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教室的門被推開的時候，我還沒從那十下胎動的餘韻裡回過神。
啞嗓嬤嬤的布鞋踩在木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沉，從門口一路走到我蜷著的角落，在我頭側停下。她沒有蹲下來，只是站著，布鞋鞋尖抵住我散在木板上的髮尾。我聽見她手裡麻繩拖過木板的聲音，像蛇在乾草上爬。
「起來。」她說。
不是命令，是陳述。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的事。
我撐起上半身。手銬解了之後手腕還留著三圈淡色平疤，壓在木板上時有種鈍鈍的酸。掌心離開小腹的那一刻，那股輕跳忽然變得遠了，隔著一層什麼，像有人把門關上一半。我下意識又把手貼回去，貼了不到一口氣，啞嗓嬤嬤手裡的麻繩扣已經搭上項圈前緣的銅環，銅鈴「叮鈴」一聲，金屬的震動從喉嚨傳到鎖骨，再從鎖骨傳到兩邊乳尖的銀鈴，一層一層盪開。
「爬。」
她扯了一下繩子。力道不大，但方向很明確——往門口。
我翻過身，雙手手掌壓上木板，膝蓋彎起。沒有膝墊了，膝蓋骨直接壓在木板上，冷從骨頭縫裡滲進來。肚子沉在身體中段，像吊著一顆裝了半滿水的皮囊，每往前爬一步，它就晃一下，晃的幅度不大，但很實在，一下一下撞在我自己的大腿內側。三枚銀鈴隨著爬行的節奏各自響——左乳尖稍低，右乳尖尖細，陰蒂那枚最薄最脆——三層鈴聲疊在一起，在調教室的木板上拖出一條細碎的金屬尾巴。
爬過門檻的時候，陰蒂環的銀鈴在木門檻上磕了一下，「叮」的一聲格外脆，脆得我縮了一下肚子。
甬道的石板比木板更冷。
冷從掌心滲上來，沿著腕骨爬到小臂，再從小臂爬到肘彎。甬道兩側是石壁，壁面粗糙，有鑿子的痕跡，偶爾有滲水留下的深色水漬。空氣裡有石粉的味道，混著一股很淡的黴，像舊地窖。
啞嗓嬤嬤走在我前面，步速不變，麻繩在她手裡繃成一條直線，從她虎口連到我喉嚨。她每走一步，繩子就輕輕扯一下項圈的銅環，銅鈴就「叮鈴」一聲，回音在甬道的石壁之間撞來撞去，撞成好幾層，最遠的那層傳回來的時候已經模糊了，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也戴著鈴鐺。
我爬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肚子往下墜，腰椎被拉扯成一種酸脹的弧度，每爬一步都要用大腿的力量把整個上半身往前拖。膝蓋在石板上磨，磨得發燙，皮沒破，但皮下那層肉已經在隱隱發痛，像被人用拇指按著慢慢加壓。
甬道不長。從調教室門口到殿後石階下，大概幾十步的距離。但爬起來像沒有盡頭。
鈴聲在石壁間迴盪，金屬的聲音被石頭吸掉尖銳的部分，剩下悶悶的餘響，像一口鐘被敲完之後還在空氣裡震。銅鈴最沉，銀鈴最碎，三枚鈴鐺的聲音在甬道裡疊成一張網，把我從喉嚨到恥骨全部罩住，每一步都在響，每一步都在告訴這條甬道——你爬過來了，你戴著鈴爬過來了，你肚裡還揣著一個。
我聞到了龍涎香。
很淡，從甬道另一端飄過來，混在石粉和黴味裡，像一條細線穿過所有的氣味，直直釘進我的鼻根。
腳步聲。
不是啞嗓嬤嬤的。她的布鞋踩石板是悶的，這個腳步聲是硬的，靴底，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從甬道另一端一步一步走過來。步伐不快，甚至算得上慢，但每一步都像在倒數，把我能呼吸的空氣一步一步擠掉。
