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的紅光從闔上的門縫漏進來，在木板上畫出一條細長的橘線。那線落在我頰邊三寸，熱氣烘著我左半邊臉，右半邊臉貼在冰涼的木板上，汗和精液混在木頭紋路裡，黏糊糊地扯著我的皮膚。
胯骨還在抖。不是那種大起大落的抽搐，是從骨頭裡頭傳出來的細密震顫，像有根弦從花心一路拉到後腰，還在餘韻裡嗡嗡地響。我試著把膝蓋往肚子那邊縮，銅釘在膝墊裡「喀喀喀」地刮著木板，每動一下就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我停下來，喘著氣，掌心還罩在小腹上。
那道輕跳還在。隔著肚皮和掌心那團薄繭，它一下一下敲在我的手心上，節奏和剛才一模一樣——不快不慢，不急不緩，像它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門「咿呀」推開了。
炭火的橘光一下子亮了起來，在木板上鋪成一片，照出我腳邊那灘正在變涼的精液。啞嗓嬤嬤的布鞋踩進來，鞋底先是壓在木板上，頓了一頓——她大概看見了那灘東西——然後繞開，從我右側走過來。她站定在我肩膀旁邊，裙擺擦過我的上臂，帶來一股皂角混陳年木頭的味道。
她不說話。她從來不說話，除非是要我背規訓話，或者回稟太子殿下。她沉默的時候比開口的時候更可怕——開口的時候你至少知道她要你幹什麼，沉默的時候你只能等，等她決定要對你做什麼。
我等著。
她的手指從袖口伸出來，乾燥、粗礪，指節上有老繭，先按住我右手腕上的烏鐵銬，摸到鎖孔的位置。銅鑰插進去，「喀」一聲，右腕的銬口鬆了。我的右手從蹄狀被釋放出來，手指蜷太久僵得像雞爪，一根一根慢慢張開的時候骨節「喀喀喀喀」地連響了四下。她沒等我活動血路，直接拉起我右腕放回地板，翻過我身體去解左腕。左手的銬也鬆了，兩隻手掌終於能攤平貼在木板上，指尖發麻，掌心那塊被鐵片壓紅的印子還在發燙。
她繞到我身後。銅鑰又響了兩聲，左膝右膝的牛皮帶子鬆開，銅釘從膝窩兩側退出去的時候扯到幾根汗毛，我「嘶」了一聲，她不為所動。牛皮膝墊從膝蓋上剝下來，被汗水浸透的內襯帶著一股酸餿味，貼在皮膚上太久，扯下來的時候膝蓋上的皮膚被拉得發白，然後血色慢慢回湧，變成一片不健康的暗紅。
我慢慢把腿伸直。膝蓋骨「喀」了一聲，髖骨也「喀」了一聲。趴太久了。從燁把我甩上這塊木板到現在，我沒換過姿勢。
啞嗓嬤嬤繞回我面前，蹲下來。她手裡多了一條東西。
牛皮。寬的。比繫手腕的麻繩寬兩倍不止，邊緣磨得很圓滑，裡層襯了一層不知道什麼質料的薄墊，外層深褐色，在炭火光裡泛著一層油潤的暗光。項圈。不是細麻繩項圈，不是那些勒進皮膚留下紅痕的粗劣貨色——這條是新的，專門打的，前緣正中綴著一顆銅鈴。
那銅鈴有小拇指指甲蓋那麼大，渾圓，表面打磨得極亮，在火光裡像一顆收縮的琥珀色瞳孔。鈴身下方開著一道細縫，裡頭的銅舌隨著嬤嬤的動作輕輕晃動，「叮鈴」了一聲。
很輕。很脆。像冬天簷角掛的冰柱被風吹斷，掉在石板上碎成三截的聲音。
她沒有問我好不好，沒有說「這是太子殿下的吩咐」，沒有說任何話。她只是把那條項圈展開，兩手各執一端，繞過我頸子。皮革貼上喉結下方那塊軟肉，涼的，襯墊壓在經年累月的項圈舊痕上，不痛——但壓得很緊，緊到我吞嚥的時候喉頭得用力頂開那層牛皮才能滾下去。
