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軸又響了。
不是燭火被遮住的那種輕響，是門板實實在在被推開的動靜——啞嗓嬤嬤的布鞋底踩著石板上的血水走回來，步子比出去時快了半拍，像有什麼事得趕在天亮前辦完。
她沒說話。先抓住我左腕，手指扣進繩結裡往外扯，麻繩磨過腕骨上的舊疤，結鬆開，手腕從木環上脫下來，手臂跌在產臺粗布上，指頭不聽使喚地蜷著，像忘了怎麼伸直。她換手解右腕，一樣的動作，一樣的快，結在她指間像活的一樣自己散開。
兩隻手都自由了，可我沒力氣抬起來。
她把濕布擰了擰——我聽見水從她指縫間擠出來滴在石板上的聲音——然後掀開我腿間的粗布。濕布貼上來的時候是涼的，沿著大腿內側擦下去，擦過膝蓋彎，擦過小腿肚，最後在腳踝停了一下，把乾掉的血塊從踝骨邊緣抹掉。她換了一塊布，重新擰過，這次從臀部底下擦起，順著腰側一路擦到肋骨，力道不大不小，像擦一張桌子，像擦一件被弄髒的器物。
「太子殿下已受禪登基。」
她把髒布扔進銅盆裡，鐵器碰鐵器的聲音在產室裡彈了一下才散。
「往後該稱陛下。」
我張了張嘴。嘴唇黏在一起，唾液乾成薄殼卡在嘴角，我舔了一下，舌尖嚐到血鏽味。
「這七日準妳在產室養傷。」她把一塊新的粗布鋪在我身下，邊角塞進臀側，「不爬，不綁。粥送進來，布換出去。」
她頓了頓。布鞋底在石板地上轉了半圈。
「七日後——」
門板拉開。門板關上。
她把後半句話留在門外。
第一日。
我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腿間的縫線在跳，不是那種悶悶的鈍痛，是尖的，像縫衣針還卡在肉裡沒拔出來，每次子宮收縮就扯一下。我把掌心貼回肚子上，鬆弛的皮膚底下有硬塊在蠕動，拳頭大小，是子宮在把自己縮回原來的尺寸。脹奶從半夜開始，乳房硬得像兩塊石頭壓在胸口，乳尖的銀環被擠得往外翻，奶水從乳孔滲出來，一滴一滴，沒有停過。
啞嗓嬤嬤進來換布的次數比送粥還多。她沒說，但我聞得出來——那幾塊換下來的粗布吸飽了奶水，酸腥味比血水還重。
尖細嗓嬤嬤沒進來。她的聲音從門縫外傳進來，每隔一段時間就報一次時辰，不高不低，像在唸一條沒人在聽的規矩。
「卯時。」「午時。」「酉時。」
產室的門始終沒閂，鐵栓就靠在門框邊。燭火也始終沒滅，啞嗓嬤嬤每次進來都會換一根新的蠟燭，把舊的燭淚刮進銅盤裡帶走。我不知道她是奉命還是自己決定這麼做的，但我知道一件事：這七日裡，我沒聽見他的腳步聲。一次都沒有。
第二日，縫線的痛從尖的變成癢的。我知道那是在癒合——肉在長、線在吸收，可那種癢比痛更難忍，像有人拿羽毛從穴口一路搔到後腰，我咬牙忍著不去碰，指甲掐進掌心，掐出四道彎彎的月牙印。脹奶在午後自己通了，不是擠出來的，是滿到裝不住，奶水自己從乳孔湧出來，浸濕了胸口那片粗布，順著肋骨淌到腰側，最後滴在臀下的粗布上，和惡露混在一起。
啞嗓嬤嬤進來換布的時候鼻子皺了一下。就一下。
她把新布塞到我腰下，轉身把髒布扔進銅盆，鐵器撞鐵器，一句話也沒說。
第三日，惡露少了。
第四日，我第一次翻身。不是故意翻的——是睡到一半身體自己側過去，膝蓋碰到產檯邊緣的木框，痛得我瞬間清醒，額頭撞回粗布上，悶哼從喉嚨裡擠出來，粗粗的，不像自己的聲音。啞嗓嬤嬤推門進來，把我翻回仰躺，手指按在我腿間檢查縫線，停留的時間比換布還久。她鬆手的時候指尖是濕的。