啞嗓嬤嬤停下。
麻繩鬆了一拍，然後隨著她轉身又重新繃緊。她沒說話，只是往旁邊退了一步，把我面前的路空出來。
靴底踩石板的聲音越來越近。
龍涎香的氣味越來越濃，皮革的澀混在裡面，像陳年藥酒。
「停在那。」
燁的聲音從甬道前方落下來，不高，但石壁把它放大，放成一片低沉的嗡鳴。
我停在原地。雙手壓著石板，膝蓋跪在石板上，肚子垂在身下，鈴聲因為突然的靜止而亂了一拍，然後慢慢收攏成細碎的顫音。我低著頭，下巴幾乎壓到鎖骨，項圈的銅鈴貼在喉嚨上，隨著脈搏輕輕震。
靴底在我面前停下。
我看不見他，但我感覺得到他的視線。那視線從上往下，從我後腦勺一路壓下去，壓過後頸的項圈痕、壓過裸背、壓過左臀外側那塊焦皮滲血之後留下的疤、壓過雙膝磨紅的皮、壓過腳踝上兩圈烏鐵環。
「抬頭。」
我抬起頭。
石道的冷光從他背後透過來，把他的輪廓鍍成一層灰藍。他穿著玄色錦袍，腰間玉帶扣的位置正好在我視線平齊的高度。龍涎香從袍袖裡滲出來，濃得像一堵牆。
「爬了多久？」
啞嗓嬤嬤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從調教室到此，約莫一刻。」
「一刻。」燁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一刻爬不到三十步的石道，你倒是快。」
我沒說話。喉嚨乾得像被砂紙磨過，吞口水的動作扯到銅鈴，叮鈴一聲。
他往前一步。
靴尖抵住我壓在石板上的手指，不是踩，是抵。玄色皮靴的靴頭抵在我中指指尖，皮革的涼從指甲縫滲進去。他沒有用力，但也不移開。
「你知道規矩。」
這句話不是問句。
我知道。隨時隨地，他如果要肏我，我須立刻趴好，不須通報，不須準備。他立那條規矩的時候，我的手腕還套著烏鐵手銬，雙膝還綁著釘銅釘的牛皮膝墊，左臀外側的烙鐵印記還在滲血。那時候我趴在他腳邊，親口說過「我是用四條腿走路的、來生小孩的母狗」。
但現在他站在我面前，靴尖抵著我的手指，說「你知道規矩」——我需要做的是趴下去。不是跪，是趴。雙手往前伸、上半身壓低、臀翹高，把後穴和前穴都亮給他。
我知道。
可是肚子。
肚子壓在石板上會壓到它。雖然胎位還正、羊水還裹著，但隔著肚皮壓在冷石板上，那股輕跳會不會亂？會不會蹬？會不會疼？
我猶豫了。
就一口氣。
也許還不到一口氣。就只是雙手撐著石板沒有立刻往前滑，膝蓋沒有立刻往後蹬，屁股沒有立刻往上翹——就只是慢了那麼一瞬。
但這一瞬，在甬道的回音裡，在鈴鐺的顫音裡，在他靴尖抵著我指尖的觸感裡，被放大了。
燁沒有說話。
他的靴尖從我指尖上移開。
然後他的腳步聲往後退了一步。
兩步。
三步。
轉身。
「拖回暖室。」
四個字，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好」一樣平。
但我知道不對。
啞嗓嬤嬤的麻繩猛地一扯，銅環扯動項圈，銅鈴「叮鈴鈴鈴」亂響，我整個人被往前拽，膝蓋在石板上磨出一道尖銳的熱，手掌本能地往前撲才沒整個人趴下去。她沒有等我調整姿勢，繩子一直繃緊，一路把我從甬道拖回暖室。
暖室的炭火還燒著，炭盆裡的火光在石板上投出一層橘紅。木馬蹲在角落，窄背上的裹皮被炭火烘得微微發亮，銅環在火光下像兩隻半睜的眼。
啞嗓嬤嬤把我拖到木馬旁的石板上，解開麻繩扣，退到一旁。
石板被炭火烘得溫熱，但那股溫熱從膝蓋骨滲上去的時候，我只覺得冷。
