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教室裡很靜。
那種靜不是寢殿夜裡落簾之後的靜——寢殿的靜是軟的，是被重重帳幔吸掉了稜角的靜，偶爾還有炭盆裡火星的噼啪，有風從窗縫鑽進來時燭火搖晃的細響。這裡的靜是硬的，是木頭地板吸飽了幾十年的沉默之後吐出來的那種靜，乾燥、密實，像被壓在石板底下一樣，連空氣都不太流動。
我蜷在牆角，膝蓋抵著胸口，額頭貼在膝蓋上。掌心還壓著小腹，那股輕跳還在跳，一下一下，很穩，穩得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藥性還在血裡殘著最後那一點尾巴，讓指尖還不至於發抖，讓脊椎還不至於抽搐，讓這副身體暫時還是我自己的。
暫時。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調教室沒有窗，分不出天亮天黑。啞嗓嬤嬤蹲在對角那個角落——我知道她在，因為她沒有走出去，鐵閂落下去之後就再也沒有被打開過。她不動，不出聲，連呼吸都壓得很淺，像一團影子縮在牆角，跟牆壁融成一體。她不看我。她只是看著地板，或者什麼都沒看。
然後她動了。
布鞋底磨在木頭地板上，那聲沙沙的、乾扁的摩擦聲從角落一路拖過來，很慢，很穩，像一把沒有刃的刀在砂紙上慢慢拖過去。我沒有抬頭。我不需要抬頭。她的腳步聲停在我腳邊，衣料窸窣——她蹲下來了。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皂角味，跟寢殿裡的皂角味不一樣，調教室的皂角味混了舊木頭的黴氣，聞起來更冷，更澀。她的手指碰到我左腳踝上的烏鐵環。
冰的。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兩圈鐵環各摸了一遍，用指腹去探環與踝骨之間的縫隙，探那個鐵環有沒有因為剛才從刑臺上滑下來而移位或鬆脫。鐵環扣得很緊，扣在踝骨最窄的那一圈上，皮肉已經被磨出一圈平滑的舊疤，她摸過去的時候指腹上全是粗礪的疤面質感。她摸完左腳，繞到右邊，又把右腳踝上的兩圈鐵環各摸了一遍。鐵環沒鬆。她放開手。
然後她把什麼東西放在我膝邊的木頭地板上。
那東西落地時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篤」——是陶器底碰在硬木上的聲音，悶悶的，帶一點回振。水。我聞到水的味道。不是藥，不是孕單那種深褐色藥湯的苦腥氣，是清水，是冷的、乾淨的、什麼都沒有的水，聞起來像鐵壺內壁被燒過之後冷卻下來的金屬味。
啞嗓嬤嬤站起來。布鞋底又開始磨，沙沙沙——退回去了，退到原來那個角落，退到那團陰影裡面。她不說「喝」，不說「趁涼」，什麼都不說。她把一碗水放在我膝邊，然後退回角落，繼續當一塊不說話的石頭。
我沒有動。
不是不想喝，是動不了。不是鎖鏈綁著的動不了，是藥性殘留從身體裡面往外撤退的時候，會把力氣一起帶走，像退潮從沙灘上把海水抽回去一樣，抽到骨頭裡面只剩下乾涸的空洞。我把臉埋進膝蓋裡，縮得更緊一些。掌心下的輕跳還在。
然後第一波來了。
它從十指指尖開始。不是痛——痛是後面才來的。一開始是麻，是很細很細的麻，像冬天手腳凍僵之後突然放進溫水裡那種刺刺癢癢的麻，從指甲縫往裡鑽，沿著指骨往上爬，爬到第一個指節、第二個指節、第三個指節，然後繞過掌心——掌心還壓在小腹上，那股輕跳把麻意擋了一下，像水碰到石頭，繞過去，繼續往上爬。爬到手腕的時候，麻變成了針。不是一根針，是千百根針，是從指甲縫裡長出來的那種針，又細又密，扎的不是皮，扎的是骨頭縫隙裡的某個根本不該有知覺的地方。
我把牙齒咬進膝蓋上的布料。膝蓋上什麼都沒穿，赤裸的皮膚貼著粗麻地板，咬下去的時候木屑的粗顆粒嵌進牙縫，拉出一種乾澀的摩擦感。我咬得很緊，緊到下頜發痠，緊到嘴唇貼在麻布上吸不到空氣。不出聲。不能出聲。啞嗓嬤嬤蹲在角落聽，她一定在聽，她什麼都不說就是在聽——聽我什麼時候忍不住，聽我什麼時候開始叫。
手指已經不是我的了。它們在抽，十根指頭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從腕骨往上抽，抽得指節一彈一彈，指甲刮在木頭地板上，刮出一種又乾又碎的刮擦聲。我用力把手從地板上抬起來，壓回小腹上，壓在那股輕跳上面。
它還在跳。它跳得比剛才快了一點，或者只是我的心跳變快了，分不出來。
第二波從脊椎尾端竄上來。
它不是慢慢來的。第一波是從指尖開始爬，爬到手腕再爬到手臂再爬到肩膀，有個順序，有個過程。第二波沒有。它是直接從尾椎骨那塊地方炸開的，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絲沿著脊椎一路往上捅，從尾椎到腰椎到胸椎到後頸，每節脊椎都像被那根鐵絲浸了熱油之後貫穿過去。我的身體彈了一下。