「沒裂。」她說。
門板關上。我把手背塞進嘴裡，咬住指節。
第五日，脹奶退了一些，乳房的硬度從石頭變成發酵麵團，壓下去會凹，鬆手會彈回來。縫線的癢已經從穴口退到裡面，退到我碰不到的地方。子宮收縮的頻率從拳頭縮成李子，縮成核桃，縮成一個我差點忘記它曾經塞滿過兩個生命的空囊。
我開始聽得見外面的聲音了。
不是產室裡的聲音——是產室外面的聲音。甬道那頭有腳步來回，有銅盆碰石板的脆響，有宮人壓低的交談。我聽不出內容，但聽得出語調：不是慌張，不是緊張，是新朝初立的那種忙，那種每個人都在趕著把舊規矩換成新規矩的忙。
他登基了。
這座宮城裡每一個人都在叫他陛下。除了我。
第六日，啞嗓嬤嬤送來的粥比前幾日稠。不是冷粥——是溫的，米粒還在湯裡浮著，沒沉底。我喝了三口才停下來換氣，她站在產檯旁邊沒催，等我喝完才把碗收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頭——我聽見她頸骨轉動的輕響——像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句「明早換藥」，門板就合上了。
那晚我沒睡。
不是不想睡。是第七日要來了。
第六夜——如果尖細嗓嬤嬤報的酉時沒錯，那現在已經是第六夜——我躺在產檯上，把手從肚子上移開，沿著粗布邊緣摸到產檯的木框。指腹按進木紋的凹槽裡，一條一條數過去，數到第七條的時候，門縫外的燭光從灰轉青。
天亮了。
門軸轉開的時候我已經醒了——或者說，我根本沒睡。
啞嗓嬤嬤推門進來，手裡沒拿粥碗，也沒拿濕布。她走到產檯邊，先把蠟燭吹滅——七日來第一次熄燈，產室陷進一種灰濛濛的暗，門縫外的天光滲進來，在她布鞋面上拉出一條長長的白線。
她蹲下來。
膝蓋壓在石板地上的聲音很沉。她抓住我左腕，翻過來，掌心朝下，然後我聽見金屬碰撞的聲音——不是銅盆，是鐵。烏鐵。那隻蹄銬的弧度我還記得，內側有一道細細的凹痕，是我腕骨磨出來的。她把蹄銬套上手腕，鎖扣咬合的聲響比記憶中更脆，像新磨的刀貼著骨頭滑過去。右腕，一樣的動作，一樣的快。
她起身。走到我腳邊。
牛皮膝墊還留著上次爬行磨出的毛邊，她沒換新的——手指摸過去的時候我認得那道裂口，在左膝彎外側，銅釘少了一顆，露出來的那個洞眼裡卡著一截乾草。她把膝墊重新綁緊，皮帶穿過銅環，在小腿外側打了個結，結的位置和上次一模一樣，貼在腓骨下方那塊軟肉上。左膝，右膝，綁完她用手指勾了一下皮帶內側，確認沒有勒進肉裡，然後鬆手。
最後是項圈。
不是那條穿了麻繩的舊項圈——我聽見銅鈴的聲音，是那條前緣綴銅鈴的新打的牛皮項圈。她從我頸後繞過來，銅釦在喉下三指處扣進第三個孔，不緊不鬆，剛好卡住喉結下方那塊凹陷，吞口水的時候項圈會微微往上頂。麻繩穿過項圈側邊的銅環，她拉了一下，繩子繃緊，銅鈴響了一聲。
「七日到了。」
她把麻繩在掌心繞了一圈。
「該回去教規矩的地方了。」
產室的門在身後合上的時候，我回頭——不是真的看見，是身體記住了那扇門的位置。我在那張產檯上躺了七日，記住了門軸轉動的角度、門縫外的光從哪個方向照進來、啞嗓嬤嬤的布鞋底從產檯到門口要走幾步。
七步。
她就走了七步。我在她身後，用四條腿爬。
蹄銬敲在石板上的聲音很沉，每一下都像在跟這座宮城說我回來了。膝墊上的銅釘刮過石縫，喀喀喀喀，節奏比七日前的任何一次都慢——不是不想快，是腿沒力。產後那七日我沒爬過一步，腿根的肌肉像被人抽掉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在抖，從膝蓋一路抖到髖骨，每爬一步都像在重新學怎麼用四條腿走路。