燁的腳步聲從甬道轉進來，不疾不徐。他走進暖室的門，靴底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像在數拍子。他沒有繞到我面前，而是走到炭盆旁邊，從牆上取下什麼。
皮鞭。
鞭梢拖過石板，發出「沙」的一聲。
「掀開。」
我沒反應過來。啞嗓嬤嬤的手已經伸過來，把我身上那件粗硬單衣的下擺從大腿根往上撩，撩到腰際，露出整片臀和大腿後側。炭火的熱氣貼上裸膚，毛細孔一陣收縮。
「趴跪。」燁說。「膝蓋分開。」
我照做了。手掌壓住石板，膝蓋分開與肩同寬，肚子垂在身下，臀翹起來。左臀外側那塊烙鐵的印記暴露在炭火光下，焦皮已經掉了，新長出來的肉是淡粉色的，比旁邊的皮膚淺一個色階，形狀像一枚壓扁的銅錢。
燁走到我身後。
皮鞭的鞭梢從我左臀外側輕輕滑過，皮革的涼從疤上拖過去，拖得很慢。我的手開始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身體認得這個觸感——它認得皮鞭滑過皮膚的角度，認得鞭梢在疤上停留的位置，認得燁在揮鞭之前會先讓鞭梢在那塊疤上輕輕點一下、又一下、像在挑選一個落點。
「規矩是你自己應的。」他開口，聲音從我身後落下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子丟進深井。「隨時隨地，趴好，不須通報。」
鞭梢從疤上移開。
「剛才在甬道，我站到你面前，你趴了嗎？」
「沒有。」我的聲音從喉嚨擠出來，被銅鈴壓成一塊扁的東西。
「為什麼？」
我張開嘴。舌頭頂住上顎，頂了好一會兒，唾液在舌根堆積，吞不下去。「肚子——壓到石板上，怕壓到——」
皮鞭落下來。
第一鞭。
落在左臀外側烙鐵印記的上方，臀腿交界的褶痕上，力道不大，但那塊皮膚本來就薄，鞭梢咬下去的時候像一根燒紅的細鐵棒點在肉上，灼痛從那一個點炸開，沿著坐骨神經往上竄，竄到尾椎，再從尾椎竄進後腦勺。我咬住嘴裡軟肉，把叫聲壓回喉嚨，銅鈴「叮鈴鈴鈴」急響，乳尖的銀鈴跟著晃，聲音碎成一片。
「規矩裡有沒有寫——『肚子壓到石板上可以不趴』？」
「沒有。」
第二鞭。
幾乎跟第一鞭落在同一個位置。這次的痛不是從表皮進去的，是從表皮往下壓，壓進皮下那層還沒長好的嫩肉，壓進烙鐵留下的疤痕組織，像有人拿指甲摳進疤的邊緣，把剛長好的皮和還沒長好的肉一層一層剝開。我倒抽一口氣，鼻息被項圈卡住半截，變成「嘶」的一聲，肩膀往上聳，肩胛骨的輪廓在背上凸出來。
「規矩裡有沒有寫——『懷孕就可以慢』？」
「沒有。」
第三鞭。
落在烙鐵印記的正中央。疤是新長的，沒有原來的皮膚厚，痛覺神經比周圍密集，鞭梢咬上去的瞬間那種痛不是尖銳的，是酸的、脹的，像被人拿燒紅的銅板按在肉上慢慢轉。我的腿根開始發抖，不是痙攣，是肌肉在自己收縮，不受控的，膝蓋在石板上滑開一點又縮回來。陰蒂環的銀鈴在腿間拚命響，聲音脆得像要裂開。
「所以我立的規矩你記不住——」燁的聲音拉得很平，跟鞭梢離開我臀肉的速度一樣慢。「——是因為你覺得肚子裡多一個，規矩就可以打折？」
「不是——」
第四鞭。
落在疤的下方，臀腿交界的褶痕往下不到一指的位置。這裡的肉比上面更軟，鞭梢陷得更深，痛感從皮膚滲進筋膜，再從筋膜滲進骨膜，像一層一層的水被石頭砸穿。我沒忍住，嘴裡漏出一聲悶響，不是叫，是從喉嚨底部直接翻上來的濁氣，混著鼻息和唾液，被銅鈴壓成「唔」的一聲，悶在項圈下方。
「主人——記得的——月兒記得的——」我的聲音在抖，身體也在抖，但話還是從嘴裡斷斷續續往外蹦。「隨時隨地，不須通報，不須準備——月兒記得的——」
「記得為什麼不做？」
