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體滲進沙裡的聲音終於停了。
啞嗓嬤嬤的布鞋踩在木板上，一步、兩步，停在我面前。我聽見濕布擰出水珠落進銅盆的聲響，「滴答滴答」，水滴打在銅面上，每一聲都尖銳得像針尖戳進耳膜。沙盤上的濕沙貼著我的小腿肚，開始轉涼。
濕布貼上大腿內側的時候我整個人彈了一下。不是痛——是太冰了。那塊布浸過冷水，嬤嬤的手勁一如既往地不輕不重，從膝蓋內側一路往上擦，擦過腿根，擦過剛才被自己弄得一塌糊塗的地方，動作俐落得像在擦一張桌面上打翻的茶水，沒有嫌惡，也沒有多餘的停留。她把那片濡濕的皮膚擦乾，布面翻過來再擦一遍，然後換一塊乾布，按在我小腹上，輕輕壓了兩下。
「抬起來。」
我把屁股抬離沙面，她託著我膝蓋後側把我從沙盤上挪下來，放在旁邊的木板上。膝蓋沾著的濕沙在木板上「沙沙」地刮出幾道細痕。她蹲下來，布從我的小腹一路往下擦，擦過陰阜，擦過兩腿之間，把殘留的液體和沙粒一併抹去。我咬住下唇，鼻子裡呼出的氣在鎖骨前面吹得銅鈴輕輕晃了一聲。
擦乾之後她站起來，銅盆被端到角落，布鞋踩回去，停在收著刑具的那口木箱前面。蓋板掀開的「吱嘎」聲在沒有窗的房間裡拖得很長。我聽見她翻找的動靜——不是皮鞭，不是麻繩，不是木馬的銅環。手指撥開一層布，金屬碰撞，輕、脆、細碎，像一把小鑰匙互相敲擊。
三個。
她從木箱裡撿出三枚銀鈴。
銀鈴的聲音和頸上這顆銅鈴完全不一樣。銅鈴沉，晃起來「叮鈴、叮鈴」地悶在鎖骨上，像雨珠子打在瓦片上。銀鈴是「鈴鈴鈴鈴鈴」一連串的脆，每一聲都薄得能劃開空氣，不給任何東西擋住的機會。
啞嗓嬤嬤走到我左側，蹲下。
她先捏住我左邊乳尖。
那枚銀環穿過乳尖已經太久，久到金屬變成身體的一部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它本來不是長在身上的。但嬤嬤的拇指和食指一捏上去，乳尖立刻在那圈冰涼金屬底下硬起來，整顆從乳暈中間凸起，連帶著乳孔微微張開。我還沒來得及吸氣，一滴乳汁就從乳孔裡滲出來，沿著銀環往下滑，滑到她的指節上。
她沒擦。
她左手捏著銀環輕輕往外扯，把乳尖拉出半寸，右手從銅盤裡撿起第一枚銀鈴。那枚鈴只有指尖大小，頂端連著一根極細的銀鉤，鉤彎處打磨得光滑，但金屬本身的涼意還是讓我乳尖一縮。她把銀鉤穿過銀環下方的扣孔，拇指一推——「喀」一聲極輕的咬合，銀鈴扣死在環上。
她鬆手。
銀鈴墜在我左乳尖下方，涼得像一滴還沒凝結的冰水。我還沒從那陣涼意裡回過神，她已經用食指彈了一下鈴身。「鈴鈴鈴鈴——」聲音從我左乳尖往外往外盪，盪得整個胸腔都跟著嗡嗡震。鈴身搖晃的幅度透過銀環傳進乳尖，那股震動沿著乳腺往深處鑽，我悶哼了一聲，奶水又滲出一滴，直接滴在銀鈴上，再從鈴身滑落，滴在木板上。
「別動。」她說。
她沒有等我回答，繞到我右側，蹲下，同樣的步驟重複一遍。拇指和食指捏住右乳尖的銀環，往外輕扯，第二枚銀鈴掛上去，「喀」一聲，她再彈一下。「鈴鈴鈴鈴——」右邊也響了。