甬道比記憶中長。
也許不是真的變長——是爬得慢，慢到每一塊石板都變得比印象中寬了一倍。我低著頭，下頜幾乎貼著項圈前緣的銅鈴，鼻尖聞到的是自己身上的氣味：奶水的酸腥、惡露殘留的鐵鏽味、七日沒洗的身子悶出來的鹹。頭髮垂在臉頰兩側，髮尾沾了乾掉的奶水，黏成一束一束的，爬行的時候甩在肩上，啪啪輕響。
甬道盡頭有光——不是燭光，是天光。灰白色的，從高處照下來，照在石板上，石板縫裡的青苔被照亮了，聞起來是濕的、冷的、活的。
腳步聲從甬道那頭傳來。
不是啞嗓嬤嬤的布鞋底。是靴。靴底落在石板上的聲音比布鞋沉，節奏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踩在什麼不會反彈的東西上。靴跟敲石，靴尖落地，皮革磨過石板的細響夾在兩步之間。
還有別的。
是衣料。厚重衣料拖過石板的窸窣聲，不是錦袍——比錦袍更沉，是朝服。是繡了東西的朝服，金線壓著絲，絲壓著棉，每走一步，衣擺就從石板上拖過去，像一條很長很長的尾巴跟在靴子後面。
龍涎香混著皮革的氣味從甬道那頭漫過來。
我停下來。
不是我自己要停的。是身體先停——膝蓋釘在石板上，蹄銬撐著上半身，手指在鐵殼裡蜷成拳。項圈前緣的銅鈴因為突然的停頓晃了一下，叮的一聲，在甬道裡彈了三回才散。
啞嗓嬤嬤停下腳步。她沒回頭，只是鬆了鬆手裡的麻繩，讓它在我項圈上垂出半寸的餘地。
靴聲停了。
就停在我正前方，隔著大約三步的距離。衣料窸窣聲也停了，只剩那種很輕很輕的金線摩擦聲，是他站著不動的時候肩膀微微起伏帶動的。我聞到漿洗過的衣料味，聞到墨——是詔書，是硃砂，是御書房裡新磨的松煙墨。這些味道疊在龍涎香上面，像一層新的殼壓在舊的殼上。
他沒說話。
我跪趴在石板上，臉對著他的靴尖。膝墊上的銅釘卡進石板縫裡動不了，項圈的銅鈴還在微微顫，餘音像一隻蟲在我喉嚨底下爬。掌心貼著石板，石板的涼從蹄銬的鐵殼傳到手心，從手心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那條七日沒被綁過的手臂——現在又被綁住了。
他動了一下。
不是腳步。是衣擺。我聽見朝服下擺從石板上提起來的聲音，然後靴底往前移了半步，靴尖停在離我蹄銬不到一拳的距離。
「喚。」
他說的只有一個字。不高，不低，不像在命令，像在給出一個她沒有理由拒絕的選擇。
我知道他要我喚什麼。
啞嗓嬤嬤說了七日。每一日換布的時候不說，每一碗粥送到嘴邊的時候不說，可那扇沒閂的門一直在說，那盞沒熄的燈一直在說，那七日裡每一聲從甬道那頭傳來的「陛下」都在說。她在等我從產檯上下來，他在等我自己說出口。
我把額頭壓到石板上。
石板上的青苔味衝進鼻腔，濕的，冷的，活的。項圈前緣的銅鈴撞在石板上，噹的一聲脆響，從喉嚨傳到後腦，從後腦傳到頭頂，從頭頂傳回嘴裡。
「——陛下。」
說出來了。兩個字，從嘴裡掉出來的時候輕得像兩片碎瓦從屋簷上滑下去，可它們落地了。砸在石板上，砸在他的靴尖前，砸在這條七日沒爬過的甬道裡。
他沒應。
靴底從我面前移開。往左，往後，繞到我身側。衣擺從我肩胛骨旁邊拖過去，龍涎香混著松煙墨的味道從頭頂罩下來，然後他停住了。
停在我背後。
