光從門縫底下透進來。不是亮的光——是灰色的，陰天的午後才會有的那種灰。然後灰色變深，變成青灰，變成暗灰，最後只剩一片黑。
戌時到了。
藥癮不是突然來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先是指尖發麻——蹄銬勒住的地方，麻得最厲害。然後是尾椎，像有一根燒紅的鐵絲從尾骨縫隙插進去，順著脊椎往上燒，燒到後腦勺。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冷——是血在皮下爬，像有無數隻螞蟻從骨髓往外鑽。
我咬住膝墊的邊緣。
藥癮和膀胱的脹痛攪在一起。分不出哪個是哪個。脹痛往上頂，藥癮往外鑽，兩股力量在我肚子裡擰成一股，從子宮前面燒到子宮後面，從尿道口燒到尾骨。
掌心下的胎動還在。
節奏沒有變。位置沒有變。牠還在往下蹬，蹬在骨盆邊緣那塊已經被撐到極限的軟肉上。
啞嗓嬤嬤在角落沒有出聲。
燭光從她腳邊的石板上照出來。我看不見光，但能感覺到光——熱的，從那個方向輻過來，很弱，弱到只夠讓我知道她還在那裡。她沒有動，沒有說話，沒有走過來問我是不是藥癮犯了。
她只是坐在那裡，像她一直都坐在那裡。
我把臉轉向木板，側臉貼住冰涼的木紋。嘴唇乾裂，舌頭黏在上顎。喉前那枚銅鈴被吞口水的動作牽動，叮地一聲響。陰蒂鈴在腿間輕輕晃，跟著心跳。
黑暗中那條熱線沒有熄。
從尿道口往上燒，穿過玉勢，穿過膀胱，穿過子宮，穿過那個正在往下墜的胎兒，一路燒到心口。
我蜷在木板上等待。
等天亮。
等下一圈。
等門軸的鐵聲再響起來。
掌心始終貼著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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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
啞嗓嬤嬤的布鞋底在木板上磨出一聲粗響。她站起來了。腳步聲從角落移過來，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鞋底沾著之前被我潑翻的清水漬，踩在木板上發出黏膩的輕響。熱源的方位從右前方移到正前方，然後往下沉——她蹲下來了。
一隻粗糙的手掌覆上我的額頭。掌心乾燥，指腹有硬繭，貼在眉骨上方。那隻手停留了好一會兒，不是試探，是在計算什麼。我感覺得到她的拇指壓著我太陽穴，指尖微微用力，像在數我皮下血管跳動的次數。
「發燒了。」她的聲音從正上方壓下來，平板得像在報天氣。「藥癮燒的。」
我沒力氣回話。牙關咬著膝墊邊緣，上下牙撞得咯咯響。身體抖得連乳尖上那兩枚銀鈴都響成一片，聲音碎碎的，像一把銅錢撒在石板上。
啞嗓嬤嬤收回手。衣料摩擦聲——她從袖口掏出什麼東西。金屬碰撞的脆響，是鑰匙。緊接著蹄銬上的鎖孔被捅進去，喀一聲，左手蹄銬鬆了。再喀一聲，右手蹄銬也鬆了。烏鐵塊從我指節上被剝下來，手指突然能伸直，骨節發出細碎的嗶剝聲，血往指尖衝，麻脹感從指骨縫隙往外擠，痛得我悶住一口氣。
她沒有解我膝墊。
「太子有令。」她把蹄銬放在石板上，金屬撞石板的聲音乾脆俐落。「今晚不灌藥。直接送產室。」
我的掌心還貼在小腹上。
不灌藥。這三個字穿過藥癮的迷霧，刺進腦子裡。不灌藥不是放過我——是時候到了。是胎位已經低到不能再低，是身體已經開始做它自己知道該做的事，藥再多灌也沒用。