第五鞭。
落在烙鐵印記的邊緣，半鞭壓在疤上，半鞭壓在好肉上。新肉和舊皮交界的地方最敏感，痛覺神經在那裡交錯得像一團亂線，鞭梢一咬，整片臀肉都抽了一下。我整個人往前一傾，額頭差點撞上石板，手肘彎了一下才撐住。銅鈴、銀鈴、銀鈴——所有的鈴同時炸開，聲音疊在一起，在暖室的石壁上來回彈，像一群被驚飛的鐵蝴蝶。
「因為——肚子——怕壓到——」那幾個字被喘息打碎，碎得拼不起來。「怕壓到它——月兒怕壓到它——」
燁停了一拍。
炭火「嗶剝」一聲，火星從炭盆裡跳出來，落在石板上，暗掉。
「怕壓到它。」他重複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變了，不再是平的，裡面夾著什麼，像在咀嚼一塊咬不動的筋。「你怕壓到它——所以肚裡那個比規矩大？比主人的話大？」
「不是——」
「那就是了。」
他把皮鞭放在炭盆旁邊，金屬鞭柄擱在石板上，敲出一聲脆響。
「既然你肚子這麼重要——」他繞到我面前，蹲下來，一隻手掐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他虎口的繭壓在我下頜骨的邊緣，龍涎香從他袖口灌進我的鼻腔。「——那我幫你記。」
他鬆手。我下巴跌回鎖骨，銅鈴「叮」的一聲。
「從今天起，一天只准如廁一次。」
我的手指在石板上抓了一下。指甲刮過石板，發出澀澀的聲音。
「要上沙盤——」他的聲音從我頭頂落下來。「——先在我面前喝完一整壺溫水。整壺。一滴不剩。喝完才準上去。」
我沒說話。也沒辦法說話。
「啞嗓。」
「在。」
「端水。」
陶壺是溫的。
壺壁粗糙，有窯燒留下的砂眼，我雙手捧著，掌心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壺裡的水在輕輕晃。壺很大，不是茶杯，是整整一壺，壺口能塞進一個拳頭。溫水沒有味道，但鼻子湊近壺口的時候能聞到一股很淡的陶土味，混著水氣。
燁站在我面前，沒有坐下，也沒有蹲下，就站著。炭火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蓋在我身上，蓋過我手裡的陶壺，蓋過我跪著的石板。
「喝。」
我捧起陶壺，湊到嘴邊。壺口壓住下唇，溫水從壺嘴流出來，第一口吞下去的時候喉嚨發出「咕」的一聲，銅鈴跟著滾了一下。水不燙，但進到胃裡之後那股溫熱開始往外擴，從胃壁滲進腹腔，腹腔裡的空間被水一寸一寸佔掉。
壺裡的水位在降，我聽得出來。壺身微微傾斜的時候水在壺壁裡打旋，聲音從「噗噗噗」變成「咕嚕咕嚕」，再變成細細的水線聲。我吞了好幾口，喉嚨一直在滾，銅鈴一直響，吞到壺身快要豎直的時候，胃已經脹了。不是飽，是脹。水把胃撐開，胃壁壓著子宮，子宮壓著羊水，羊水裡的它可能感覺到了——不是蹬，是另一種動，像是翻了個身，把屁股挪了一下，隔著胃壁傳過來，悶悶的，像有人在隔壁房間敲牆。
我把最後一口吞下去。
壺底朝天。
「嘴張開。」
我張嘴。舌頭壓平，上顎沒有藏水，喉嚨口也沒有。
「很好。每日一次，記住了？」
「記住了。」
他把空壺從我手裡拿開，我聽見壺底磕在石板上的聲音，然後肚子裡的整壺水跟著晃了一下，晃得我手指蜷起來。
「第二條。」燁的聲音繼續往下落。「從明早起，每日繞調教室牆根爬十五圈。一圈——」他頓了一下。「——算貼著牆根爬完整圈，四壁全繞過。啞嗓給你數。」
十五圈。
調教室的牆根一圈有多長我不知道，但光從角落爬到門口，膝蓋磨木板已經磨得發燙。十五圈，肚子垂在身下，膝蓋壓在木板上，掌心壓在木板上，脖子被麻繩牽著，一圈又一圈，鈴聲從頭響到尾。