銅釦在後頸扣上了。不是麻繩打結，是銅釦，扣進皮帶上預先打好的孔洞裡。她扣到第三個孔，手指探進項圈和我頸子之間試鬆緊——那根食指的指節刮過我頸側的舊痕，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然後她滿意了。項圈箍在我脖子上，不勒氣管，但轉頭的幅度被限制了，下巴往下壓的時候銅鈴就會「叮鈴」碰到鎖骨，往上仰的時候鈴身往後滑進喉窩，涼颼颼地貼在皮膚上。
她握住項圈前緣的銅環——銅環就焊在銅鈴正上方，不大，只能穿過一條麻繩——把我往前拖。不是走，是爬。我剛伸直沒多久的腿被迫重新彎起來，膝蓋壓回木板上那兩塊被膝墊壓出的濕印子裡，手掌著地，跟著她往前爬。項圈扯著我的脖子，銅鈴在鎖骨上彈跳，「叮鈴、叮鈴、叮鈴」，每一步都響。
調教室不大，從中間爬到角落不過十步。角落裡放著一隻鐵碗。
淺口，碗沿大概只有兩指高，碗底積著一層灰白色的冷粥，粥面上凝了一層薄膜，旁邊擺著幾片看不出是什麼的碎屑。沒有筷子，沒有湯匙。碗放在木板上，碗底沒有墊布，鐵皮直接貼在木頭上。我聞到粥的味道——米熬得過爛，沒有鹽，沒有薑絲，只有一股陳米受潮之後的微酸，混著鐵碗生鏽邊緣的金屬味。
「吃。」
她只說了一個字。
我跪在那隻鐵碗前面，兩隻手掌壓在碗沿兩側的木板上，手指還不太能彎——被銬太久了，指節僵硬，只能勉強蜷成半拳。陳米的酸味和鐵鏽的腥味撲進鼻腔，薄膜底下凝固的澱粉正在慢慢分解成更寡淡的水。我的胃痙攣了一下，餓——餓太久了。從早上被拖進調教室到現在，我沒吃過任何東西。
我把頭低下去。
銅鈴先碰到碗沿。「叮——」聲音被鐵碗放大，嗡嗡地震回我鎖骨上。我偏頭，把銅鈴讓到旁邊，嘴唇貼上粥面。冷的。那層薄膜在我上唇裂開，底下的粥更冷，幾乎沒有溫度，質地像漿糊，糊在舌面上化不開。我伸出舌頭舔了一口，米粒已經煮到沒有顆粒感，只剩一團軟爛的澱粉糊，順著舌根滑進喉嚨。
吞嚥的時候喉頭往上頂，頂在項圈的襯墊上，銅鈴「叮」一聲。
我再舔一口。嘴唇圈住碗沿那一小塊鐵皮，舌頭伸進粥裡捲起來，捲進嘴裡，吞下去。「叮。」再一口。「叮。」再一口。「叮。」銅鈴的節奏和吞嚥的節奏綁在一起，我吞得快它就響得快，吞得慢它就響得慢，像有另一個人趴在我背上，一五一十地替我的喉嚨報數。
粥水從嘴角溢出來，沿著下巴滴進碗裡，滴在鐵皮上「噠」一聲。我用舌頭去舔碗底，舌面刮過生鏽的鐵皮，鏽粉的粗礪和鐵腥味一起留在舌苔上。碗底的冷粥比較稠，澱粉沉澱成一層糊狀的沉積物，我舔了好幾下才舔起來。鼻尖碰到碗底，沾了一層灰白的粥水，涼涼地貼在鼻樑上。
啞嗓嬤嬤站在旁邊看我吃。她的布鞋鞋尖正對著我右手肘，距離大概只有三寸。她不說話，不催，不罵。她在看。她的視線從上往下落在我後頸上，落在那條新項圈上，落在我趴跪舔食的姿勢上。我看不見她的臉，但我能感覺到那道視線的重量——不重，但很準，像屠戶在秤肉，不帶惡意，只是例行公事。
舔完了。碗底被我舔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層薄薄的唾液在鐵皮上發亮。我把頭抬起來，舌頭縮回嘴裡，嘴唇上還沾著粥漬，下巴上也是。銅鈴在鎖骨上晃了兩下，「叮鈴、叮鈴」。