兩枚銀鈴掛在兩邊乳尖上，一左一右，稍微一晃就你一聲我一聲地響，像兩隻關在籠子裡的小蟲不斷振翅，聲音從胸前往外輻射，每一次呼吸都讓它們顫個不停。
但她還沒掛完。
她的手往下，分開我的腿。
我條件反射地把膝蓋往內夾，但她的手掌已經卡進我腿根之間，平板的嗓門在我頭頂上響起：「張開。」
我把腿再打開一點。她的手指找到陰蒂環。
那枚環穿過小豆豆的根部，比乳環厚，圈徑也更大。斷藥的餘波還沒退乾淨，小豆豆本身已經腫得比平時大上近一倍，銀環勒在腫脹的嫩肉上，稍微一碰就痠麻得讓我腿根內側的肌肉繃成兩條硬筋。嬤嬤才剛捏住環身往外拉，那股痠麻就像一道閃電從兩腿之間劈上來，劈得我腰眼一軟，整個人往前趴，兩隻手掌「啪」地撐在木板上，鈴聲四響。
「哼——」
她不理我。左手捏住陰蒂環往外拉到極限，把小豆豆連著環一起從嫩皮裡扯出來，右手撿起第三枚銀鈴。這枚比乳尖上那兩枚略大一圈，鈴壁更薄，鉤子也稍粗。她把銀鉤穿過陰蒂環下方的扣孔，拇指一推——「喀」——扣死。
她扯了一下確認牢靠。
這一扯讓銀鈴直接撞在陰蒂環上。
「鈴鈴鈴鈴鈴——」聲音比乳尖那兩枚更低、更貼近骨頭，震波從那粒被環穿過的小豆豆往外擴散，沿著骨盆往裡灌，灌進我那還留著一丁點藥勁的深處。我悶哼了第三聲，哼得比前兩聲更啞，喉嚨裡像含著一團沒吞下去的沙，小腹深處有什麼東西跟著鈴聲的餘波抽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種被金屬從裡到外彈了一記的酸脹。淫水從穴口滲出來，沿著大腿內側往下滑，滑過剛才被她用濕布擦乾的皮膚，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跡。
「行了。」啞嗓嬤嬤站起來，把濕布扔進銅盆，端著盆轉身走到門口。鐵閂拉開，木門推開一條縫，她側身出去，門在背後關上。鐵閂沒落。
她沒鎖門。
但我知道鎖不鎖都一樣。
我想從這裡爬出去嗎？爬去哪裡？淨房已經不許用了。寢殿的榻上鋪著棕墊，鋪著那床永遠帶著皂角味的薄被，但榻旁邊的石板上還有腳鏈留下的刮痕，榻頭的木柱上還綁著那截麻繩燒斷後的黑尾。爬回去也只是從一塊木板換到另一塊木板，從這間沒有窗的房間換到那間有窗但不許關門的房間。
我趴回角落。
這個角落是我昨天一整夜蜷縮的地方——背靠牆，左手邊是淺木沙盤，前面是那隻舔過冷粥的鐵碗。牆角的木板上有我留下的體溫和體味，混著沙粒和乾掉的汗漬，氣味不重，但足以讓我知道這塊地方是我的。我把身體縮進去，膝蓋往胸口收，屁股壓在腳跟上，掌心貼回小腹。
然後所有鈴都響了。
膝蓋在木板上移動，腰側牽動左乳尖的銀鈴，「鈴鈴鈴」；屁股壓上腳跟，大腿內側的肌肉收縮扯到陰蒂環，第三枚銀鈴「鈴鈴鈴鈴」；小腹貼近大腿，身體往前傾，鎖骨上的銅鈴「叮鈴」。四枚鈴鐺同時響起，高低錯落，銅鈴沉悶而銀鈴清脆，在無窗的調教室裡迴盪，撞上四壁的石板又彈回來，再撞上去，再彈回來，層層疊疊的鈴聲把我整個人裹成一團被金屬聲鎖住的肉。
我停住動作。