「第三條。」他繼續說。「今晚讓匠人連夜趕一副託腹帶。」
託腹帶。
我聽過這個東西。北燕也有，懷孕的母馬在拉車的時候，馬夫會在牠們肚子底下綁一條寬皮帶，托住肚子，讓牠們可以繼續走。
「牛皮製，類似馬鞍的樣式，帶上有銅環可以穿鏈。」燁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吩咐一道菜怎麼做。「託住你的肚子，讓你在爬的時候不會往下墜，也讓我——」他停了一頓，「要用的時候不必顧忌壓到什麼。」
我嘴裡的軟肉又被咬住了。這次咬得比之前都用力，鐵鏽味漫開，漫到舌根。
「戴上託腹帶之後，你沒有理由再慢。」
他的靴尖往前移了一步，抵在我分開的膝蓋內側，輕輕一推，把我膝蓋分得更開。
「往後夜夜如此。」
當夜託腹帶就送來了。
我聽見匠人的腳步聲在暖室門外停住，啞嗓嬤嬤走出去接，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股新皮革的味道——不是陳年皮革的澀，是剛鞣好的生皮，帶一點酸，帶一點動物脂肪殘留的腥。她把託腹帶放在炭盆旁邊的石板上，皮扣磕石板，聲音很實。
「趴好。」
我趴下去。肚子壓在石板上之前，啞嗓嬤嬤把那條託腹帶從我身下滑過去，皮革的涼貼上肚皮，從肚臍下方一路貼到肋骨下緣。她拉緊兩側的皮帶，在我腰側扣上銅扣，銅扣咬進皮帶孔的時候發出「喀」的一聲，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託腹帶束緊之後，肚子被兜住了，沉墜的重量從腰椎轉移到皮帶上，皮帶壓在肚皮上的觸感像一隻很寬的手掌，託著，但同時也箍著。
銅環在託腹帶的正前方和兩側各有一個——啞嗓嬤嬤的手指從銅環上滑過去，金屬的聲音很輕——可以用來穿鏈條，也可以在他從後面進入的時候扣住鐵鍊，讓鐵鍊從背上繞到肩胛，再從肩胛繞回銅環，把整個人鎖成一個姿勢。
燁的腳步聲從門口走進來。
「轉過去。趴跪。」
我轉過身，手掌壓住石板，膝蓋分開。託腹帶在肚子底下繃緊，皮革和肚皮之間沒有縫隙，它把肚子的形狀完整地勾勒出來，圓弧的下緣壓在腹部和大腿的交接處，皮帶的邊緣已經開始磨我的下腹。
燁在我身後跪下。
他的袍角掃過我的小腿，龍涎香突然變濃，皮革味混在裡面，和他的體溫一起壓上來。他的手先壓住我的臀，拇指從烙鐵印記上滑過去，力道不重，但疤上的皮比別處薄，感覺得到他指紋的紋路，一圈一圈。
然後他另一隻手從託腹帶的下方穿過去，掌心貼住我的肚子。
他沒有說話。
掌心貼著肚皮，隔著一層薄皮和一層羊水，那股輕跳一定也跳在他掌心上了。他沒有數，也沒有動，就只是把手放在那裡，壓著託腹帶的下緣，壓著我的肚皮，壓著子宮壁另一側那個正在翻身的小東西。
牠蹬了一下。
不算重，但很明確，蹬在他掌根的位置。
燁的手沒有移開。但他也沒有說任何話。他的沉默在炭火聲裡拉長，長到我開始懷疑剛才那一下蹬是不是幻覺。
然後他把手從託腹帶下抽出來，轉而握住我的腰。
沒有前戲。
他的袍料窸窣幾聲，金屬扣解開，然後是肉棒抵上後穴的觸感。龜頭是燙的，穴口是乾的，他的東西頂上來的時候我繃了一下，後穴的括約肌本能地縮緊，但他沒有等，腰一沉就頂進來。乾澀的摩擦把穴口撐開，一吋一吋往裡推，推到最深的時候我從喉嚨底擠出一聲「呃——」，託腹帶的銅環被頂得一晃，金屬相撞「叮鈴」一聲。