啞嗓嬤嬤抓住我項圈上的麻繩，往上一提。銅鈴猛地勒住喉前，我嗆出一口氣，上半身被她從木板上扯起來。雙手沒了蹄銬，本能地往地上一撐——掌心直接壓在木板上，木紋粗礪，帶著鹽水浸過的微涼。膝墊上的銅釘刮過木板，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爬。」
麻繩繃緊，項圈把我往前拖。我四肢著地，膝蓋上的銅釘每壓一步就往膝骨裡頂，乳尖的銀鈴拖在木板上，跟著爬行的節奏叮叮噹噹響。陰蒂鈴垂在腿間，每往前挪一步就晃一下，鈴聲比乳尖那兩枚更沉，像一顆銅豆在銀盤上滾。
甬道的石板比調教室的木板更冷。冷氣從石板縫隙滲上來，鑽進膝墊沒護到的膝窩，鑽進掌心貼地的指縫。藥癮從尾椎往上燒，膀胱脹痛從尿道口往外頂，兩股力量在恥骨上方撞在一起，撞出一層冷汗，沿著鬢角滑下來，滴在石板上。
每爬一步，玉勢就在尿道裡動一下。不是大動作——只是被膀胱脹滿的壓力往外推，又被尾端細孔的阻力擋回來，來回之間，尿液從細孔滲出幾滴，順著大腿內側淌下去，混著後穴裡還殘留的濁液，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濕痕。
甬道盡頭是一扇門。啞嗓嬤嬤推開門的瞬間，燭火的熱氣撲面而來，帶著產室特有的鐵鏽味和艾草味。熱氣裹住我赤裸的肩膀，毛孔一下子全張開，汗從後頸冒出來，沿著脊椎溝往下淌。
產室不大。我能從回聲的距離判斷——石板地上鋪了薄薄的乾草，踩上去沙沙響。正中央是產臺，木頭搭的，檯面比我趴著的姿勢略高，檯面上鋪著粗布。左側有銅盆，水在盆裡微微晃，發出金屬盆壁輕輕震動的嗡聲。右側是鐵盤，剪刀、鉗子、縫針、線團，鐵器之間碰撞的脆響細碎而冷。
尖細嗓嬤嬤已經在裡面等了。她的腳步比啞嗓嬤嬤輕，布鞋底拖著地走，從產臺對面繞過來，在我右側停住。
「來得倒快。」她的聲音永遠帶著那種尖銳的尾音，像指甲刮銅盆邊緣。「藥癮還在燒？」
啞嗓嬤嬤沒應。她解開項圈上的麻繩，一手扣住我後頸，一手託住我腋下，把我整個人往上提。膝墊離地，身體被半拖半提到產臺邊，木頭檯面抵住肋骨下緣，粗布的紋理磨在乳尖上，銀環被壓得偏了方向，扯出一絲銳痛。
「上去。」
她們一人抬一邊，把我翻上產臺。後背貼上粗布的瞬間，脊椎本能地弓起來——不是痛，是檯面太硬，硬得每一節尾骨都壓得清清楚楚。檯面比調教室的木板更窄，窄到手臂沒地方放，只能垂在檯緣兩側。
啞嗓嬤嬤抓住我的左腕，往檯緣側面的木環上按。粗麻繩繞過手腕，繞過木環，收緊，打了兩個結。然後是右腕。繩子勒進腕骨上那道淡色平疤裡——那是之前日日夜夜反綁留下的，皮已經長平了，但被繩子一壓，疤下的神經還是記得的，開始跳著發麻。
尖細嗓嬤嬤繞到檯尾。冰涼的剪刀尖貼上我腰側，從託腹帶的邊緣插進去，喀。銅環被剪斷了，金屬彈開的聲音在產室裡盪了一下。第二剪，另一側也斷了。託腹帶的牛皮從肚子底下鬆開，往上彈，像一條死蛇從腹下被抽走。
束縛突然沒了。
肚子往下沉。
那一沉——不是託腹帶的重量，是胎兒的重量。沒有了那條牛皮帶從下面託著，整個腹部往下墜，墜到骨盆底，墜到那塊已經被蹬了整日的軟肉上。
然後羊水破了。
不是慢慢滲——是嘩地一下全破出來。熱液從穴口衝出，透明帶一點粉，量多得不像話，濺在石板上，濺在尖細嗓嬤嬤的布鞋面上，啪地一聲脆響。腿根一下子全濕了，粗布吸飽羊水，貼住臀部，濕冷濕冷的。
「羊水破了——」尖細嗓嬤嬤往後退了一步，聲音拔高。「還真準時。」
啞嗓嬤嬤沒理她。她的手從檯側伸過來，兩根指頭探進穴口，粗硬的指節撐開還在流羊水的肉壁，往深處按。她不是輕按——是直接往上頂，頂到某個位置，停住，指尖壓著那裡不動。
「產道開三指。」她抽出手指，濕淋淋的手在粗布上抹了兩下。「胎頭已經下來了。」