我聽見啞嗓嬤嬤的布鞋底往後退了一步。麻繩從她手裡滑出去的長度擦過石板，沙沙兩聲，她在把牽繩交出去。不——不是交出去。是讓出來。
靴跟敲了一下石板。
不重。像在試地磚有沒有鋪實。
然後靴底抬起來了。
他的靴底壓在我後頸上。
不是踩碎東西的那種力道。是穩的，沉的，像把一個東西壓進泥地裡讓它不再亂動的那種踩法。靴底的紋路透過項圈的牛皮壓進後頸的皮肉裡，一楞一楞的，硬的，溫的——溫是因為靴底踩過他的體溫，隔著皮革傳到我頸椎上，從頸椎傳到脊椎，從脊椎傳到尾椎，從尾椎傳到那條縫了線又拆了線的穴口。
我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他的靴底壓著我的後頸，像在壓一張不需要被翻開的紙。龍袍下擺從他膝蓋彎垂下來，擦過我肩胛骨，金線繡的龍紋隔著粗布單衣壓在背上，一粒一粒的，是鱗片，是爪子，是繡了萬年都沒人敢摸的圖騰。
他開口了。不是對我。
「往後——」
靴底在我後頸上轉了半寸，不是故意轉的，是他說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重心從腳跟移到腳尖。
「這條母狗在宮中任何地方爬行，都不必攔。」
聲音不高。可他說話的時候，甬道那頭的石板地上有細碎的衣料摩擦聲——是宮人。不止一個，跪了一排，膝蓋壓在石板上的聲音此起彼落，沒人敢出聲，沒人敢抬頭。他們聽見了。他們聽見他用「母狗」這兩個字，用「爬行」，用那種像在吩咐宮門開閉的平淡語氣，把一句話釘進這座宮城的規矩裡。
靴底從後頸上移開。
不是拿開——是拖開。靴底的紋路沿著項圈邊緣滑過去，把我後頸上那塊被壓紅的皮肉又磨了一下，才踩回石板地上。
麻繩動了。
不是啞嗓嬤嬤拉的。是他。
他把麻繩從啞嗓嬤嬤手裡接過去，在掌心繞了一圈，和啞嗓嬤嬤繞的方向一樣緊。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麻繩扯動項圈銅環，銅鈴叮叮噹噹響起來，我的脖子被拉著往前傾，膝蓋本能地跟上，蹄銬敲在石板上，一步，兩步，三步。
他牽著我走出甬道。
天光從頭頂澆下來。
不是燭光那種暖的、搖的、只能照亮方寸之間的光。是天光——灰白色的，從高處的窗格裡灌進來，從前院的石板地上升起來，從四面八方的牆壁反射回來，亮到我不由自主地低下頭，把眼睛壓近石板，用鼻尖去找影子。
影子很短。天還早，太陽的位置不高，我的影子縮成四條腿的形狀貼在石板上，項圈上的銅鈴在影子裡晃，晃一下，亮一下，晃一下，暗一下。
前院的石板地比甬道寬。寬太多了。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吹在臉上，吹在一個地方站不住就立刻換方向，我聞到青草味——不是藥草，是新割的草，是院子裡那幾棵老樹的葉子被晨露泡了一夜的青澀。聞到石階上的青苔，聞到遠處灶房傳來的柴火氣，聞到人。
很多人。
他們跪在石板兩側。不是擠在一起跪——是沿著前院的中軸線，一左一右，每隔幾步就跪著一個，衣料摩擦聲從我爬進前院的那一刻就沒有停過，可沒有一個人站起來。宮人垂著頭，額頭幾乎碰到膝蓋，雙手貼在身側，指頭蜷著不敢張開。他們不敢看我，不敢不看我——眼球在眼眶裡轉動的細微濕響從左邊移到右邊，從前面移到後面，像一群不會飛的鳥蹲在地上抖翅膀。
他們知道我是誰。