不是抖，不是顫，是彈——整個人從牆角彈起來，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背後猛推了一把。膝蓋撞上那碗水。陶碗翻倒，水潑出來，潑在木頭地板上，在完全沒有光線的調教室裡我聽見水滲進木頭縫隙的聲音——很細很慢的「滋——」，像木頭在喝水。碗沒破，只是翻了，翻在濕掉的地板上，轉了半圈，然後停下。
角落那邊沒有動靜。布鞋底還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咬著膝蓋上的布料，咬到布料濕透了，不知道是口水還是眼淚還是什麼，反正濕透了。脊椎裡那根看不見的鐵絲還在，它開始轉——不是抽，是轉，是像有人在尾椎骨那裡插了一根螺絲，然後一吋一吋往裡旋，旋進去，旋進去。我沒有叫。我把所有聲音全部壓進喉嚨底，壓進胸腔，壓進小腹，壓得小腹繃緊了——掌心下那股輕跳撞了一下繃緊的小腹壁，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膜敲在我掌心上。
它還在。它還在跳。
我在抽搐的空隙裡吸了一口氣。調教室的空氣是乾的，是冷的，是沒有溫度的，吸進去的時候像把一團揉碎的乾稻草塞進肺裡。我把嘴唇從膝蓋上剝開——布料黏在嘴唇上，剝開的時候扯了一下，痛，但那點痛跟脊椎裡那根熱鐵絲比起來什麼都不是。
「我是……」
喉嚨發出這兩個音的時候，聲音是啞的，啞到連自己都快聽不出是自己的聲音。不是壓低，不是氣音，是徹底啞掉了——喉嚨裡那層黏膜像被砂紙磨過一樣，又乾又澀，聲帶震動的時候只擠出一絲很破很碎的氣流。
「我是——」
接不下去。
接什麼？我是誰？我是什麼？燁走之前蹲在我面前問的那句話還卡在我腦子裡，卡在喉嚨裡，卡在嘴唇上，但「我是」這兩個字後面像被挖掉了一大塊，空了，白掉了。他在問「你是什麼」的時候，我知道他在等我說那幾個字——那幾個我說過很多遍、被嬤嬤們教過很多遍、在刑臺上被逼著說出口的字。可是現在沒有鞭子，沒有羽毛，沒有燁蹲在面前用那種涼薄到骨頭裡的聲音慢慢問。現在只有黑暗，只有調教室的黴味，只有掌心下那團還在跳的輕跳。
「我——」
第三波來的時候，夜已經降下來了。
調教室沒有窗，但我感覺得到夜幕降臨。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皮膚——木頭地板的溫度在夜幕降下之後又涼了一截，空氣的流動也變了，變得比白天更沉更密更不願意動。整間調教室像被浸進一盆冷水裡，從牆壁到地板到天花板的每一塊木板都開始往外滲寒氣。
第三波跟前面兩波不一樣。前兩波是攻擊——第一波扎手指，第二波捅脊椎。第三波是淹。它從腳底開始，從腳踝那兩圈烏鐵環扣著的地方開始，往上淹。先是腳底板發麻，然後是腳踝、小腿、膝蓋、大腿——不是一根一根針扎，是整片整片麻掉，像下半身被浸進冰水裡浸到失去知覺。我感覺不到自己的腳踝了。那兩圈鐵環還在，我能摸到它們——掌心不敢離開小腹，但我用膝蓋去碰，膝蓋還能碰到鐵環冰涼的輪廓，可是腳踝本身已經不在了，它從我的身體裡被拿掉了。
然後它往上淹。淹過腰，淹過肋，淹到胸口，淹到肩膀。我從牆角滑下去。
不是倒——是滑，是像一條被抽掉骨頭的蛇一樣，從牆壁上慢慢慢慢滑下去，肩膀擦過木頭牆壁，肋骨擦過木頭地板，整個人側著倒在濕掉的那塊地板上。水已經滲進木板縫隙大半，只剩一層薄薄的濕意浮在木頭表面，貼在臉頰上又冰又黏。膝蓋還蜷著，手掌還壓在小腹上——我不知道是手自己還記得要壓在那裡，還是手已經僵掉了根本伸不開。
掌心下那股輕跳又跳了一下。
然後又一下。
我側躺在木頭地板上，蜷成一個球，臉頰貼著濕木板，嘴唇貼著濕木板，呼出來的氣在濕木板上結了一層很薄很薄的霧氣。那股輕跳還在。它沒有變快，沒有變慢，沒有變弱。它在這副正在從裡面往外拆的身體裡，安安靜靜地跳著。什麼都不知道。
調教室的黑暗已經不是黑暗了。是黑。是比黑還深的黑。是眼瞼後面的黑暗和調教室沒有窗的黑暗疊在一起，疊了不知道幾個時辰之後，黑到連黑暗本身都開始有重量。它壓在我身上，壓在眼皮上，壓在肩膀上，壓在肋骨上，壓得每一次吸氣都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把胸口從木頭地板上撐開一條縫。
然後腳步聲終於響了。
布鞋底磨在木頭地板上，沙沙沙——但那聲沙沙跟早前不一樣了。早前的沙沙是乾的，是扁的，是鞋底和木頭之間只有灰塵的摩擦。現在這聲沙沙是黏的，帶著水漬被踩出來時才會有的那種黏膩的「滋——滋——」聲，每一步都像從濕木板上撕下一層很薄的皮。
腳步聲從角落出發，穿過調教室永遠不流動的空氣，停在我頭側。
布鞋。濕掉的布鞋底。踩在我潑翻的那碗水浸出來的水漬上，踩得很近，近到鞋尖幾乎碰到我額角散在地上的頭髮。啞嗓嬤嬤站在我頭邊，低頭看著我——我知道她在看，雖然我看不見，但我感覺得到她的視線壓下來，像一件很薄的鐵片壓在我太陽穴上。
她沒有蹲下來。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布鞋底踩著濕木板，低頭看著我蜷成一個球側躺在水漬裡。呼吸聲很淺，很穩，跟這間調教室的木頭一樣，吸飽了幾十年的沉默之後，什麼都不說。