她話沒說完，第一波陣痛就撞上來了。
不是從肚子開始——是從後腰。腰骨像被兩隻手從裡面往外掰，酸脹從脊椎兩側往小腹蔓延，像有一條燒紅的鐵鍊繞著骨盆底一圈一圈收緊，收到最緊的時候，整個肚子硬成一塊石頭，穴口被從裡面往外撐，撐到一個不可能的角度。
我咬住下唇。
藥癮沒退。陣痛沒停。兩股力量在我身體裡撞在一起，從兩個方向撕同一塊肉。藥癮從骨髓往外燒，陣痛從子宮往內絞，燒到最深的時候絞，絞到最緊的時候燒。我分不出哪個是哪個，只知道身體在產臺上弓起來，後腦勺頂著粗布，脖子往後仰，喉前銅鈴被扯得叮叮響，手腕上的麻繩勒進皮肉。
我沒叫。不是忍——是叫不出來。聲音卡在喉嚨裡，被藥癮的燒灼感和陣痛的絞壓感擠碎了，碎成氣音，從鼻腔洩出去，像一縷很細的煙。
啞嗓嬤嬤的手沒離開我腿間。她在等。等這一波陣痛過去，等產道再開一點。我能感覺到她拇指壓在陰阜上方，壓住陰蒂環旁邊那塊腫脹的軟肉，力道不輕不重，像在按住什麼東西不讓它太快出來。
第二波陣痛比第一波更猛。間隔短得幾乎沒有間隔，前一波的硬塊還沒完全鬆下來，後一波就疊上來了。肚子硬得像石頭，然後是壓力——巨大的、往下墜的壓力，從子宮頂端往下壓，壓過骨盆，壓過產道，壓到穴口。胎頭在往下擠，我能感覺到牠——不是痛，是一種被撐到極限的脹，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骨盆出口，正在一寸一寸往外頂。
「產道開五指。」啞嗓嬤嬤的聲音壓得很低，只對尖細嗓嬤嬤說。「太快了。」
「太快也得接。」尖細嗓嬤嬤繞到檯尾，金屬碰撞聲從鐵盤那邊傳來。「胎頭出來了嗎？」
「快出來了——等等。」啞嗓嬤嬤的手突然停住。她的指尖壓在某個位置，不動了。沉默了兩息，然後她說：「臍帶繞頸。」
四個字，她的語氣還是平的。但手指從穴口退出來的速度比平常快，指尖濕淋淋地抓住我的大腿內側，往兩邊掰開。
「伸手進去。解開。」
尖細嗓嬤嬤沒頂嘴。這大概是她唯一不會頂嘴的場合。冰涼的手指從穴口探進來——比啞嗓嬤嬤的手指細，骨節更尖，指甲修剪得更短。她不是往外撐，是往裡伸，整隻手從穴口擠進去，手腕轉動時蹭過肉壁，蹭過那個被陣痛絞到極限的窄道。她的手指碰到胎頭了，我能感覺到——不是直接感覺到她的手，是感覺到牠被她的手碰到，胎頭被從外面往旁邊撥了一點，一陣酸脹從骨盆底衝上來，衝到尾椎，衝到後腦勺。
「繞了兩圈。」尖細嗓嬤嬤的聲音悶悶的，從我腿間傳上來。她的手指在裡面動，很輕，很慢，一圈一圈往外撥。「第一圈——解開了。第二圈——」她頓了一下，手指往外退了一點，再進去，勾住什麼東西往外拉。「——解開了。」
她的手從穴口退出。緊接著第三波陣痛撞上來，這次沒有臍帶攔著，胎頭直接往下衝。穴口被從裡面撐開，撐到一個我從來不知道可以撐到的角度，像整個骨盆底的骨頭都在往外翻。壓力從穴口頂到尿道口，玉勢被往外擠，尾端細孔卡在尿道口內側，被壓力推得一翹一翹。
「出來了——」
啞嗓嬤嬤的手託住胎頭。然後是肩膀——她用手指勾住胎兒的肩膀，順著陣痛的推力往外帶。一團濕熱滑膩的東西從穴口滑出來，帶著一股溫熱的血水，啪地落在啞嗓嬤嬤的手掌上。
第一個女嬰的哭聲很尖很細。
不是洪亮的哭——是尖細的，像一根銀針從產室的空氣裡劃過去，從左邊劃到右邊，然後停住，換成急促的喘氣聲。她的肺才剛打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濕漉漉的水音，像有什麼東西還堵在喉嚨裡。
尖細嗓嬤嬤接過嬰兒，布裹上去，哭聲被悶住一半。「胎盤還沒出——」她的聲音在哭聲後面說。