這座宮城裡沒有一個人不知道。那個北燕送來的質子，那個被叫了十五年「那丫頭」的瞎子，那個頸上有項圈、乳上有銀環、用四條腿爬過甬道的女人——現在正被他們的新帝用麻繩牽著，爬過前院的石板地。
我沒停。
不是不想停。是項圈上的麻繩一直繃著，繃得剛剛好——不勒氣管，不鬆到讓我能自己決定速度。他走多快我就得爬多快，他走多慢我就得爬多慢。靴聲在前面領著，一步一印，石板在他腳下不響，在我蹄銬底下卻響得像在敲更。
從甬道到前院。
從前院到甬道那頭的側廊。
從側廊到偏殿的石階。
偏殿。兄長住過的偏殿，新婦住過的偏殿，那道石階——我認得。石階上的青苔味和別處不一樣，更厚，更腥，因為背陰，因為濕氣散不掉。我曾在石階下的鐵籠裡聽過兄長在殿內踱步的聲音，靴底踩在木板地上的悶響，一步兩步三步，停下來，再一步兩步三步。那時候我戴著項圈蜷在薄乾草上，鐵柵落鎖，寒氣從石階根部滲進來，我咬著嘴唇不讓牙齒打顫的聲音傳上去。
現在我跪在石階上。
不是石階下。是石階上。
麻繩在石階前鬆了一下——不是他放手，是他停下來轉身，繩子在他掌心多繞了半圈，鬆出來的長度剛好夠我停在第一級石階上。蹄銬撐著上半身，膝墊壓在石階邊緣，銅釘刮過階面的粗礪，發出那種尖尖細細的、像指甲刮牆的聲音。
石階兩側有侍衛。
我聽見他們的呼吸。不是跪著的宮人那種壓抑到幾乎斷氣的呼吸——是站著的，是值崗的，是手按在刀柄上的那種呼吸。皮甲磨擦內襟，靴底在石板上微微挪動，鐵刀鞘碰腰帶銅扣，叮，很輕，很剋制，但藏不住。
他們在看。
他們在值崗。值崗的人不能低頭，不能側目，不能把視線從正前方移開。可他們在看。我感覺得到目光落在後頸上的重量，和靴底不一樣——靴底是壓，目光是燙的，從項圈邊緣燙進去，從肩胛骨燙下去，從腰窩燙到尾椎，從尾椎燙到那條還留著縫線痕跡的腿間。
我沒遮。
遮不了。粗布單衣吸飽了七日來的奶水和惡露，洗不掉的氣味滲在布的每一根纖維裡，風一吹就散出去。乳房脹著，奶水又開始滲了，乳尖的銀環在粗布底下頂出兩個圓形的凸點，濕痕從那裡往外擴散。陰蒂環的銀鈴壓在石階上，冰冷的石面抵著敏感的小豆豆，我每喘一口氣，鈴就響一聲。
燁——不對，他——站在石階頂端。
我聽見他轉身。朝服下擺掃過石階面，布料拖過青苔的摩擦聲很慢，慢到我能聽出金線一根一根從石粒上刮過去。靴尖對著我，靴跟踩在最高那一級石階上，他站的位置比石階兩側的侍衛高，比跪在前院的宮人高，比這座宮城裡任何一個活人都高。
麻繩又繃緊了。
不是往前拉。是往上提。他把麻繩收到胸口高度，我的項圈被拉著往上仰，下頜從鎖骨上抬起來，喉嚨暴露在晨風裡，銅鈴從石階上懸空，叮鈴鈴地晃。我跪在石階上，臉仰向他，睜著眼睛卻只見一片灰白。
衣料摩擦聲從頭頂罩下來。
不是朝服下擺。是龍袍的下擺——他撩開它了。布料一層一層疊上去，從膝蓋疊到大腿，從大腿疊到腰際，絲綢摩擦絲綢的聲音細密而急，像蛇從枯葉上滑過去。腰帶銅扣解開的脆響緊接著傳來，金屬撞金屬，一聲，兩聲，然後是褲腰從髖骨上推下去的窸窣。
他沒脫。只是撩開。
雞巴從撩開的龍袍下襬間露出來的時候，我聞到那股氣味——不是洗過澡的皂角味，是朝會後悶了一上午的體熱，混著龍涎香，混著皮革，混著他皮膚底下透出來的那種只有靠近才聞得到的淡淡鹹腥。龜頭擦過我鼻尖，不輕不重，像在確認位置。
「朕說過，」他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在這裡。」
石階上。