鈴聲慢慢收。
鼻息從鼻孔噴出來，在鎖骨前面吹成細細的氣流，胸前那兩枚銀鈴還在餘震，輕輕地「鈴——鈴——」顫著尾音。我不敢動。膝蓋壓在木板上的麻痛開始從表皮往骨頭裡鑽，小腿肚的肌肉抽了一下，銅鈴「叮鈴」。
我試著只用最慢的速度把掌心在小腹上攤平。
肚皮底下那道輕跳還在。節奏穩得像一口老鐘，不快不慢，從不間斷。隔著肚皮，隔著一層薄薄的肌肉和羊水，那道小小的跳動敲在我掌心上，一下，兩下，三下。
我閉上眼睛。
鈴聲在耳邊慢慢沉下去，沉成一道若有若無的金屬底噪。鈴聲輕，胎動也輕，兩種節拍在黑暗裡一前一後地響。銅鈴在我吞嚥的時候「叮鈴」一聲，乳尖的銀鈴在呼吸起伏之間「鈴鈴」兩聲，陰蒂那枚因為大腿內側的脈搏輕輕一晃，「鈴鈴鈴」。然後胎動「噗通」一下，像隔著水面往我手心裡扔了一顆小石子。
我開始數。
一。
掌心下的小東西蹬了一下，位置比昨天低了一點，力道卻比昨天沉。我記得啞嗓嬤嬤說過胎位正了、頭朝下，那現在蹬在我掌根上的，該是它的小腳丫。
二。
左乳尖的銀鈴因為我肩膀微微前傾而響了一聲。乳汁滲出來，沿著乳暈往下淌，淌到銀鈴上，鈴身沾了奶水之後聲音變得悶了一點，再晃的時候不是「鈴鈴鈴」而是「叮、叮、叮」，像雨珠子從屋簷滴進石臼。
三。
四。
五。
數到第五下的時候胎動停了一拍。我屏住呼吸等，掌心不敢挪位置，怕一挪就錯過。那一拍好長。長到我開始懷疑剛才那五下是不是自己太想數而編出來的幻覺。然後第六下來了，比前面五下都用力，蹬在我掌心正中央，蹬得我嘴角抽了一下。
六。
七。
八。
陰蒂環的銀鈴在大腿內側脈搏的跳動裡「鈴鈴鈴鈴」，聲音從兩腿之間往上爬，爬過小腹，爬過肋骨的弧度，和胸前那兩枚鈴鐺匯合。三枚銀鈴各有各的音高，左乳尖稍低，右乳尖尖細，陰蒂那枚最薄最脆，三層鈴聲疊在一起像一張織得很密的金屬網，把我從鎖骨到恥骨全部罩住。
燁沒有來。
但鈴聲本身就是他的在場。每一枚鈴都是他的手——是他命人穿環的手、是他命人掛鈴的手、是他留門不鎖的手。他不需要走進這間調教室，他只需要讓我知道這些鈴在他不在的時候依然在響，依然替我發出我發不出來的聲音，依然把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吞嚥、每一次胎動都翻譯成金屬的輕響，送進他自己的耳朵——哪怕他此刻根本不在門外。
九。
胎動的第十下來得很輕。輕到我差點漏了它。
它在掌心底下蹭了一下，不像蹬，像翻身，像小小的身體在羊水裡轉了個方向，把背或屁股貼上子宮壁，隔著我自己的肉和它的殼，貼在我的掌心上。那股暖意從肚皮底下透出來，不燙，但很穩，比銀鈴的涼、比銅鈴的沉、比沙盤上殘留的濕氣都更接近「活著」這兩個字的意思。
十。
我吞了口口水。
喉嚨滾動，喉結上方那條肌肉一縮一放，扯到項圈前緣的銅環，銅鈴「叮鈴」一聲，從鎖骨上盪出去。
鈴聲落下之後，調教室裡只剩我的呼吸和那道從不停擺的輕跳，在黑暗中一應一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