啞嗓嬤嬤沒接話。她的手還在我肚子上。掌心貼住上腹，往下壓，再往下壓。她不是要推胎盤——她是在找什麼東西。拇指壓在肚臍左側，食指壓在肚臍右側，然後兩根指頭一起往下按，按到恥骨上方，停住。
「還有一胎。」
她的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不是對尖細嗓嬤嬤說，也不是對我說——她是在對自己說，像在確認一件她不太想確認的事。
「胎位不正。」她把手從我肚子上移開，轉到腿間，整隻手探進穴口。不是兩根手指——是整隻手，掌心朝上，手腕一點一點往裡擠，直到手背貼住產道後壁。「腳先下來。橫位。要轉。」
藥癮在這一刻衝上頂點。
不是陣痛——是藥癮。從尾椎燒上去，燒到後腦勺，然後炸開。全身的肌肉同時抽搐，從大腿開始，到肚子，到胸口，到喉嚨。手腕上的麻繩被扯得繃直，木環發出吱呀的擠壓聲。膝墊上的銅釘刮過檯面粗布，刮出三道白痕。
啞嗓嬤嬤的手在產道裡被我的抽搐夾住了。她沒有抽手——她在等抽搐過去。等肌肉鬆開的那一瞬間，她的手腕往裡轉了半圈，掌心託住胎兒的腳，往上推，往旁邊轉。
「按住她。」
尖細嗓嬤嬤繞到檯側，兩隻手壓住我肩膀，把我上半身按死在粗布上。她的力氣比看起來大，掌心壓在鎖骨上，拇指扣住肩窩，壓得我胸腔往下一沉，氣從肺裡擠出來。
啞嗓嬤嬤的手在產道裡轉。不是快速的轉——是慢的，一寸一寸的，像在轉一個卡在窄口裡的瓶子。我能感覺到胎兒在身體裡被推著轉向，腳從下面被推到側面，身體跟著轉，然後頭——頭被往下拉，從側面拉到正下方。
「轉過來了。」她的聲音裡有汗水的鹹味。然後她抽手，換兩根手指扣住胎頭，往外拉。「下一波陣痛來的時候——推。」
陣痛果然來了。
我沒推。是身體自己推的。子宮自己收縮，產道自己把胎兒往外擠，穴口自己撐開。第二個女嬰比第一個小，從穴口滑出來的時候沒什麼阻力，像一條魚從手掌心滑進水裡。她的哭聲沒有姊姊那麼尖——更弱，更細，像一隻小貓被壓在棉被底下叫，叫得很用力，但聲音只傳出來一半。
尖細嗓嬤嬤把她裹進另一塊布裡。兩個嬰兒的哭聲疊在一起，一個尖一個弱，在產室的燭火裡繞了一圈。然後腳步聲從檯尾移到門口，門軸轉開，哭聲跟著布鞋聲一起出去了。
產室突然安靜下來。
不是沒有聲音——是有聲音，但那些聲音都很小。胎盤從穴口滑出來的悶響，臍帶拖在石板上的濕黏聲，啞嗓嬤嬤從鐵盤裡拿起縫針的金屬碰撞聲。然後是縫合。針尖穿過肉，線跟著針穿過去，拉緊，再穿下一針。每一針都帶著細微的刺痛，但跟剛才的陣痛比起來，這種痛輕得像被指甲尖掐了一下。
縫完之後，她的手移到尿道口。指尖捏住玉勢尾端那截細孔管，往外拉。玉勢從尿道裡滑出來，帶著一股累積了整日的尿液——不是尿，是噴。尿液混著血水從尿道口衝出來，熱燙燙地淋在她手上，淋在產臺粗布上，洩了好一陣子才停。膀胱從脹滿到突然排空，那種落差讓整個小腹往內縮了一下，像一顆被戳破的水囊。
意識開始模糊。
不是昏迷——是身體在放鬆，每一塊肌肉都從緊繃的極限往後退，退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藥癮還在，但已經過了頂點，只剩餘波從指尖和尾椎一點一點往外滲。胎動沒了。掌心空落落貼著肚子上那層鬆下來的皮，原本鼓硬的那一塊癟下去了，只剩軟的肉，軟的皮，軟的溫度。
門軸響了。
不是產室的門——是外面，甬道那頭，那扇通往前殿的門。靴底踩在石板上，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靴跟落地有輕微的叩響。龍涎香混著皮革的氣味從門縫底下滲進來，飄過甬道，飄進產室，飄到產臺旁邊。
腳步聲在產室門外停住。