啞嗓嬤嬤彎腰把鐵碗拿起來，放在旁邊的木架上。然後她從腰間抽出一條麻繩，穿過項圈前緣的銅環，打了個結，拉了拉，確認牢靠。繩子另一端握在她右手裡，她站起來，繩子繃直，把我往前扯。
「走。」
我爬。手掌壓在木板上，膝蓋壓在木板上，跟著她往前爬。繩子扯著我脖子上的銅環，銅環扯著項圈，項圈箍著喉嚨。銅鈴在每一次手掌落地的時候彈起來敲在鎖骨上，在每一次膝蓋拖過木板的時候晃回來撞在喉窩上，「叮、叮、叮、叮」，一路響過去。
她牽著我穿過調教室，繞過那張還沾著精液和汗漬的木板，繞過角落那盆炭火——炭火將熄，只剩幾塊暗紅色的炭心在灰燼底下明滅——停在調教室另一側。
這一側我很少來。木架上堆著幾捲麻繩和牛皮帶，牆角立著兩根木棍，旁邊一個淺木盤。木盤。不是鐵的，是木頭打的，邊框大概手掌高，底鋪了一層細沙，沙上零星有幾塊乾掉的深色斑漬。我聞到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臭味，不是藥味，是沙土被水浸過又晾乾之後那種潮土味，混著一點點酸。
「往後。」啞嗓嬤嬤把繩子鬆開，繩頭垂在我背上，她退後一步。「這裡。」
她頓了一下，那口平板無波的嗓門在無窗的調教室裡聽起來像石板落地。
「不許再用淨房。」
我跪在那個淺木盤前面，手掌壓在木框邊緣，指甲摳進木頭紋路裡，摳到一根木刺扎進指甲縫，銳痛從指尖一路竄到手腕。我沒動。
不許再用淨房。
我在心裡把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重新聽了一遍。
以前還有淨房。以前嬤嬤會帶我去淨房，不管是用繩子牽還是架著手臂拖，至少那是個有門有牆的地方，有石板地上鑿出來的溝槽，有冷水從銅管流出來沖走一切。現在沒有了。現在是沙盤。淺木盤，細沙，調教室角落，沒有門，沒有牆，沒有水。
我手裡抓著的木框邊緣摸起來已經被磨得發亮，不知道是不是在我之前也有別的人跪在這裡抓過同一個位置。沙子上那些深色斑漬看起來不是一天兩天的東西——舊的乾了，新的疊上去，層層疊疊滲進木盤底部的縫隙裡，洗不掉，刨不淨，像這間調教室木板縫裡那些黑褐色的舊血一樣。
「爬上去。」
啞嗓嬤嬤的聲音在我後腦上方。不重，不怒。和平常叫我跪好、叫我張嘴、叫我數數的語調一模一樣。
我把右膝往前挪，壓進沙盤裡。細沙從膝蓋兩側擠出來，涼的，粗的，沙粒硌在膝蓋骨下方那塊還沒完全恢復的暗紅印子上，刺刺的。然後是左膝。沙盤不大，我兩條腿都放上去之後幾乎就佔了三分之二的面積，沙粒從木框邊緣溢出去，撒在木板上「沙沙沙」地響。我慢慢把身體轉過來，腳踝壓在木框上，腳趾蜷起來碰到沙盤外側冰涼的木板。屁股壓進沙裡——沙比木板暖一點，但那點暖意只讓我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是裸露的、蹲踞的、被一雙眼睛從上往下盯著的。
銅鈴在這過程中一直在響。每調整一下姿勢，每挪動一寸，鈴聲就亂響一陣——「叮鈴叮鈴叮鈴叮鈴」——急促、混亂、毫無章法，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撲騰翅膀的麻雀。我咬住口腔內側的肉，試著讓身體不要抖，但抖得更厲害了。大腿內側的肌肉開始抽搐，膝蓋在沙坑裡挖出兩個越來越深的凹洞，腳趾蜷到發痛。