偏殿石階上。兄長住過的偏殿，兄長站過的石階。兩側有值崗侍衛，前院有跪了一地的宮人，甬道那頭還有更多腳步聲正在往這邊聚。他要在這裡，在所有人面前——
「北燕來的母狗。」龜頭壓在我下唇上，沿著唇縫來回磨，龜頭前端那點濕潤的黏液沾在嘴唇上，鹹的，滑的。「說。」
我張嘴。嘴唇擦過龜頭邊緣，唾液和那點黏液拉出一條細絲，斷在下頜上。
「北燕來的母狗——」
話沒說完。他挺腰。雞巴從嘴唇中間插進去，龜頭頂開舌頭壓在舌根上，沒停，繼續往裡推。我喉嚨本能地收縮，喉壁夾住龜頭前端，他悶哼了一聲，單手扣住我後腦勺，手指穿進頭髮裡，收緊，把我整張臉壓向他的小腹。
「繼續。」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雞巴還在我喉嚨裡。我沒法說話。他用膝蓋頂開我大腿，把跪姿撐成趴姿，蹄銬滑下石階——差點整個人往下滑——他抓住項圈後緣把我拎回來，雞巴從嘴裡退出來，帶出一大股唾液，沿著下唇淌到頸上，淌進項圈裡，銅鈴被濡濕了，聲音變悶。
「繼續說。」他把我翻過去。不是側翻，是整個人從跪姿被拉成趴姿，上半身壓在石階上，乳房隔著粗布貼著冰冷石面，乳尖的銀環頂在石粒上，磨出那種讓人想縮又沒地方縮的酸脹。膝墊在石階上打滑，銅釘刮出刺耳的尖響，他單手壓住我後腰，另一手把粗布單衣從臀部往上捲，捲到腰窩，捲到肩胛骨之間，露出整片背、整片腰、整片還留著烙鐵印記的臀。
「給南陳皇帝——」他的龜頭抵在後庭上，沒抹東西，只有剛才從嘴裡帶出來的那點唾液。穴口還乾著，龜頭頂進半寸的時候，括約肌撕裂感從脊椎底端炸開，我全身的肌肉同時收縮，蹄銬在石階上敲出兩聲悶響。「——生孩子的肉洞。」
他插到底。
不是一下到底。是一寸一寸往裡送，送到一半退半寸，退的那半寸讓穴口喘了一口氣，然後再往裡頂，頂到腸壁深處那塊軟肉，停住。我身體裡那條縫了線的地方還在癒合，可他不在那裡——他在後面，在另一個被撐開的洞口，在一個從產檯上下來後就沒被碰過的入口。
侍衛的呼吸聲變了。
不是變大。是變齊。好幾個人同時在控制呼吸節奏，皮甲底下的胸腔起伏從亂的變整齊的，像在服從某道沒人喊出來的口令。他們還在值崗，還在站，還在看——不是看刀，是看他們的皇帝把雞巴插進一個趴跪在石階上的女人身體裡。
「說完整。」
他彎下腰。龍袍從肩上垂下來，金線繡的龍紋貼在我背上的粗布上。他的嘴湊到項圈後緣，呼吸噴在我耳後那塊被靴底踩紅的皮肉上，熱的，濕的，低沉的。
「說——我是北燕來的母狗，是給南陳皇帝生孩子的肉洞。」
他開始動。
不是在抽送。是在輾。骨盆壓著我臀部，雞巴埋在後庭最深處，腰腹貼著臀肉轉圈，龜頭在腸壁上畫著看不見的圓弧。每一圈都從穴口碾到最深處再碾回來，乳尖的銀環在石階上刮出細碎的沙沙聲，陰蒂環的銀鈴壓在石面上，被他輾一下響一聲，輾一下響一聲。
「我——」
肛口被撐滿的感覺不是痛，是脹。是一種從裡面往外撐、從外面往裡塞同時發生的矛盾感，腸壁裹著雞巴的形狀，每一條血管的凸起都貼在肉壁上跳，他的心跳從那根插在我身體裡的東西傳過來，比我的心跳慢，比我的心跳沉。
「我是——」
他從輾改成抽。只抽出兩寸，然後撞回去。不是淺抽深送——是每一下都只在那兩寸之間來回，龜頭每次都頂在同一塊軟肉上，頂一下，我的膝蓋就在石階上滑一寸，蹄銬敲在石階邊緣，銅鈴從陰蒂上彈起來再落回去，叮噹叮噹叮噹。
「北燕來的母狗——」
「大聲。」