門開了一縫。
不是全開——只開了一條縫，寬不過一掌。燭火從門縫漏進來，帶著一個修長的黑影。他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外，玄色錦袍的衣角從門縫邊緣露出來一角，袍上的暗紋在燭光裡閃了一下。
「送入太子妃宮中。」
六個字。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在交代今天的晚膳菜色。沒有問幾個，沒有問性別，沒有問死活。說完之後靴底轉向，腳步聲沿著甬道往回走，一步一步，和來的時候一樣穩。
門沒關。
我躺在產臺上，側臉貼著濕透的粗布，眼睛睜著，什麼也看不見。空氣裡有血味、羊水味、艾草味、龍涎香味。掌心貼著癟下去的肚子，手指微微彎曲，指尖碰到自己鬆弛的皮膚。那個在恥骨以下蹬了我一整日的胎動，沒有了。那個在藥癮發作時還在往下墜的重量，沒有了。那個從子宮深處傳來的輕跳，沒有了。
只有空的。
啞嗓嬤嬤的腳步聲回到產臺旁邊。她站在我頭側，呼吸聲從正上方壓下來，帶著一股很淡的茶葉味——她大概在什麼時候喝了一口茶，我沒注意到。她沒說話。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她做了一件她從來沒做過的事。
她把手放在我額頭上。
不是探體溫的放法。是掌心貼著眉心，指尖輕輕壓在髮際線上，像在確認我還醒著，像在等我聽清楚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太子殿下已受禪登基。」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聽得見。
「往後該改口了。」
手掌從額頭上移開。布鞋底踩著石板上的血水，黏膩地走到門口。門軸轉動，門板合上，燭光從門縫裡消失，只剩產室裡那一盞孤燈還亮著。
我躺在血泊中。
粗布吸飽了羊水和血水，濕透的布料貼著臀部、貼著後腰、貼著肩胛骨。腿間的撕裂處還在跳著痛，縫線拉緊的異物感卡在穴口內側。乳房脹得發硬——不是藥性催出來的脹，是奶水自己上來的脹，乳尖的銀環被脹滿的乳肉擠得往外翹，一滴奶從乳孔滲出來，順著乳下弧線淌到肋骨上，涼涼的。
小腹是空的。
我把掌心從肚子上移開，手指摸到產臺邊緣，摸到粗布的邊角，摸到繩子勒在手腕上的結。指尖勾住那個結，往外拉了一下——拉不動。啞嗓嬤嬤的結打得和她的聲音一樣緊。
門縫外的燭光滅了。
不是被吹滅的——是被什麼人從外面遮住了，遮了一下，然後移開。光影從門縫底下閃過，像有人拎著燈籠從甬道那頭走過去，走得很慢，很遠，走到什麼地方，停下來，然後連那點光也沒了。
我閉上眼睛。
掌心回到肚子上。鬆弛的皮膚底下還有微微的餘溫，是子宮在收縮，是身體在把最後一點血水往外推。但那層皮下面已經沒有東西了。那個蹬了我一整日的小腳，那個在藥癮發作時還不肯停的輕跳，那個從恥骨邊緣一路降到骨盆底的生命——
沒有了。
被抱走了。
兩個都是。
太子妃宮中的方向，離這裡隔了好幾道牆。但我聽不見哭聲。聽不見任何一個——連那個尖細如銀針的哭聲，連那個微弱如貓叫的哭聲，都聽不見。
只有產室裡燭火嗶剝的輕響。
只有啞嗓嬤嬤的布鞋底在門外石板地上磨出的沙沙聲。
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從心口傳到肚子，從肚子傳到腿間，從腿間傳到那條縫得密密實實的撕裂處，一下一下，還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