啞嗓嬤嬤不動。她站在我正前方，離沙盤大約兩步，布鞋鞋尖踩在木板上，裙擺紋絲不動。她手裡還握著那條麻繩，繩頭垂在地上，從我項圈的銅環一直連到她拳頭。我聽見她呼吸——平穩，規律，不急不緩。她在等。
我在發抖。
不是害怕。不是。是羞辱從骨頭裡面往外撐，撐到皮膚快要裂開，卻沒有地方可以逃。我已經趴在地上舔過冷粥了，已經被銬成蹄子爬過調教室了，已經被按在木板上從後面肏到穴口外翻、精液順著大腿流到膝蓋上了——可是那些都是被動的，是被按著、被鎖著、被命令著。現在她只是站在那裡，把繩子鬆開，等我自己做。等我自己在沙盤上蹲好，等我自己當著她的面解決，等我親手完成最後這一道連畜生都不需要別人教的工序。
膀胱是滿的。從昨夜到現在，嬤嬤沒帶我去過淨房。小腹脹脹的，不是那種尖銳的脹痛，是悶悶的、沉沉的，像有人在我肚子裡塞了一塊吸飽水的海綿，壓在膀胱上，壓在那團輕跳旁邊。
銅鈴響。
我的手從木框上挪回來，壓在大腿根上，手指掐進大腿內側的軟肉裡。指甲嵌進皮膚。痛。痛的感覺把注意力從膀胱上拉回來片刻，但只有片刻。片刻之後那股脹意又湧上來，比剛才更沉，更滿。我聽見自己的呼吸在喉嚨裡斷成一段一段的短促氣音，銅鈴跟著每一口氣在鎖骨上抖，「叮叮叮叮叮」，像牙齒打顫的聲音。
「嬤——」
我開口，只說了一個字就閉嘴。舌尖上那個「嬤嬤」的「嬤」字還沒成形，就被我用牙齒咬碎吞回去。求她？求她什麼？求她轉過去？求她放我去淨房？求她不要看？她不會轉過去。她不會放。她只會把剛才說的那句話再重複一遍，用一模一樣的平板嗓門，一個字一個字砸在我頭頂上——「不許再用淨房。」
我閉上眼睛。黑暗裡只有鈴聲和沙粒在我膝蓋底下「窸窣」的摩擦聲，還有隔著肚皮傳來的輕輕的叩擊——那道輕跳還在，節奏穩得像一口從不停擺的老鐘。
我鬆開掐在大腿上的手指，撐回沙盤邊緣的木板。身體往前傾了一點點，銅鈴「叮鈴」一聲盪到鎖骨前方。屁股抬離沙面半寸，大腿內側的肌肉全數繃緊，膝蓋在沙裡陷得更深。
然後放鬆。
溫熱的液體從兩腿之間落下，打在沙上。
沒有水聲。沒有淨房銅管裡那種嘩啦啦的水柱聲。只有「沙——」——液體滲進沙裡的悶響，細密、持續、無可遮掩，像春雨落進乾涸的田壟，被土貪婪地吸進去。沙子從淡褐變成深褐，顏色一層一層往外擴，從我身下正中央那一點往木框四角蔓延，蔓延的速度很慢，但不停。液體還在落，沙還在吸，那股溫熱從大腿內側反彈回來撲在我皮膚上，濕氣裹著淡淡的酸味往上蒸，蒸進我鼻孔裡，蒸得我眼眶發酸。
銅鈴瘋了一樣在抖。「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
沒有辦法讓它停下來。沒有辦法讓身體不抖，沒有辦法讓鈴聲不響，沒有辦法讓沙不繼續變色，沒有辦法讓啞嗓嬤嬤不站在那裡、用那雙什麼都不說的眼珠子從上往下把我此刻的模樣一絲不差地收進眼底。
我蹲在沙盤上，手指把木框邊緣摳出十道濕淋淋的指甲痕，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渾身抖得像一片被風從枝頭扯下來的葉子，鈴聲因顫抖而急響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