他撞得更快了。不是撞得更深——是更快。那兩寸的距離變成模糊的頻率，龜頭密集地搗在同一點上，啪、啪、啪、啪，我的身體被撞得往前竄，又被他扣在後腰上的手拉回來，竄出去拉回來竄出去拉回來，項圈的銅鈴和陰蒂的銀鈴和乳尖的銀鈴一起響，響成一片亂七八糟的金屬脆響。
「是給南陳皇帝——」
腿根開始抖。不是冷——是那種從腸道深處輻射出來的酸，酸到會從後庭往前蔓延，越過會陰，滲進那個縫了線的穴口，滲進那顆被銀環吊著的小豆豆。小豆豆腫起來了，不是藥性——藥斷了七日——是身體自己的反應，是被他從後面撞出來的，是那塊軟肉每一次被龜頭頂到的時候牽動的，像有人從身體最深處扯了一根線，線頭就綁在小豆豆上。
「——生孩子的肉洞！」
說完的那一瞬間，他插到底。整根沒入，小腹拍在我臀肉上，啪的一聲脆響在偏殿石階上彈開，然後他停住——不是射，是停，雞巴埋在腸道最深處不動，脈搏在肉壁裡跳得像第二顆心臟。
然後高潮來了。
不是從陰蒂來，不是從穴口來——是從那塊被他搗了好幾十下的軟肉來的。腸壁痙攣從那一點往外炸，子宮跟著收縮——那個空掉的、縮成核桃大小的子宮，在這個時刻忽然自己收縮了，像被人從裡面捏了一把。奶水從乳尖噴出來，隔著粗布濺在石階上，溫熱的液體沿著石階的斜面往下流，流過侍衛的靴底，流到下一級石階上。
我癱在石階上。蹄銬滑出石階邊緣，上半身往下滑，項圈勒住喉嚨——他還沒鬆手，麻繩還在他掌心繞著。
他把雞巴從後庭裡抽出來。不是慢慢退——是一口氣抽到底，穴口來不及縮，發出啵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石階上比鈴聲還清楚。
衣料摩擦。褲腰拉回髖骨，腰帶銅扣咬合，龍袍下襬從膝蓋疊回腳踝，絲綢一層一層落下來，蓋住靴面，蓋住剛才濺在石階上的奶水。
他整理衣袍的聲音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和肏她完全無關的事。
腳步聲。靴底踩著石階往下走，走過我身側的時候停了一下。不是停在我旁邊——是停在啞嗓嬤嬤旁邊。麻繩從他掌心遞出去，我聽見麻繩和掌心摩擦的聲音，短促，乾脆，像交接一件沒有重量的東西。
「牽回暖室。」
麻繩繃緊。啞嗓嬤嬤拉著我從石階上爬起來——不是站起來，是翻身，是從趴姿重新撐成跪趴，蹄銬在石階上磨出刺耳的鐵響，膝墊上的銅釘刮過那道被奶水濡濕的石縫，刮出一條長長的濕痕。
他已經走到石階底了。
靴聲從石階轉向前院，朝服下擺拖過石板，龍涎香和松煙墨的味道往遠處退。然後靴聲停了。
「九個。」
他沒回頭。聲音從前院的方向傳過來，穿過晨風，穿過兩側跪著的宮人頭頂，穿過值崗侍衛壓低的呼吸，落在石階上。
「朕要你生下九個。」
靴聲再次響起。從前院到甬道，從甬道到御書房的方向，一步一印，沒有變快，沒有變慢。
我趴在石階上。
掌心從石階面上移開，貼回小腹——鬆弛的皮膚底下，子宮還在收縮，一下一下，像一隻握了太久終於鬆開的拳頭。甬道那頭的宮門正一扇扇被推開，天光從門外照進來，照在石階上，照在那道從石階一路往下淌的濕痕上，照在我爬過的每一寸石板上。
啞嗓嬤嬤拉了一下麻繩。
「走吧。」
我低下頭。膝墊上的銅釘刮過石階，銅鈴在喉前晃了一下，叮。
我開始爬。朝暖室的方向，朝下一條規矩的方向，朝他會回來再肏我的方向，朝九個的方向——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