「記住——」他抽出去，又頂進來，這次比剛才更深，龜頭撞上後穴深處那塊軟肉的時候我整個人往前衝了一下，託腹帶的下緣狠狠磨過下腹，皮革的邊緣刮出一條灼熱的紅痕。「——隨時隨地——」
抽出去。頂進來。肉棒在後穴裡進出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次都頂到底，節奏很穩，像在樁土。他的兩隻手扣在我腰側，拇指壓住託腹帶的皮帶，每一頂他就往自己方向拉，把我拉回他的胯下，讓龜頭撞得更深。鈴聲隨著每一次撞擊急響——乳尖兩枚銀鈴「鈴鈴鈴鈴」，銅鈴「叮鈴叮鈴」，陰蒂那枚最薄的銀鈴在腿間亂跳，聲音碎成一片一片，和託腹帶銅環的撞擊聲疊在一起，像一間掛滿金屬的屋子在地震。
「——不須通報——」
我趴在石板上，膝蓋被石頭磨得發燙，肚子被託腹帶兜著，每頂一下就往前往前盪，盪出去又被皮帶拉回來。託腹帶的皮革在撞擊裡反覆磨我下腹，磨得那片皮膚開始發熱、發癢、然後發痛。後穴裡面的肉被他的肉棒來回刮，乾澀慢慢變成濕潤——不是前穴流出來的，是後穴自己滲的，腸壁被反覆摩擦之後滲出的黏液在肉棒進出的時候發出「嘖嘖」的水聲，很細，但很近，就貼在我屁股後面響。
「——不須準備。」
他最後一次頂進來的時候力道比前面都重，陰囊拍在我臀肉上「啪」的一響，龜頭撞進最深處，撞得我上半身往前一僕，託腹帶的銅環「哐」一聲磕在石板上。他停在那裡，肉棒埋在我後穴最深處，不動。我能感覺到它在裡面輕輕跳，脈搏的頻率，隔著腸壁和子宮壁，和我腹中那股輕跳一前一後，一個快、一個慢。
然後他射了。
精液打在腸壁上，一發一發，燙的。射的時候他沒有抽出去，就停在最深處，讓全部精液灌在後穴裡。我趴著，肚子被託腹帶兜住，鈴聲慢慢從急響變成輕響，從輕響變成餘顫。
他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聲很軟的水響。
「往後夜夜如此。」
他站起來，袍料窸窣，衣著重新歸位。他的腳步聲從我身後退開，往暖室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託腹帶不用解。」
門關上。
暖室裡只剩炭火的「嗶剝」、我的喘息、還有鈴鐺在餘顫裡發出的碎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啞嗓嬤嬤把我從暖室拖回暖室隔壁的調教室。她沒有說話，沒有罵、沒有催、也沒有扶。她只是把麻繩扣回項圈銅環，牽著我爬回暖室隔壁的調教室，然後把繩子解開，退到角落。
我趴在木板上。
託腹帶還束在腹下，皮革的邊緣磨出的紅痕在發燙。後穴裡殘留的精液慢慢往外滲，沿著大腿內側流下一條涼涼的線，經過陰蒂環的時候銀鈴的鈴口沾了一點，鈴聲變得悶了一拍。三枚銀鈴還沒完全靜下來，呼吸的起伏就夠讓它們輕輕響，左乳尖那枚最敏感，心跳一下它就跟著晃一下。
我慢慢把手掌從石板上挪到肚子底下，掌心貼住託腹帶沒有蓋到的側腹。
那股輕跳還在。
一下。
兩下。
三下。
節奏沒有變。但它蹬的位置比昨天更低了——昨天蹬在掌心正中央，今天蹬在掌根偏下，貼近恥骨的方向。胎位又比昨日更低了些。
調教室沒有窗。沒有燭。只有炭火的橘紅色從暖室方向透過木格窗漏進來，在木板上畫出幾條模糊的光線。我趴在那些光線照不到的地方，託腹帶的皮革在沉默裡慢慢被我的體溫焐熱，三枚鈴鐺在黑暗中偶爾輕響——不是因為我動，是因為肚子裡那個在動，它動一下，鈴就跟著顫一下。
我在心裡繼續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